在文星時代,我大力提倡的是「全盤西化」。並指出文化的移植是全盤的、是不能選擇的。我的基本立論是:從張之洞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到薩孟武、何炳松等十教授的「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宣言」,到今天中國人的保留中國文化的精華、選擇西方文化的優點,這種一相情願,多少年來,一直是一種動人心絃的美妙理論。這種美妙理論,聽來固然令人快慰,但在實踐上,卻無可行性。因為文化移植,從來不是隨你高興的,你無法「存其所當有,去其所當去」;也無法「取長舍短,擇善而從」。哥倫布航海,使歐洲人得到了美洲,但是美洲的梅毒,卻也傳染到歐洲,就好像今天非洲的艾滋病傳染到世界各洲一樣。西方語云:「文明即梅毒」(civilizationissyphilization),文化移植真相就是如此。不明學理,只知一相情願者,無知之徒而已!
我再舉一個真正「全盤」的有趣例子;齊如山在《國劇漫談二集》裡講了一段最有趣又最意味深長的往事。他說他當年帶著中國工人出洋,這些北方人,除了北京以外,沒人能坐著大便的,要大便,都得蹲著拉,蹲著拉屎叫蹲坑。「未起程以前,我雖給他們講演過幾次,但我知道是不容易改過來的,一上火車,麻煩就來了,都是蹲在恭桶(馬桶)上大便,他們又不知道脫了皮鞋,因為鞋底有釘子,所以把人家恭桶上之漆面,都給踩了許多印子,這還不要緊,火車一搖動,大便多拉在外邊,恭桶上邊雖然都有水箱,但箱中絕對沒有許多水供用,而且那水也不能洗桶外之體,好在我早料到有此事,因為西伯利亞鐵路,沿站都有水樓,開水冷水,都可以隨便使用,不必花錢,所以我預先預備下了兩個大壺,許多棉紙,用以洗刷這些髒汙。我在車上也常告訴他們處處留神自愛,不要被人笑話。其中有一人說,他們怎麼能知道是我們拉的呢?我說自有火車以來,沒有人在恭桶外頭大便過,今天車上有中國人,便有此事,則當然是中國人拉的。他又說他知道是誰嗎?我說,所怕的就是他們不知道是何人,果然知道,還好一點,比方說他們知道是你,則丟臉者只你一人,因不知道是誰,則他們便說中國人做的事情,則我們大家都跟著蒙垢,無法洗刷,這還是輕的,反正他們議論不會出了我們二十幾人。倘日後談起此事來,他們一定說,某年月日,有中國人在桶外大便,則吾國全國的人都在其內,無法分辨了,豈不是全國丟臉嗎?」——從齊如山這個回憶,比較今天我們的大便文化,就知道我們多麼全盤西化了。頭腦頑固指斥全盤西化的人,他的屁股,其實比他的大腦還前進、還「全盤」,至少他的屁股知道全盤西化的好處,並在大便時死心塌地全盤坐在馬桶上。職此之故,每見搖頭晃腦地指斥「全盤西化」者,我就直看他的屁股。
正因為我深信「全盤西化」可以救中國,並且中國事實上已走向「全盤西化」,因此我單刀直入、直抵花心,特別為文點出,並點破這一點。1962年2月1日,我在《文星》發表《給談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就是一篇大手筆的力作。這篇文章其實只是導論,我還陸續寫了許多細部的文章,討論面和打擊面都很廣,其中有涉及性觀念和性關係的,尤為精彩。例如,1962年9月1日,我發表《由一絲不掛說起》;1963年10月1日,我發表《論「處女膜整形」》……篇篇都是重頭戲。從這些提倡正確性觀念和性關係的重頭戲中,可以看出我的思想是何等開明、進步,而支援開明、進步思想的論證又是何等豐富、淵博。而我個人,對開明進步的性觀念和性關係,也是心之嚮往的。所謂心之嚮往,是因為有時候,你的遭遇與機會受到限制,開明、進步了半天,也只是你一個人的事,而一個人的事的結局,多半以幻想終始而已,並無可行性可言。