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有座不太高的城門,看慣了北京的城門,太原的城門當然很不夠氣派了。可惡的是城門邊上有日本鬼子兵站崗。中國小百姓走過城門要向鬼子兵鞠躬行禮,有一天我們乘汽車走過城門,看見一箇中國人正被鬼子兵打嘴巴,司機懂日文,說是因為那個人不肯向日本兵行禮才被打。
山西省的火車車軌比其他省份都窄小,相應火車也小些,因為閻錫山當山西的土皇帝,怕別人乘火車進山西搶他的地盤,索性讓鐵路與外界不接軌。在山西省境內,有時就須乘小火車。
有一次看到禁菸所門口的警察蹲在地上吃麵條,放了好多好多醋,我好奇怪為什麼他將醋當湯喝,而且醋是白色的,後來才知道愛吃醋是山西人的習慣。
在太原的公園裡看到過兩件怪事:一是一隻母雞長著比公雞還高的雞冠,也會叫鳴,只是聲音完全不像公雞,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怪調,旁邊還放著它下的幾隻雞蛋。二是公園裡有一頭牛生著五條腿,其中四條和正常牛一樣,能走動,第五條腿則長在脖子下面,偏向前方,粗細和其他腿差不多,很挺直並且照樣有蹄子,不過第五條腿稍短些不能著地。
我看過一次山西梆子,演員出臺的地方掛著張很大的鑼,不時敲打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演員的唱腔也尖得要命,讓人受不了。還看過一次京戲,只是道白的時候像說大白話似的,唱詞中還不時哼出「哎哎噯噯喲」代替唱詞譁眾取寵,記得那出戲叫《木頭人招親》,看戲後爸爸說唱的是「走江湖的野妓戲」。
在太原期間我曾隨於松濤秘書去看日本相撲表演。據說相撲是日本的國粹,可給我的印象壞透了。首先觀看時要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日本人會跪著,我們則坐得屁股疼腿發麻。加上那些胖得沒邊兒的國粹們路都走不動,每個運動員進場都要磨蹭好半天,才挪到中間賽場。除去丁字帶他們什麼都不穿,頭上梳個髻兒,看上去又蠢又野蠻。加上我對摔跤規則一竅不通,只看見有個拿小扇子的裁判或者助興的人,在場內跳來跳去,口中唸唸有詞,與那些摔跤壯士相比,顯得瘦小可憐,我看若是給塊頭很大的運動員抓住,一下子就能捏死。實際上最後兩個超級塊頭根本不摔跤。手上打著幡兒,費九牛二慮之力將兩腳拖到中央,手臂往上舉起就掌聲不斷。真不懂那算什麼表演!
另一次也是看日本的什麼劇,演員臉上塗得粉白,五官都是畫出來的,不成比例,奇醜無比,唱法讓人感到不在人世間,或拖長音調無病呻吟或拉著女人頭髮怪腔喊叫,看得我毛骨悚然。為了那次倒霉的演出我不知做過多少噩夢。但真正的噩夢會變成現實,發生在我初一升初二的那個暑假。
噩夢就是爸爸的被捕:
1943年暑假過去了,開學前爸爸媽媽原打算送我、敖弟和六妹回北京。我非常興奮又有機會和爸爸一同乘火車,因為爸爸知識豐富,會談古說今,會講成語故事而且講得生動有趣。順便提一句,爸爸教書時有個綽號叫「李大下巴」,指他下巴大,也指他講課有吸引力。隨身帶的小包中有許多是我愛吃的,像山西無核小葡萄、花色餅乾、葡萄乾和糖果等,我準備在臥車裡好好享受一番。但離開太原之前就好像要發生什麼事,爸爸與前來送行的下屬嚴肅地商量著什麼,但畢竟當時我只有十二歲,沒料到會有災難發生。火車離開太原後不久,就有個日本穿軍裝的人帶著幾個憲兵和翻譯與爸爸不斷交談,爸爸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但卻非常冷靜。記得爸爸還問:「能否先將家眷送回北京?」看樣子是遭到拒絕。爸爸終於對媽媽說:「我們要在下一站榆次下車。」外面正下大雨,我當時以為火車要出軌才讓大家下車。沒想到在滂沱的大雨中下車的,除兩個日本憲兵外,只有我們一家人。我一下子長大了似的明白不是好事。我們在泥濘昏暗的街道上艱難地向前走著。