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難忘的一個「國特」

我最難忘的事和人 李敖 第2頁,共2頁

參加會報的人,有好幾個人同潘其武的關係很好,負有給潘其武通訊息的任務,倪超凡就是其中的一個。那天我一席揭穿潘其武作偽的話,他很快就會知道。潘其武的器量窄狹,私心很重,本來對我成見很深,知道了我當著二十幾位同志的面,對戴先生說他是官僚,揭發他的虛偽真面目,他會把我當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恨入骨髓,遇機報復,我已種下殺身之禍的原因了。

毛鄭交惡殃及池魚

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改組成國防部保密局以後,鄭介民先生任局長,毛人鳳先生任副局長。當時介民先生負責軍調部三人小組政府方面代表,保密局實際工作由毛人鳳先生主持。三十六年(1947)11月中旬,我從美國考察回來,已內定我為北平站站長,從12月生效,所以,11月底我就回到北平。

三十七年(1948)3月開完國民大會,毛人鳳先生升為保密局局長,徐志道兄任副局長,主任秘書由黃天邁兄換成潘其武。介民先生雖然已經離開保密局,可是毛鄭交惡卻開始了。交惡的原因,據說起因於兩家太太不睦,實際是毛人鳳先生自卑感在作祟,造成錯覺,懼怕介民先生對同志們的影響力量,對他不利,怕影響他的領導權,拼命攻擊介民先生。

鄭介民先生為人和氣忠厚,人望很高,軍統局的同志們沒有不尊敬他的。他幫助戴先生工作,始終如一,是人所共知的。大概毛局長害怕同志們信仰介民先生,為保持他的統制力量,必須摧毀介民先生在同志們心理上的偶像作用吧?其實介民先生並不留戀這種工作,無意同毛局長競爭。我從來沒有聽見介民先生攻擊毛人鳳先生,說過他半句壞話。相反地,我每次去南京,總是聽到毛局長毫不留情地攻擊介民先生。

就我所知,介民先生至少幫過毛人鳳先生兩次大忙,現在他卻恩將仇報。

二十八年(1939)我在蘭州,春天戴先生來了,只帶了一位副官,所有電報必須在蘭州的同志們翻譯,王孔安兄主持其事,我專譯戴先生的親譯電報。有一份介民先生給戴先生的新譯電報,報告領袖召見的經過。領袖告訴他汪精衛和敵人勾結情形,要他去越南,進行阻止。電報最後說:

「戴副局長不在重慶,你又離開,軍統局由誰負責?」領袖問我。

「毛人鳳同志。」我說。

「毛人鳳怎麼樣?」領袖又問。

「忠實可靠。」我回答。

從領袖和介民先生的對話中,我們知道,介民先生曾以「忠實可靠」四字,向領袖推介毛人鳳。這四個字多麼有分量,他應該衷誠地感謝才對。介民先生的電報稿子,我想他一定看見過,他應當相信的。

第二件事情:戴先生殉職不到一個月,徐為彬兄來到北平,漢三兄要我問問他,是不是負有什麼任務。我請為彬兄在中山公園古柏樹下吃茶,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第三者。下面是我們的談話:

「為彬兄!你這一次來北平,是來玩玩的嗎?」我詢問他。

「不是!」為彬兄說,「我是代表來看介民先生的。」

「代表!」我驚奇地說,不知道他是什麼代表。

「是的,我是代表張毅夫、李肖白……他們來的。你知道毛人鳳的太太貪汙不法嗎?她和重慶航檢所長吳茂先等勾結起來,大幹黃金買賣。譬如重慶的黃金便宜,上海的黃金貴,他們就由重慶買上黃金,飛機運到上海出賣,一轉手,大發其財。又高價賣飛機黑票,生意興隆。我們革命革到現在,讓他們這樣搞,成嗎?重慶航檢所長已經被張毅夫關起來。我代表他們,請介民先生報告領袖,否則,大家都不要乾了,革什麼鬼命!」

如果介民先生把這件事情報告了領袖,毛人鳳先生一定吃不消。但是以後並沒有什麼動靜,可見介民先生沒有報告領袖。毛人鳳先生應當清楚,介民先生沒有對他下過毒手,張毅夫、徐為彬對他如何,不應當和介民先生扯在一起。現在他做了局長,對於一位離職的舊局長,攻擊不遺餘力,道義上實在說不下去。毛人鳳先生和鄭介民先生加在一起,也抵不過一位戴雨農先生,現在鬧分裂,兄弟鬩牆、仇快親痛,真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我最後一次去南京,毛局長把我當作親信,對我說:「鄭介民豈有此理,他想出賣團體,向領袖建議,把交警改編為一個軍,由吉章簡任軍長。」