例如殉情之事,我滿嚮往,但無人與我相殉,或無必要相殉,所以對我只是思想討論而已。我討論殉情的大問題即在有人會開小差。古書《宋稗類鈔》有一個故事說:「臨安將危日,文天祥語幕官曰:‘事勢至此,為之奈何?’客曰:‘一團血!’文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請皆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劉玉川乎?與一娼狎,情意稠密,相期偕老。娼絕賓客,一意於劉。劉及第授官,娼欲與赴任。劉患之,乃紿曰:朝例不許攜家,願與汝俱死,必不獨行也。乃置毒酒,令娼先飲,以其半與劉,劉不復飲矣。娼遂死,劉乃獨去。今日諸君得無效劉玉川乎!’客皆大笑。」——文天祥把殉情的故事,用來教育他的幕僚賓客,可見殉情不是小事,可以喻大。文天祥所說「劉玉川模式」的殉情,這一模式,是男方騙女方,說好相偕殉情,結果卻是女殉男不殉。這種臨殉放水派,史例甚多,據《類苑》所記,宋朝的楊孜就是一例。湖北佬楊孜,到京城趕考,與一個妓女同居經年,且靠她吃飯。考上後,答應娶她。後來以家有悍妻為理由,相約殉情。遂以毒藥下酒,妓女喝了,輪到楊孜喝,他卻拿著杯子說:「我死了,我家人一定只埋我,而把你屍體丟到溝裡去,還是我先把你埋好,再死不遲。」妓女聽了大呼上當,可是已來不及了。這種「劉玉川模式」的殉情,歷史重演,代有傳人,可是最精彩的,是七百年後臺北的「少女殉情記」事件。1950年,少女陳素卿吊死在十三號水門。原來她與福建人張白帆相戀,張白帆已家有妻室,不肯偕逃。據臺灣高等法院1950年上字第472號刑事判決書,張白帆「虛與委蛇,並設計以自殺為煙幕,囑陳預擬遺書,經其兩次加以修改」後,最後在十三號水門「偽稱願意同死」,但女的上吊後,男的卻脫逃。判決書說張白帆「虛允同逃於前,幫助自殺於後,復異想天開,於遺書中借死者之口吻,對自己百般讚揚,欺世惑眾,情節可惡」——一幕殉情事件,鬧到這樣女方死了還要大捧特捧男方的地步,其超越前進,真劉玉川自嘆弗如矣!雖然如此,殉仍可情,但宜採我們吉林人的「關雲芳模式」。1988年11月21日,在北京八達嶺長城發生自殺爆炸案件,男死者名關雲芳、女死者名張國英,兩人都是吉林省渾江市松樹鎮人。警方說,他們是一對另有妻室和丈夫的殉情者。這次爆炸使用的是自制炸藥。目擊者說,爆炸發生在21日上午11時40分左右,地點是八達嶺長城最高的七號烽火臺。當時那裡只有一男一女在摟抱著,像是在看風景,約一分鐘後就聽到了爆炸聲——自來古今中外殉情事件不少,只是這一次「情殉烽火臺」,以自我引爆方式炸彈開花,倒是首開其端。這一男一女,都是我吉林同鄉,死得如此從容、如此壯烈,真是我們吉林人的光寵,足令其他各省慚愧也。而以炸彈相殉,諒誰都開不了小差,誰能跑得比炸彈快呢?如今我們吉林老鄉這種土製炸彈同歸於盡的殉情法,倒為殉情大業別開了死麵,這種方式,可使男方無所逃於十三號水門而必須就死,十分安全。特此推薦,以告世之痴心女子也。至於我個人,至今猶未忘情於殉情,只是我年華老去,而高中漂亮女生又貪生怕死,所以殉情云云,只是幻覺而已。
我在性觀念和性關係上的開明、進步,不但幻覺於殉情上,還幻覺於其他方面,譬如說,如果人能選擇自己的死法,我倒覺得有一種死法最值得嚮往,那就是「阿提拉(attilathehun)式死法」。阿提拉是5世紀時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歐和東歐。此公外號「上帝之鞭」(scourgeofgod),其兇悍可想。但其死也,不死於沙場,卻死於與德國少女伊爾娣蔻(ildico)花燭之夜,性交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卻真仙真死矣!