走在最前面的日本兵一隻手拿著個紙燈籠,另一隻牽著我的手;媽媽抱著六妹走在當中;另一個日本兵抱著敖弟走在爸爸旁邊,他們走在最後。途中爸爸對媽媽說:「我做的事自己清楚,不必擔心……」但日本兵馬上哇裡哇啦喊了幾句,意思明顯是不讓爸爸媽媽交談。因為雨太大,不久燈籠也熄滅了,忽然拉著我的日本兵沒看清掉在水溝裡。媽媽聽到落水聲驚惶地喊:「哎呀,安琪!」我回答說:「不是我!」只不知為什麼眼淚隨著落下來,心中無限委屈。我當時的心境也像外界一樣漆黑一片。最後總算是走到榆次日本憲兵隊。爸爸被安排一個人單獨住,媽媽帶我們三個孩子睡另一間,爸爸媽媽之間相互不許交談,實際上根本見不到面。敖弟和六妹那個時候都小,依在媽媽身邊倒也不哭不鬧。第二天清早我走進院子裡,只不過是孩子,日本兵對我並不防範。幾個鬼子看守兵都不懂中文,爸爸媽媽對日文更是一竅不通,結果用上我這個「大翻譯」了。我學到的日文只是片語隻字,還會唱半支日文歌,逗得幾個鬼子兵贊聲不絕。爸爸看到機會喊我進他的房間,教我背誦六件事,說等有機會的時候轉告徐偉森叔叔。我也懂得事態嚴重不敢偷懶,努力默記在腦子裡。在我數次出入爸爸那間房間的時候,爸爸讓我反覆背誦給他聽直到無誤,記得六件事中有一條是「局長做的事自己有底,不會有問題,更不會牽連別人」。從鬼子兵口中我不知道怎麼聽明白當天下午會離開榆次,爸爸媽媽知道這一訊息都稱讚我能幹。果然那天下午我們又被解送回太原。又進了太原的日本憲兵隊,聽說隊長叫長谷川,一個翻譯對媽媽說:「太太可以帶小姐、少爺回家,沒有我們通知先不能回北京。局長有些事要留下來!」爸爸對媽媽說:「你放心回去吧,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接著爸爸被帶走。堅強的媽媽眼圈紅紅的但不落淚,帶著我們三個沒成年的孩子走出日本憲兵隊,背後沒有人跟隨我們。媽媽喊來兩部洋車,但在緊要關頭敖弟和六妹都要跟媽媽,而不肯跟我坐一輛洋車。沒辦法只好四個人坐在一輛車裡回到禁菸所。徐偉森叔叔以深沉而冷靜的態度,聽我背誦了爸爸的幾點囑託,並且邊聽邊點頭。事後媽媽多次誇獎我「真懂事」。接著就知道與爸爸同時被捕的還有鍾科長、信科長和於松濤秘書。以後的幾天,每天早上醒來都看見媽媽坐在床上發呆,紅腫的眼睛說明她痛苦悲傷無法安枕。不太久,媽媽被允許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回北京。爸爸並沒有被判刑坐牢,而是囚禁在日本憲兵隊。
約半年以後:
終於有一天雨過天晴,北京總局局長劉六爺的太太派人送來一封封住的信,上面寫著「李太太親啟」。溫茂林看到信像捧到聖旨一樣。馬上「教育」我們說:「親啟的信就是密信,只能自己看,誰也不能拆。」媽媽當時不在家,等得人好心焦。劉太太也曾是爸爸的學生,最終媽媽回家謎底揭曉。信上只有幾個字:
據聞老師不日歸京。
寥寥幾個字使全家樂開了鍋。接著是期盼、期盼,再期盼,總算盼到爸爸回家了。他消瘦了很多很多,頭髮是被剃光後新長出來的短茬兒,面色蒼白,看上去格外讓人心酸。能從日本憲兵隊活著出來,等於通過了鬼門關死裡逃生。……
二姐提到的「男僕溫茂林」是中國民間耿直、倔戇而又忠誠人物的代表,當然也是某些方面愚昧的代表,這由我六歲時得闌尾炎開刀那一次可概其餘。二姐回憶:
四姑嫁人後,南房的大間大部分時間空著,我們放學後腳踏車放在裡面。一度溫茂林住過。茂林眼中只有敖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憨直到不講理的程度。兩眼瞪得老大,自以為是地指責別人或亂髮謬論。最可恨的是清早他要睡懶覺,門從裡面鎖著。我們上學怕遲到敲門的時候,從窗戶玻璃看到他有心慢騰騰地起來,將襪子正面甩了又甩,反過來再用力甩,然後像慢鏡頭一樣一點點地往腳上套,愈急得敲門,他就愈拖時間,令人哭笑不得。對小少爺李敖那可是忠心耿耿。當名醫關頌韜診斷敖弟患闌尾炎需動手術治療的時候,溫茂林向爸爸苦諫不能開刀。