交警總局有交警十八個總隊,每一個總隊的兵力超過一個團,火力超過一個師。一個軍頂多轄三個師,吉章簡為什麼不幹十八個總隊的總局長,而要幹一個軍長呢?介民先生又為什麼做這種建議呢?在情理上,都不會有這種荒謬的事情。我說:「毛先生!你比戴先生如何?以戴先生那樣了不起,都離不開介民先生,而要用他,你為什麼就不能容忍他呢?」

我說的是肺腑之言,完全是為他著想。可是毛局長的臉色突然變了,變得非常難看,笑容消失了。他再沒有說什麼,我告辭出來,他也沒有任何表示。在他的下意識中,我是站在鄭介民一邊,我已潛伏下殺身之禍,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

後來我才知道,凡是順從著毛局長罵鄭介民的,他就認定是親信,否則,就認定是「鄭派」了。周偉龍想幹交警局長,毛人鳳又想把吉章簡趕走,於是,周偉龍跟著毛人鳳大罵鄭介民,就成了毛局長的親信,和潘其武三個人跟到戴先生靈前,磕了頭,拜為把兄弟。不久,吉章簡被打倒,周偉龍做了交警總局長。周偉龍眼裡哪裡瞧得起毛人鳳,做了局長就不買賬了。結果,周偉龍還是被他的把兄弟宰了。死的是不是冤哉枉也?他死前在牢裡和我碰過頭。

毛人鳳的政治戲法

三十七年(1948)3月行憲國民大會開第一次大會於南京國民大會堂。毛人鳳先生曾經玩了一次政治戲法,玩得非常高明、非常成功,得到領袖的信任,從此身價百倍,鞏固了他的政治地位。事隔三十年了,至今回想起來,猶覺毛人鳳先生玩政治,確有一套,可嘆為觀止。

山西出席代表一百一十六人,我是我們交城縣選出的代表,也出席了大會。代表有五人沒有出席,傅作義和王應尊(胡宗南的師長)因有軍事任務請假,孔祥熙在國外,也請假。趙召南和呂存恭不知何故沒有報到。代表團由梁化之兄率領,行動非常一致,為他省所不及。當時副總統競選非常激烈,情況空前。參加競選的有于右任、孫科、莫德惠、李宗仁、程潛五人,拉票積極,各顯神通。閻百川先生對山西代表曾做交代,共產黨叛亂,國家艱難,選舉副總統,希望代表們尊重總裁的意見,總裁要誰擔任副總統,山西的票子就投給誰。閻百川先生老成謀國,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措施,應當讓總裁知道,於是,我報告了保密局,這立刻就變成了毛局長的政治資本。

毛局長造了一本九百多人的名冊,呈報領袖,說這本冊子是保密局控制的代表。雖不到總人數的五分之二,確實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力量。問題是毛局長是不是真能控制這九百多人?保密局的同志當選為國大代表的,還不到一百人,而這些人當選為代表,都是憑個人的關係,保密局對任何人並沒有幫過任何忙。所以,保密局的同志,毛局長也未必能控制,怎麼能控制九百多人呢?

毛人鳳先生事先做了一次很有益的調查工作,他要求每一位和保密局有關係的代表,把個人能夠影響投票、支援中央希望選出的副總統的代表姓名,報告備查。他所造的名冊,就是根據這些報告編造的。他既然知道山西的一百一十一張票子,一致支援中央希望選出的副總統,於是列入他控制的名冊內,呈報領袖,並沒有把閻百川先生的指示,據實報告,實為遺憾。

當時領袖未必注意這一本名冊,可是,到了選舉副總統的時候,沒有一個候選人的票子能夠當選,很顯然地,李宗仁的票子要比孫科的多,中央就非常緊張了,一票也勢在必爭,何況九百多票呢。事情就那麼湊巧,山西代表的選票都投入第八票箱,當第八票箱開出的票子都是孫科的時候,毛局長的名冊就起作用了。從第八票箱開票的結果,證實了毛局長控制的名冊是真實的,這引起了領袖重視,表示欣慰。