英文有成語「甜蜜死」(thesweetdeath),即指此也。這是我最嚮往的一種死法。別說這種福氣只阿提拉一個獨享吧!10世紀的教皇李敖八世(leo8),就是與情婦私通時死於高潮的;19世紀法國總統福爾(félixfaure),也是與情婦私通時死於高潮的,可見「阿」道不孤,有後望焉!結論是:與其形而上七竅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竅流精而亡。雲雨巫山,斷腸有道,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我在臺大做學生時候,常去臺北市衡陽路15號文星書店,一天在進門門框背後,看到一幅畫,是華特·奧托(waltotto)的《夏日即景》(summerldyll),畫一裸體少女,伸出一足,溪邊試水,我被這畫迷住了,畫的尺寸是55釐米×45釐米,我從沒見過這麼大又這麼美的裸畫,可是我是窮學生,當時價錢連問都不敢問,只能多看幾次,就依依而去。不久這畫賣掉了,誰買去了也不知道。但我心中掛念,從未忘記。四五年後,我因緣際會,變成了文星的要角,一天我跟蕭孟能提到這幅畫,他說他可託人再買一幅,特別送我,後來他果然依諾送來,完成我窮學生時代的心願,這畫至今還掛在我臥室中。除了審美——對女人的高度鑑賞力外,我對藝術的鑑賞力也極高,這是一般人不清楚的。我這種高格調,在臺灣這個土氣十足俗氣無比的鬼島上,相形之下尤為凸顯。這個鬼島本是中國的化外之區,又一變成為日本的化外之區,再一變成為國民黨偽政府的逋逃之區,暴發起來,集合了所有不搭調的所謂「藝術」。不但不能「出新」,還不斷地「推陳」(推倒的推),以臺北東門被國民黨破壞為例,臺北東門本是古樸的小城門,好好的古蹟,就被他們改頭換面得面目全非,他們還寫什麼《景福門回憶錄》呢!真是焚琴煮鶴!他們實在是破壞自然與古今景觀的能手。(橫貫公路開完了,國民黨一定要沿路來番命名和勒石的汙染,做這新駢文句子的文宣大將就是當時「救國團」的組長柏楊!柏楊跟國民黨的淵源,由此可見!)為什麼要不斷地破壞呢?因為他們有一種奇怪的「美感」,一種不中不西又洋又土的「美感」,這種要命的「美感」,加上意識裡的「阿房宮症」,就整天大興土木,益增其醜起來了。這樣子年復一年發展下去,我常憂慮不知怎麼辦。以「中正紀念堂」為例,我曾發願,除非該堂拆掉或炸燬,我是不去那鬼堂的,所以除了堂外的音樂廳、劇院外,至今我是寸步不去的,但「中正紀念堂」那樣醜、那樣龐然大物,拆除或爆破起來,也頗費周章呢。這個鬼島到處被搞得面目全非,將來清場者苦矣。國民黨藝術的後遺症是激發出所謂本土藝術,亦是不成格調。1985年我五十歲生日前夕,我的小兄弟小蘇(蘇榮泉)和李放拍我馬屁,兩個小鬼特別從三義買了一座大木雕佛像,送我做壽禮。不料被我趁機作弄,我說:「你們送我生日禮物,看得起我,我很感謝;可是,你們居然把這樣沒水準的產品送來給我,妄想我會欣賞,則顯然涉嫌侮辱我,把我藝術水準看得跟你們一樣低,這就太可惡了!你們說怎麼挽救?」兩個小鬼知道我難伺候,商量一陣,最後表示他們願意把佛像收回,折成現金分期付款給我。我同意了。於是,在三人哈哈大笑中,一場壽禮風波化為無形。此事我另有信給曾心儀、李寧、陳文茜評論:
心儀
李寧三千金:(以收禮先後為序)
文茜
李放他們合送我一座達摩佛像,高與書桌齊,據云價值一萬五千元,是硬樹根鑿成(我看是雕不動的),其重無比,其醜亦無比。我一聽說自外埠買來,即斷言此絕非好禮品,因此島民俗水平極低也。及看之下,不出所料,乃斥令他們收回。(我考慮禁止他們再送禮,一切折現可也!)他們的「罪狀」不是自己藝術水平差,而是把我和他們的水平視為同類,這些小鬼們如此冒犯老壽星,不被老壽星所斥,老壽星尚有何面目苟存於世乎?