他說:「動刀開膛還了得?」等爸爸信任關大夫的診治方案,同意手術切除敖弟的闌尾時,茂林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比任何人都動真情。說也奇怪,聽到開刀的李敖忽然說他肚子不痛了,就連診斷闌尾炎重要手段壓痛症狀也突然消失了。專家關頌韜當然不會上小小的李敖的當。手術是在南池子東華醫院進行的,症狀已轉成腹膜炎,傷口不能馬上縫合,而是每天換紗布引出膿水,李敖很堅強,任憑換藥一聲不響,受到醫生不少稱讚。有一天我睡在李敖病床邊的一個小床上陪他,熟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李敖抱怨說:「二姐說來陪我,可一直睡覺。」可見他痛得睡不著。我回家後溫茂林說若是他陪,他要瞪著眼看小少爺一個晚上。實際上,這話他是瞪著眼對我說的。不過有一次溫茂林說對了。
二姐因為大我五歲,很多我小時候的逸聞其實她比我記得清楚,並且是權威無疑,例如她回憶「李敖」名字的由來,竟是這樣的:
李敖有個正式小名叫安辰。大概因為是男孩對出生時辰也重視起來,並起在名字裡面。實際上並沒有人叫他安辰,大人用「噢,噢」的聲音逗他,被四妹誤解,於是四妹喊他「小噢」,變成了李敖大名的來源典故。
一個有趣的雷同是,在我家家譜——《李氏宗譜》中,居然有一代祖宗名字也叫「李敖」!中國歷史中《湖南省博物館藏古璽印集》有漢朝「李敖」銅印、魏晉南北朝史也有「李敖」之名,可見古人先得嘉名,李敖兩字並非首見。只是在發音上,我倒由第四聲的「傲」音,慢慢傾向喜歡第二聲的「熬」音,一來憂患使然,二來第二聲聽到響亮一點。有人甚至純用第一聲為名呢!孔丘、曹操是也。
二姐回憶我的童年:
敖弟小時候皮膚較黑,有點兒封齒,發音的時候舌頭也不那麼利落,還有幾分眯縫眼,說話的時候喜歡嬉皮笑臉地盯住人看。那種神態直到今天我看他笑還能捕捉到他童年時的影子。
她又寫道:
其實只是大人們寶貝敖弟,在我們四個姐姐眼裡並沒有當他一回事。敖弟除去在長輩那裡到處吃香之外,姐姐們面前也撈不到便宜。我們家思想較開放,男尊女卑的觀念並不嚴重,敖弟只是「物以稀為貴」罷了!更何況李敖的四個姐姐哪個是好惹的?眾多姐妹兄弟中,我認為有兩個是出類拔萃的:一個是了不起的大姐。大姐從小聰明能幹,讀書成績又好,在家裡的權勢地位連媽媽也得讓她三分,媽媽管不了弟妹會嚇唬說:「我告訴你大姐去!」另一個就是了不起的敖弟了。敖弟從一開始唸書成績就十分優秀,在班裡總能數一數二。我從小最恨算術裡的四則題,到底是幾隻雞幾隻兔子那麼容易數清偏不數,非關在一個籠子裡挖空心思刁難人計算有多少隻腳,真是好無聊!敖弟考初中之前運算四則題的本事,真讓我羨慕佩服得不得了。記得有本升學指南,上面的題目敖弟算起來像吃豆腐那麼容易,他考北京男一中,以第四名被錄取,差一名就能考中榜眼,而考男四中敖弟名列前茅,揭榜那天爸爸回家那個得意呀!爸爸興高采烈地說,他從榜尾開始找李敖的名字,一直找不到,愈往前走愈擔心沒考中,沒想到「窩樂錯」,(這是爸爸一句口語,大概就是不得了的意思吧!)原來李敖的名字高掛榜首,兒子中了「狀元」,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爸爸為敖弟驕傲絕不僅因為他是男孩兒,而是這個兒子真爭氣!爸爸覺得臉上光彩。
敖弟從小有點兒古怪脾氣,北京的夏天還是挺熱的,我們女孩兒都穿短短的連衣裙,而敖弟穿著長褲,還像大兵似的綁上裹腿,他說穿短褲露著大腿「有傷風化」,敖弟不肯報考育英中學而只考國立中學,也是他與我們想法不同的標誌之一。孩子們都去買新鞋,他會挑選式樣八股價錢便宜的鞋,爸爸看了固然高興,但四妹罵他是「偽君子」,敖弟最要好的同學叫詹永傑,兩個孩子有八拜之交,敖弟屈居老二,過年的時候小兄弟倆都穿上緞子長袍黑馬褂,拜年的樣子四平八穩的,就像又回到巴金寫的《家》《春》《秋》的年代似的。與我們讀教會中學,習慣洋打扮的姐姐們,在穿戴方面顯得格格不入。