相對起來,你們的禮品卻是各有千秋,心儀的襯衫極高雅,老壽星已於華誕之日穿上,一派「可憐壽星倚新裝」打扮,好像一張銀紙,包了一個有雙腳的炸彈;李寧的古董花瓶極典雅,擺在那裡,提醒我花瓶只是花瓶做得,人是不可做花瓶的——但美女除外、「李瓶兒」式美女尤其除外,我早就說西門大官人是中國文化之一,其與「李瓶兒」之事可證也;文茜的四十五名美國歌星與十六名加拿大歌星援非饑民演唱專輯(wearetheworld),聽了一遍,對五十老翁藝術水平而言,固不乏鬼哭狼嚎(並且是洋鬼哭、洋狼嚎)之處,但有些歌詞卻好,那首《流淚還不夠》(tearsarenotenough),題目尤佳;《多一點愛》(alittlemorelove),似最好聽。文茜說送這張唱片是「代李敖行善到非洲去、羅賓漢到非洲去」,意存戲謔甚明。幸好我不是三毛,我之人道,給中國自己人猶且不足,對非洲固「不能人道」也!寫到此處,想到昨天香港《九十年代》轉來港仔李惠慈者寫給李敖的信,李惠慈根本不知李敖為何許人,她只在一本《三毛昨日、今日、明日》書上,看到李敖論三毛偽善一文,就寫信來……
李敖先生/小姐:
你好,很唐突寫信給你,原因是你的一篇《三毛式偽善》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一灌而下,令我頓然清醒,繼而燃起一點衝動向你提筆,你說三毛偽善,這是我看了不少三毛著作後的感受,亦是我繼續看下去所要追尋的,今天被你道破,可見我心中淋漓盡致的感受。……
在此我很多謝你,因為你為我解開了一個結,而因此我學到了一點寬宏的量度,因為我明白三毛只是一個脫不離平凡、俗世的女子,可能她要生活所以要偽善吧!……
可見根本不知李敖為男為女者,讀了李敖之文,也可頓開茅塞。這封港仔的信,其實陰錯陽差,是我最好的壽禮。它雖然把老壽星給「人妖」了,但是這樣知文而不知人,才真是客觀呢!臺灣讀者對我太主觀,愛憎失度,未免王八蛋一點。拉斯金(johnruskin)呼籲你只要看一個人的書就好了,不必看他這個人,實乃真知者言。我如今閉關,使人人不得睹龍顏,目的之一,似在貫徹拉斯金之言耳!……信筆所之,三千金以為然否?專此道謝,並請
「金」安
壽星李敖1985年4月26晨
拉斯金說看書不必看作者,我引申其義,看畫不必看本人,華特·奧托這幅畫中裸女本尊,早已紅顏老去,還能看嗎?人能洞悟此義,當知幻方是真,而真反有不如幻者;幻方是永恆,而真反煙雲過眼者。華特·奧托的畫中裸女,中國人中,亦有類比者。1964年我在文星時,用餐或談話,常到附近一家咖啡廳。老闆娘是一位上海籍的年輕女人,為了解決孃家經濟困難,嫁給了一個流氓丈夫,婚姻自然不如意。這位年輕女人長得清秀勻稱,眼睛不大,但含情脈脈;嘴唇豐滿,給人一種一看就想吻它的(kissable)衝動……(編者略)我在咖啡廳中最欣賞的一幅畫面是:遠遠地偷看她的小腿,她坐在那邊,一腿盤在另一腿上,小腿呈現得更為誘人。終於一天傍晚,我約她到我家,她同意了。在計程車上,在旗袍開衩處,我看到露出絲襪上端的大腿,那是我最喜歡看也最喜歡摸的部分。四分之一世紀以後,我寫道:
中國傳說中黃帝做衣裳,黃帝元妃西陵氏之女嫘祖教民養蠶,自此中國人獨霸絲業兩千年。奇怪的是,中國人只發明絲衣絲裳,卻沒發明絲襪,這真是千古遺恨。
中國的養蠶術,在6世紀時被兩個洋和尚學到,他們私盜蠶卵,運到歐洲,從此中國人獨佔市場的局面逐漸打破,絲衣絲裳之外,澤被女人大腿——洋鬼子巧奪天工,造出絲襪。