二姐又特寫我和詹永傑,說:
兩人判若兄弟常形影不離。我家曾在市場買來一隻獅子毛小巴狗,我們叫它「伯兒」。「伯兒」像馬戲團的小狗一樣會許多表演,後來「伯兒」有個體態龐大的男友,生下一條雜種大長毛狗並送給詹永傑。過舊曆年的時候,詹永傑牽著「伯兒」的後代來我家拜年。詹永傑白白胖胖、儀表不俗、舉止大方、彬彬有禮,十分討人喜愛。就連磕頭的樣子都四平八穩,一看就知道是受過正規訓練。他和李敖是拜把子兄弟,兩個人學習成績也都數一數二。過年一樣穿上長袍馬褂,人人見了都誇讚這一對小哥倆。
詹永傑這名字現已簡化成詹永傑,分別四十年後跟我再度聯絡上,他送我「墨寶文房用品」一盒,內附手書:
李敖學兄把兄如晤
契闊四十五載
常思念
但願有朝一日
重相見
弟永傑1993年3月21日於北京
二姐又回憶到我的娛樂。她說:「敖弟小時候也不像我們女孩喜歡跳繩、拍皮球、玩‘chuǎ’子兒,而他最愛耍京戲裡的刀槍劍戟」,她說我:
從小在姐妹堆中長大,可絲毫沒有娘娘腔。喜歡舞京劇的道具大刀、扎槍之類,尤其喜歡和親戚一個叫大連的孩子相互對打亂砍。李敖口中發出鑼聲「喋匡匡匡」,大連不斷用鼻子發出「得兒哼哼哼」的梆點聲應戰。有一天半夜裡,我矇矇矓矓聽到「得兒哼哼哼」戰鬥聲,奇怪地想為什麼半夜三更敖弟和大連武開啟場啦?好一會兒才清醒是外祖母在睡覺打呼嚕呢!
二姐又說:
敖弟比我膽子大很多,記得有一天客廳裡飛進一隻馬蜂,我嚇得亂叫,敖弟正赤腳坐在沙發上,他一聲沒響跳下來先用手掌打在窗戶上的馬蜂,當馬蜂被拍落在地上他又用腳丫踩,我好驚訝他膽子那麼大,到底是男孩子!
我家西面是男二中的操場,我們學騎腳踏車也多半是在那個操場上由敖弟的男傭人溫茂林教的,操場東頭是個土坡,坡上長著雜草,熱天我很喜歡在草堆裡捉螞蚱,捉到就放在一個硬紙盒子裡,盒子上面紮好多洞給螞蚱透空氣用。有一天媽媽嫌我整天瘋在草堆裡不好好唸書,罵了我一頓讓我將螞蚱全放掉,我將盒蓋開啟一條縫兒,看到裡面密密麻麻都是螞蚱,相互踩來踩去東咬西嚼的樣子,忽然手麻害怕起來不敢捉了,結果是敖弟自告奮勇將盒子拿到院子裡東驅西趕,好不容易將螞蚱撥走,剩下飛不動的便宜了貓。
敖弟不太喜歡大喊大叫,常是悶聲不響地調皮。有一天他將兩個小青杏兒塞進自己的兩個鼻孔裡拿不出來,跑來找我幫忙,我真費了好大勁兒,在他鼻子上又是推又是捏的,才好不容易將青杏弄出來。另有一天我們捉迷藏,敖弟藏好後無論如何真的找不到他了,最後驚動得大人們慌了手腳,原來他躺在蓋著絲絨檯布的麻將桌下兩把椅子上,任憑大家聲嘶力竭地喊「小敖」,他就是不吭聲。誰也沒想到他藏到那麼刁鑽的地方。還有一次大人們在北海公園茶座喝茶,我們幾個孩子爬上一個小土坡,看到很多非常大的螞蟻,敖弟抓一隻放在自己手臂上看它爬,結果手臂腫起好大一片紅疙瘩。
敖弟和我有一段時間睡在一張大床上,一天不記得為什麼我們兩個人吵了一架,於是規定第幾根欄杆為界,誰也不許睡過界線,半夜睡夢中我發現有人踢我的腳,睜眼一看原來是敖弟,他說我的腳睡過了界。
清朝北京的雍和宮,本來是雍正沒當皇帝以前的住所,當時他是雍親王。他做皇帝后,把這地方賜給活佛章嘉呼土克圖,作為西藏喇嘛的廟,在這廟的溫度孫殿的樓上,赫然在焉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歡喜佛。二姐回憶:
有一年爸爸媽媽帶著我和敖弟去參觀雍和宮。……雍和宮裡有個七丈二尺高的佛像,這還不算埋在地下的部分,是由一根整木材雕成的。因為佛像太高,在室內即使退到牆根兒也看不全它的臉。另外每逢過年,寺院裡的僧侶用各種顏色的細粉,耐心灑成寺院的立體結構模型,我已忘記是派什麼用處,只記得工程浩大而且細膩。那天給我印象最深的事是去看歡喜佛。本來歡喜佛是不對外開放的,除非額外付錢,導遊僧帶我們到樓梯口,上樓之前忽然小聲問爸爸:「小姐是不是也上去?」爸爸看我一眼回答說:「沒關係。」我當時真好好奇。為什麼要懷疑我不能看?為什麼不懷疑更小的敖弟?正因為好奇,上樓後我反而仔仔細細多看幾眼,令我失望的是,什麼破綻也沒看出來。試想封建保守色彩濃厚的中國,又是寺院中的佛像,即使內容露骨一些又會到什麼程度呢?與很多現代藝術、雕像、畫報、照片內容相比,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說不定也只是化緣的辦法之一而已。