18世紀英國文學家約翰遜(samueljohnson)歌頌絲襪,意謂絲襪引人大動、情嗜隨之(thesilkstockingsandwhitebosomsofactressesexcitemyamorouspropensities)。現在20世紀90年代,絲襪的工業,早越蠶絲業而上之,吸引人的程度,自亦在18世紀之上。現在流行的是二合一一件頭的褲襪,固然不錯,但卻失掉了用吊襪帶的趣味。用吊襪帶時代的女人,她們在內褲與絲襪之間,就是吊襪帶發生作用那一段,大腿是裸露的。冬夜時分,與美女夜遊,坐在車上,伸手去摸那一段大腿,雖約翰復生,亦將別著福音,以告來者。「深情哪比舊時濃」,今不如昔,吾於絲襪見之。
文中指的,就是她的大腿。她大腿有絲襪時令我神往,絲襪脫下來時令我魂銷,美腿當前,人生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看的呢?1780年,富蘭克林在法國做大使,在跟法國名女人上床之餘,寫過一篇《美腿與醜腿》(thehandsomeanddeformedleg)的文字,大意說:世上有兩種人,他們的健康、財富和生活上各種享受大致相同,結果一種人是幸福的,另一種人卻得不到幸福。這兩種人對物、對人和對事的觀點不同,對他們心靈上的影響,也就因此不同,苦樂之分,也就在此。我始終相信,涉及美醜範圍,人的一生,可以只見「美腿」而對「醜腿」避而不見;但涉及真偽善惡範圍,我們卻不能逃避。我們不能崇真而不去偽、不能揚善而又隱惡,但對「美」上面的「美腿」而言,則除了快樂的親近,無復其他。我曾寫過:「最好的氣味是聞美女大腿;最好的滋味是舔美女大腿。」現在要補上一句:「尤其是別人老婆的大腿。」我這種靈感,即從這上海籍的年輕女人而來。《水滸傳》王婆講討女人喜歡的男人要有五條件,就是「潘、驢、鄧、小、閒」,「潘」是要像潘安那樣漂亮,「驢」是要像驢那樣有大雞巴,「鄧」是要像鄧通那樣有錢,「小」是要細心體貼,「閒」是要有時間。五條件之說,既真且謔。我對跟我上床的女人,也有五條件,就是「瘦、高、白、秀、幼」,「瘦」不是皮包骨,而是skinny,該譯「瘦不露骨」,我在床上絕對忍受不了胖,同理類推,我也不欣賞大奶的女人,大奶總給人笨笨的感覺,美國近年來流行大奶窄毛(陰毛修成長條狀),playboy等雜誌上所見多此類健婦,令人胃口倒盡。至於中國女人,爭取自由,自手臉而外,胳膊和腿總算也有出頭天了。但是,女人總是不知足的,她們「天生麗質難自棄」,不但難自棄,還想公諸同好,於是露奶一事,便終不免耳!在這露奶的先驅者裡,「諮爾女士,為奶前鋒」之尤,就是陸小芬。陸小芬之露奶也,並不直接去露,而露得極有技巧。例如,在《看海的日子》電影裡,據說以少婦當眾哺兒姿態,名正言順地露了一部分。當國民黨新聞局嚴加查禁陸小芬的乳房時候,影片公司老闆揭了底,說電影中的乳房是替身之奶,並非陸小芬之奶,你們新聞局查禁彼奶非此奶,報告大官人,你們弄錯了!雖然如此,新聞局卻不管那麼多,反正有奶就是‘陸’」,他們是不認錯的,還是直撲此奶、徑行登「陸」,予以查禁。不過,自陸小芬以後,寫真集蜂起,新聞局禁不勝禁,於是眾奶畢出、群奶盡現,但十九皆不佳,不是不夠看,而是太夠看了——太大了。至於以「波霸」號稱者,更是要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殊屬非是,我是絕對反對的。我不喜歡大奶女人,也不喜歡大屁股女人。