這些歡喜佛和導遊的妖僧絕沒想到在四十年後,我竟寫《歡喜佛》一文研究他們,並且進而對既不智慧也不慈悲的文物,大加撻伐。
二姐又記得當時年紀小,大家一起演戲的盛況。在內務部街南房那個大間,我們合組了一個「索羅門劇團」。在劇團中,我還單獨演出過,一次是演明末遺恨,演崇禎皇帝被李自成圍城後,大將跑去救他,而我就是那大將。此劇底本大概跟北京景山「明思宗殉國處」那棵樹有關。明思宗是17世紀的明朝亡國之君崇禎。國家危難時,他雖然有臺灣,可是他沒臉去逃了,他終於為亡國之君的最後殉國,做了一次好榜樣。這個渾人皇帝雖然誤國失國,但他的從容一死,卻多少引起人們的同情與懷念——比起只會亡國不會殉國的蔣介石來,他真有帝王氣象了!
二姐回憶中,又透露了我的一件軼事:
我小學畢業的時候有一本紀念冊,裡面有許多同學在分手前畫的圖畫或寫的文字留作紀念。不記得為什麼李敖會湊熱鬧用鉛筆在一頁上畫了條船,船上單槍匹馬地一個人撐著篙,船下還有波浪,另外還題了字,內容是:
二姐:
偉大驚人
愚弟小敖6月2日
有人看到李敖的落款感興趣地認為:現在的李敖好像從來不用謙虛的「愚弟」這種字眼兒,更何況紀念冊是我的珍藏品之一,相信是李敖最早的筆跡吧!
後來二姐把這本紀念冊寄給我,我看了這歪七扭八的四個大字,完全不記得了。「偉大驚人」,想是與二姐共勉的話,也許二姐從不敢以「偉大驚人」自居,那就全是愚弟自道了。二姐說得沒錯,那的確是殘留下來的李敖最早筆跡,那時我大概八九歲。二姐回憶:
兩岸訊息封鎖的三十多年中,只偶然能在《參考訊息》上透露點臺灣的情況,曾有一條訊息內容大意是「臺灣當局迫害進步師生,李敖等被捕」,根據敖弟的古怪性格,我們也想到會不會指我們的弟弟?但敖弟去臺灣的時候畢竟還小,只感到他怪僻的一面,看不到他鋒芒的一面,因而也無法肯定,直到1976年年中,三妹首次從美國到大陸尋找兩位姐姐,大姐和我才得知家中每個人的下落,也聽說了敖弟在風浪中爭鬥成長的事蹟。……
這些事蹟,也許正是「偉大驚人」的發軔了。
二姐回憶大有白頭宮女談天寶的情致,但天寶一談,總離不開繁華舊事和苦難前塵。談苦難,最動人的一段是寫媽媽的小妹——老姨:
老姨父李子卓解放前曾做過縣長,無論時間多短,反正他做過,肅反運動老姨父被劃為歷史反革命,被剝奪公民權,送往內蒙古勞動改造。老姨則在水電部設計院圖書館當管理員。老姨在哈爾濱讀書並住過多年,俄文有些底子,加上聰明能幹,工作還是蠻不錯的。老姨父前妻生的兒子李景生從小就不愛讀書,剛解放他就參了軍,在空軍某部隊從事軍事攝影。老姨一結婚,我們就認識景生二哥,他那個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十分調皮。忘了哪一年二哥弄來一批子彈,有手槍彈和步槍彈,還送過我幾顆。二哥還說:「上面有紅點兒的是炸子兒,打進身體會自動爆炸。」有一天,二哥和他的堂哥李景森一起玩兒危險遊戲。一個用鉗子鑷住子彈殼,另一個用釘子頂住彈頭平的一端,拿榔頭往釘子上砸。結果真將彈頭砸出來響了。老姨嚇得要命,兄弟倆卻說:「好響啊!」我想說的是二哥有槍彈由來已久。另外,老姨花費不少精神照看和教育二哥,為二哥的婚事也絞盡了腦汁。老姨寫給我的一封信中風趣地說,她花了多大力氣幫二哥找物件,親相來相去,設法安排約會,結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折騰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吹」了。