我認為喜歡大屁股的人是野蠻的。非洲女人由於骨盤稍小,進而對大屁股歆羨,乃至進化到屁股上有儲存脂肪隆起,叫作「尻腫」(steatopygia)。「尻腫」者,醫學上別譯「女臀過肥症」者也。散居在南非沙漠地區的佈施曼人(bushman),和畜養牛隻的哈騰脫人(hottentot),身高不滿五尺,個個卻屁股翹得可兇,此野蠻之尤者也。隨著文明的進步和審美標準的演變,「尻腫」式的大屁股、乃至過大的屁股,理應不再流行,希臘愛神塑像中的美女身段,今天看來,總未免苦其過肥;中國仕女繪畫中的美女造型,今天看來,也未免嫌其稍胖也。漂亮屁股在翹起來的時候,尤其在性交時用「背交」姿勢的時候,最為上品,當然佈施曼人和哈騰脫人除外——屁股已那樣大矣,再翹起來,成何體統!摩根斯頓(christianmorgenstern)曾有詩細分出「肉體上的屁股」(fleshlybottom)和「精神上的屁股」(spiritualbottom),對我說來,不論肉體上的或精神上的,屁股總要像個屁股的樣子,而大屁股則絕對不成樣子也。這可愛的上海籍的年輕女人,雖不「瘦不露骨」,但肉得勻稱,乳房、屁股也都如此白白地露在我眼前,令我喜歡,可說是我雅好「瘦不露骨」女人的一個例外。她跟我「私通」,地點在安東街231號我租的三樓,三樓在王尚勤赴美后,到我搬出,其間只上床了這一個女人,並且只此一次。她讓我充分佔有了她、滿足了她和我,當我從她裸體上起來,我發現她滿眼淚水。她走的時候,留了一張照片送我,暗示從此永別,那是1964年春天的事,我二十九歲。
我跟這位上海籍的年輕女人「私通」,是我生平與有夫之婦兩次「私通」的一次,這種「姦夫」身份,我只做過兩次,並且只有兩次。最重要的一點是,兩次物件的丈夫我都不認識,以我的道德標準,我不會跟朋友的老婆有任何不夠朋友的事,這也就是柏楊栽誣我與他太太有染而令我憤怒的原因,因為絕無此事!你柏楊自己要做王八,隨你的便,但亂認「姦夫」卻不可以,尤其認到無辜者你的恩人頭上,更不可以。但是,如果「私通」物件的丈夫我根本不認識,我就沒有任何道德上的故障。此外,還有一個假設性的條件,就是物件的丈夫我固然不認識,但「私通」如果有利用權勢傷害別人或影響公眾利益之處,我也不會做。法國哲人盧梭、美國哲人富蘭克林、英國哲人羅素,都是有名的風流人物,但他們只見高情雅緻,不見緋聞醜聞,為什麼?就為的是他們並沒利用權勢傷害別人或影響公眾權益,他們從不會付什麼「遮羞費」,因為女人以和他們上床為榮,兩情相悅、自由戀愛,又何羞之有?所以,這種身份的當事人,他們上床下床的行為,都是「個人行為」都是「私人行為」,但是,涉及利用權勢傷害別人或影響公眾權益,則就不然。齊莊公「私通」通出政變、蔣經國「私通」通出孽種……政治人物大權在握,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種當事人的身份,「私通」可就不那麼簡單了。大權在握的人,不把屬嚴加管束,輕則以公帑付遮羞、奉公產以贈一人;重則串聯起生殖器關係的王朝,天下不歸於智囊而歸於腎囊,則也就離敗亡不遠。當然他們的敗亡不足惜,但是百姓何辜,受了他們大頭之害以後,何能再受他們小頭之害?所以,揭發他們「個人行為」、「私人行為」的障眼法,挖出緋聞醜聞,也是我義不容辭的事。要知凡屬可受公評的事,就絕非「個人行為」或「私人行為」,不要給他們騙了。我個人慶幸自己一生非此等政治人物,所以坦然「進出」別人老婆,亦一快也!