總之,老姨這位繼母與前房兒子相處還挺融洽。有時候甚至說景生對她比親兒子庚辰對她還好些。庚辰在天津南開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第一機械工業部工作。他個子像老姨一樣很高,外表神氣五官端正,在工作單位很吃香。有一回在一機部選十名小姐、一名男士參加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舞會,主要參加的是中央首腦人物,像周恩來也出席舞會,庚辰居然能以唯一的一名男士入選,說明他在單位相當紅。
老姨父改造期滿之後已經年邁,特別經過批准允許他回北京。但老姨父沒有選舉權、沒有醫療保險,也有沒退休工資,其實他根本就不是退休,只是刑滿釋放而已。老姨因為身體很差,不能繼續工作,但是開始水電部只同意她退職,退職拿一筆固定的退職金,然後包乾一切,不能享受公費醫療。看病自己付錢,對年老多病的人當然是嚴重的問題,老姨一度心情很壞。沒多久以後,老姨因患婦科疾病需手術治療。醫生得知她沒有醫療保障,又確實體弱多病,好心的醫生願意給她證明,讓她由退職改退休。這樣一來,老夫婦的晚年總算有一份退休金能維持基本生活。
我從北京轉天津到上海時,已是1948年歲暮。我在上海念初一上,學校當時叫緝槼中學,今已改名市東中學,老友陳平景、陳兆基都代我舊地重遊過、拍照過。緝槼是聶緝槼,他是曾國藩女兒曾紀芬的丈夫,曾國藩兒子曾紀澤在日記中罵他「紈絝習氣太重,除應酬外,乃無一長」,吳沃堯《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回也如此罵他,不過左宗棠卻提拔他,最後自江蘇巡撫做到浙江巡撫。我對緝槼中學感情最淡。一來前後只三個月;二來上海是個市儈氣極重的地方,給我印象不佳。但有一個例外,就是書店。
我從小愛書,在北京念小學時候,最吸引我的有兩個畫面,一個是史家衚衕一家商店的櫥窗,窗內有蒸汽火車模型,這是真正用蒸汽開動的玩具,我愛死它了。另一個是學校音樂教室後面的一個書櫥,櫥內是一排排整齊的叢書——商務印書館出版、王雲五主編的「小學生文庫」。在日本鬼子統治北京時期,這些書是比照禁書鎖起來的,抗戰勝利後,不但櫥門開啟了,我還做了圖書館長。從此「利用職權」,對這套「小學生文庫」,更為熟悉。這套書有五百本,約一千萬字,插圖達七千多張,作者達一百二十人,是我欣賞的第一套叢書。由於對這套書的好感,從而對出版它的商務印書館也心嚮往之。北京琉璃廠本有商務印書館的分館,可是上海的總館,才是更吸引人的。由於老姨父做過上海附近嘉興縣的縣長,對上海熟悉,每在我問到上海的總館的時候,他就詳為解答,並且打趣說:「看你這樣問東問西,我看你有一天得做商務印書館總經理才過癮呢。」說這話後半個世紀,我沒做成它的總經理,但它的總經理郝明義卻到我家來拜碼頭了。不過,臺灣的商務印書館由於名稱上面被國民黨偽政府硬加上「臺灣」兩字,倒有點像偽組織,比起真正的商務,可就遜色多了。走進上海商務印書館,是我生平最欣喜的經驗之一。另一欣喜的經驗是我十七歲在臺中一中時,當年商務的正牌總經理王雲五寫了一幅字送我,字寫得又破又熟練,但他不是別人,就是「小學生文庫」的主編者啊!我三十一歲被國民黨迫害時,印「李敖告別文壇十書」,王雲五也親筆預約了一套,後來聽人說王雲五極力稱道李敖才幹,可是「不敢用他」,足見李敖之悍,真是人所共寒呢!除了「小學生文庫」以外,開明書店的出版品,影響我最大。「開明青年叢書」、「開明文學新刊」、「開明文史叢刊」、《中學生》月刊、《開明少年》月刊等,都是我最喜歡的。由於喜歡它的出版品,連帶也喜歡上那家書店。在北京,我去過它在琉璃廠的分店;在上海,我去過它在福州路390號的總店。北京的分店比較大,上海的總店就小多了,但不論大小,比起附近的老字號書店像河南中路211號的商務印書館,或是河南中路福州路口的中華書局來,都寒酸得不成樣子。