這時正值我在《文星》發動扒糞運動——扒高等教育的糞。其中輔仁大學黑暗部分,由孫智燊、孟絕子主其事。孫智燊與我臺大同屆,他是外文系出身的,為人神經、說話痛快,有一天跟我說:「李敖,你研究娼妓這種社會問題,不要老是紙上談兵了,我帶你去親自考察考察,走,我帶你去江山樓、寶鬥裡。」我說:「對娼妓問題,我一直採紙上談兵的研究方法,我做預官八期排長,考察過好多好多妓院,可是從來沒上過床。我第一次跟妓女發生關係還是我退伍回來在‘四席小屋’時代,那次跟李善培、黎鴻飛一起去的。」孫智燊說:「我說考察,不是去打炮,你打炮過,可是我帶你去‘吹喇叭’,你被吹過嗎?」我說:「女朋友給吹過,可是她們的技術不夠專業,吹不出來。」張智燊說:「我帶你去,有一家有個女孩子,長得像張麗珍,吹起來功夫一流。你沒有這種經驗,還談什麼娼妓問題,走,我帶你去!」我被他說動了,又好奇,決定一試。到了那家妓院,一進門,坐了幾個妓女在等客人,其中我一眼就看到那「像張麗珍」的女孩子,真是標緻得很。孫智燊到她身邊說了一句話,她點點頭,就請我到一間小房,她要我躺下,為我解開褲子,我就「克林頓」起來了。孫智燊所言不虛,她真是功夫一流,欲擒故縱、將往復旋、疾徐隨意、左右逢源,身無長物而能用人之長者,除了她還有誰呢?這位「假張麗珍」面孔冷清,不以濃妝豔麗拉客,自有其在陋巷中生存之道。事畢以後,我望著她冷清的表情,內心實感不安,並且不無罪惡感,我另送了一點小費給她,就出來了。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讓人訴之以吹,並且那樣成效非凡的一吹,後來又是給女朋友做「品簫級」的處理了。「品簫」和「吹簫」是不同的層級,專業畢竟是專業,「良家婦女」是不能跟專業比的。
我在1964年5月1日改租水源路19號之8「水源大樓」三樓,在「君子行」買東西時,認識了「h」,人或以為胡茵夢是李敖的女人中最漂亮的,非也,「h」才是最漂亮的。我初次見她是在臺大校園,她坐三輪車跟未婚夫(?)路過,我看到她,心想怎麼會有這樣漂亮的女人!誰想到三四年後,這漂亮女人竟跟我上了床!1964年8月到10月間,我有部分情書給她,可見兩人關係:
親愛的「h」:
什麼時候來看我?我讓你看看什麼是真的男人。
別以為你碰到或踢開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們全不是,他們只不過是「雄性的動物」而已。
你沒有見到過真的男人,你只見到許許多多的「雄性的動物」,而你以為那些「雄性的動物」就是男人。
好可憐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來對「男人」的定義,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的男人在一起時,我好難受。
為什麼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徹底追究這個答案。我要從你身上得到這個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負、很神氣。你碰到我,你會失敗的。
敖1964.7.4
親愛的「h」:
等你的電話,好像是一個漂流荒島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那樣的殷切,又那樣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一條「賊船」,而你是「女海盜」。
我要被折磨。被罰在船上做苦工。
我會嘴裡喊著「親愛的h」,而心裡罵著「該死的海盜」。
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為什麼要折磨男人?生命是這麼短,短得整天尋歡作樂都來不及,秉燭夜遊都不夠用,為什麼還浪費生命來鉤心鬥角?浪費時間去playatrickonone?
我們是人,我們有性慾,我們會老,我們會失掉及時行樂的機會,我們會後悔,我們不該再談18世紀的戀愛,我們該把衣服脫光,上床(或上床,把衣服脫光)。
窗外颳著颱風,我好寂寞。
敖1964.9.9醒來以後
親愛的「h」:
昨天晚上送你回來,吃了兩粒doriden,勉強睡了四個鐘頭。今早四點鐘就醒,一直工作,現在快10點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氣陰沉得好淒涼。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嗎?我真擔心。你應該聽我的話,若還不舒服,趕快去看醫生。為了怕你碰到「風流醫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陣,剪了一堆「女醫生」的廣告給你,希望你去送鈔票。她們該把你的紅皮夾裡付出來的十分之一給我做commission。
《戰爭與和平》的作者托爾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裡,有一段描寫男醫生給女病人看病的文字。那女孩子被看過病以後,還要哭一場!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過來說,男病人給女醫生來看病也很麻煩。無怪乎1813年俄國的縣醫會議上,竟有會員提議請女醫生走路了。
我現在「傻」想:我真不該學文史,我該學工醫。那樣的話,在你健康的時候,我是工程師;在你生病的時候,我是醫生,趁機「風流」一下,該多好!
開放了你的信箱,卻關上了你的心。o!「h」,你是一個該比我多下一層地獄的女人。
永遠「被動」的(床上除外)李敖寫1964.9.28星期一
親愛的「h」:
今天早上4點鐘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著。……
可是我想到那條菲律賓做的△褲,我又笑起來!好大呀!你一定要活到一百歲,才能長到那樣大的屁股!
可是你活不到一百歲,你是「紅顏薄命」的。這一點,我會跟你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
並且,為了長個大屁股而活到一百歲,也大可不必。萬一長得過了火,屁股大得連棺材都裝不下,怎麼辦?那非得定做一個有曲線的棺材才成。
我覺得,棺材的樣式是最保守的東西,它應該進步才對。進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應該因人而異。例如一個駝背的人,棺材應該做成橢圓的;一個獨腳的人,棺材應該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狀的;一個缺手的人,棺材應該做成8形狀的;一個胖東東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應該做成圓形狀的,另外還要附做一個圓形來裝他那胖東東的摩托車。至於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裝一具麥克風——以便罵人。
至於你,我的美人兒,棺材上要設計一些圖案,至少該在棺材上「和」一把「大三元」。這樣的話,你即使「紅顏薄命」,也不會「死不瞑目」了。
同時,棺材旁邊還要開一個洞,準備可以伸出一隻手來,來算「番」,看看到底贏了多少錢。
現在是上午9點40分,我要離開旅館到圖書館去走走。今晚七時半坐觀光號回臺北——我認識「h」的地方。
敖之1964.9.30
親愛的「h」:
你真可惡,「你的仇人」raydonner的party你不參加,也不許我參加,等了你一天你全不來電話,我知道你在家裡又打牌打瘋了。害得我過了一個孤寂的週末!
昨天晚上在牌桌底下跟你的大腿親熱,直到現在,還餘味無窮。我不相信世界上還有比你的大腿更可愛的大腿,這種大腿,我不知道上帝是怎麼造的,你媽媽是怎麼生的,魔鬼是怎麼加工的。總之,它真迷人,並且迷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