雖然如此,開明書店卻給青年人一股朝氣,它是左派的書店,比起它來,任何老字號的書店都顯得尸居餘氣了。開明書店不單在北京有分店,在南京、重慶、成都、漢口、廣州、長沙、杭州、南昌、昆明也都有分店,最後一個分店,設到了臺北,在臺灣光復後,它把觸鬚延伸過臺灣海峽,使在臺灣的中國人一同感染它的朝氣。不過,這股朝氣還沒感染多久,國民黨偽政府就撤退到臺灣來。這個偽政府既跟大陸斷掉了鎖鏈,在它狹窄的視野下,凡是大陸書店在臺灣的分店,都要被迫剪斷了鏈鎖。商務印書館改名叫「臺灣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改名叫「臺灣中華書局」,開明書店也未能倖免,改名叫「臺灣開明書店」。比別人更慘的是,由於它是左派書店,它的出版品,大量的被查禁了。縱使內容不涉及政治的書,也因作者沒有來臺,變得只敢印該書,作者名字卻不敢印出了。於是,葉紹鈞編的《十三經索引》,變成了「本店編」;夏丏尊、劉薰宇編的《文章作法》,變成了「本店編」;呂叔湘的《文言虛字》,變成了「本店編」;張沛霖的《英語發音》,變成了「本店編」;王峻岑的《數字列車》、黃幼雄編的《電動機》、陳嶽生編譯的《原子能與原子彈》,等等,也都變成了「本店編」。只要「人陷」大陸,哪怕是你編的談數學的、談電動機的、談原子能與原子彈的書,也都不能把作者拋頭露面!「本店」代替了大陸的一切,令人有點哭笑不得。上面這種表態、這種小心翼翼,其實還是不夠的。於是,臺灣開明書店啊,開始明目張膽地印出劉清波的《三民主義綱要》了、印出芮和泰的《三民主義總複習》了、印出李華柱的《國父革命之學》了。——一個左派的開明的書店降格到出版這種右派的不開明的黨八股,它的無奈,也就可想而知了。跟大陸上的開明書店不同的是,臺灣的開明書店,坐落在臺北中山北路,距坐落重慶南路的老字號的書店很遠。它孤零零地在中山北路一段77號開起店來,店面開得極不景氣,推門進去,書架分格未掃、書本塵封未除,冷冷清清、疏疏落落,一眼望去,令人倍感淒涼。因為去中山路太不方便,我在大學時候,每年會去上一次,有點似曾相識之感的,是我看到那位衰老的店員索非先生。索非先生編有《世界語入門》,開明書店出版,算是唯一跟大陸發生連鎖的老作者。他不曉得我知道他就是索非。他的《世界語入門》,書如其人,也早就落伍了,但他在那兒,多少還流露出一股味道。不過,似曾相識之感很快就被滄海桑田之感取代,索非先生人如其書、書如其店,他象徵了一個書店的沒落。——政府可以流亡,書店不能流亡。一朝變成了流亡書店,它的精神就中斷了。1992年的一天,我忽然心血來潮,要去看看它了。我到了中山北路、到了一段77號,卻連那家極不景氣的店面都找不到了。門牌一段77號的,卻分明是一家氣派堂皇的「馬可孛羅麵包公司」,營業專案包括「西點麵包/葡萄美酒/香醇咖啡/西式冷食自助餐」等,全然一片口腹之慾,沒有絲毫精神食糧。我呆了。開明書店呢?開明書店哪裡去了?難道連那麼一家極不景氣的店面,也開不成了嗎?我不死心,向麵包店的櫃檯小姐打聽打聽。小姐頭都沒抬,把手向上一指,又向後一指,聲音平直地說:「搬到三樓去了!它沒有門,你就從後面上樓梯。」我頓覺起死回生,謝謝她,遵命做了。走到後面,滿屋滿地都是麵包工廠狼藉,滿樓梯也是。我左閃右躲、九轉十繞,總算上了三樓。迎面的是一間小房,左邊有一點鐵櫃式書架,右邊就是四張辦公桌。要找的書,寥寥可數,就在書架上。辦事的是一位女孩子,她很親切地幫我包了書。我跟她談了幾句,她對開明書店卻很陌生。這時,一位老先生進來了,坐在朝窗的辦公桌旁。我想這位老先生一定知道得多些,我首先打聽索非先生的下落,他望著我,為之一怔。然後說:「索非在本店,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下落早已不明。」我向他說:「四十多年前,我去過上海開明書店總店。」看他反應。他盯住我好一陣,慢慢地說:「你這位先生啊,你看到最風光時代的開明書店了。可是,這回開放探親後,我去了上海,上海的總店卻早就沒有了。所以,開明書店啊,全中國只剩下臺北這一家。我們這一家也撐不下去了,只好把一樓房子租給麵包房,自己搬到三樓來。這就是開明書店。沒有人認識它了,連我也不認識它了。」
抱著新買的一包書,我原路走下樓來,走出了「馬可孛羅麵包公司」。站在門口,我轉身仰望,在古老的建築沿線外,是一片蒼穹。像是死掉一個老朋友,我黯然而別。
在上海,除了對書店的深刻記憶外,跟王家楨吃飯那天,也使我記憶猶新。王家楨是我姨父李子卓的小舅子,他本是替張學良主持外交的。張學良垮後,他的宦途也今非昔比。抗戰期間,他做國民參政員、做外交部顧問,已是閒職。抗戰勝利後,出任東北行轅政治委員兼東北生產管理局局長。抗戰時他在重慶,他的家人都留在北京。抗戰勝利後,他回到北京,坐著新式福特汽車,國民黨大員也。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後方秘密討了個姨太太,而這姨太太卻是共產黨。他的最後投共,聽說跟這位姨太太有關。當時共產黨革命,多少女孩子,為了獻身國家與理想,甘心把自己青春與肉體犧牲者,比比皆是。這位王府姨太太下場還算好的,王曉波的母親,實是下場悽慘的一例:她嫁給憲兵高幹,最後被查出,伏屍法場。當然我被國民黨特務軟禁時,特務們看到王曉波來看我,就閒聊起他們見過王曉波的母親,說那位女士年輕漂亮,可惜為共產黨犧牲了。
我在上海住了半年,除了對書店的好印象外,其他乏善可陳,所見所聞,一片大難將至味道。早在抗戰勝利之後,我家的情況,在二姐筆下是這樣的:
勝利後家裡陸續來過爸爸一些老朋友。他們是曾去重慶內地「抗戰」榮歸的接收大員們。我記得的有興安省主席吳煥章、撫順煤礦張莘夫、外祖母的孃家堂弟孫棣坡及老姨父的妹夫、後來任中共政協委員的王家楨等。爸爸參加地下工作的一段經歷,就是由吳煥章出具證明的。很明顯爸爸思想上難以平衡。過去有些人學歷、資歷、能力不如爸爸,但有「內地抗戰」做雄厚的本錢,榮回故里,個個都是耀武揚威的功臣。爸爸苦笑著。受一家十多口人的拖累,爸爸又能做何選擇?曾有一度爸爸準備隨吳煥章去興安省任個職員。興安省是國民黨當時新劃分的東北九省之一。可那個時候是共產黨的勢力範圍,吳主席空有頭銜無法上任。張莘夫在去撫順上任後遭殘害,國共兩黨相互推卸責任。最後爸爸靠舅老爺孫棣坡介紹,到東北營城子煤礦當總務處處長,總算勉強撐住過重的家庭負擔。因為只是個僱員,倒也過了段安定省心的日子。
爸爸在營城煤礦的時候,認識了臺灣人翁鎮,並且對他有所幫助。翁鎮感念爸爸,曾告訴他時局不好,可考慮去臺灣,後來翁鎮返臺,留下「臺北市新起前街一段11號六桂行」(後改為「臺北市漢中街139號六桂行」)的地址,這是爸爸最早想來臺灣的張本。可是一想到二二八時臺灣人大殺外省人,就心有餘悸。所以從北京出來,沒有直來臺灣,反倒先落腳上海。這一錯誤,大傷家中積蓄的元氣,最後倉促決定來臺灣,積蓄所剩無幾了。
我們全家是1949年5月11日早上離開上海的,搭的是中興輪。中興輪本來還算豪華,可是現在已淪為難民船,有立腳處,就是難民。我們把行李堆在甲板上,我就躺在行李上漂洋過海。5月12日傍晚到了基隆,自此一住五十年!我們全家八口逃到臺灣後,爸爸死了,枯骨一罈;媽媽九十高壽,與我同在。當年的孩子們,如今只有我一人在臺灣。「與臺灣共存亡」?沒有那麼嚴重;「歸骨於崑崙之西」?實在有夠麻煩。我曾以粗話自嘲:「我來臺灣時,雞巴還沒長毛;如今雞巴毛都快白了,人還活在臺灣。」其實,何止活在臺灣,我終將化為白毛老怪,死在臺灣。陳寅恪「生為帝國之民,死為共產之鬼」,我則生為白山黑水之民,死為草山(陽明山)濁水(濁水溪)之鬼。大陸雖是我的根,但是我已是臺灣人(我六歲兒子、四歲女兒)的爸爸,難民不復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