副總統選舉結果,李宗仁當選了,領袖非常生氣,這真是國家的大不幸,不到一年,大陸就斷送在李宗仁的手裡。據說,選舉完畢,領袖曾召見陳立夫先生,責備他說:「你身負組織責任,對選舉票都控制不了,還不如毛人鳳。」

副總統選舉完畢,保密局曾招待山西全體代表,以酬謝被利用之功。但毛局長向領袖報告,他能夠控制山西代表,完全是李廣和的力量。山西代表一致投孫科的票,那是閻百川先生的明智指示,梁化之兄領導有方。說李廣和能夠控制山西代表,真是天曉得。哪一個山西人不知道李廣和的老婆劉秋芳是毛人鳳先生的情婦,狗屁倒灶,李廣和明明是個活烏龜,沒有一個人看得起他。說山西代表控制在一個活烏龜手裡,那對山西代表真是無上的侮辱。

李廣和做和平運動

李廣和與劉秋芳這一雙男女,在我的一生坎坷中,關係實在太大了,我的《入獄記》中,不能不特立兩章,加以敘述。李廣和,山西襄垣縣人,住過太原的外國文言學校,他哥哥李德和辦過鹽務,因此李家在地方上頗有勢力。李廣和豪強霸道,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土豪劣紳。抗日戰爭蔓延到山西,他不敢待在家裡,跑到武漢。因為他是天主教徒,雷鳴遠神父把他推薦給委員長,委員長批交戴雨農先生運用。李廣和表面看來,笨頭笨腦,說起話來,好像很老實,實際他能把沒有的說成有的,還會使人深信不疑。他向戴先生說,他在華北能聯絡游擊武力,於是以軍事特派員名義,派到北平工作。

二十八年(1939)夏天,我回華北視察工作,經周世光兄介紹,我才認識了他。世光告訴我:「李廣和以軍事特派員來北平聯絡游擊武力,實際上連個鬼都聯絡不上。他向戴先生亂吹牛,結果一籌莫展,無法交代。不過他很膽大,所以要他做北平區的行動組組長。」無論如何,一個人敢在敵區工作,總是值得讚佩的,我對李廣和也不例外。9月間,天津失事,區長曾澈被捕,北平的環境也非常險惡,我一再阻止周世光兄進行行動工作,以策安全。我又告訴李廣和不要輕舉妄動,有什麼計劃,希望他先告訴我,再考慮進行與否。

實際上,周世光和李廣和瞞著我,正在進行他們的計劃,一定要開槍,結果出了紕漏。二十八年(1939)12月24日周世光、李廣和及其他同志多人被日本憲兵隊捉去,牽連到西什庫的天主教堂和輔仁大學,很多天主教的神父和教友因而被捕。

日本軍閥的侵略戰爭,整整打了兩年,他們已經深深地瞭解,愈打愈沒有辦法。汪兆銘的傀儡組織雖然成立,對於結束戰爭,絲毫不起作用。真要進行和平,必須以重慶為對手才有效。李廣和被捕後,自稱是中將軍事特派員,一箇中將在日本人眼中分量很大,認定是一塊可以利用的好材料。於是,把他釋放,要他回重慶進行和平運動。日本人說:「我們不要再打了,共產黨才是我們的真正敵人,日華合作,對付共產黨吧!你回重慶進行和平運動,三個月回來,我們就把全部逮捕的人都釋放。」

李廣和是一個不知輕重深淺的人,知識簡陋,深信日本軍閥的說法,真的以和平使者的姿態,二十九年(1940)夏天回到重慶。不過他不但見不到委員長和戴先生,連軍統局的重要幹部也接不上頭,無法傳達日本軍閥的和平願望。我聽說他回來,去中央飯店看他,他滿腹牢騷,大談和平。我知道他已入魔,中了日本人的毒,警告他說:「你不要胡說八道,相信日本人的鬼話。他們打不下去,才想和平。我們的抗戰國策是絕不中途妥協,抗戰一開始,委員長就宣佈過。中途妥協,等於投降。這是我們不能動搖的國策,誰主張中途妥協,誰就是漢奸,以後不要再提。」他才不敢再侈談和平。

那時重慶的生活非常艱苦,洗個澡都不是容易的,中央飯店有澡堂,李廣和願意請客洗澡,我把毛人鳳、李肖白、徐業道、徐人驥等約到中央飯店洗澡,李廣和才和他們見面,接上頭,李廣和在重慶到處活動,看到孔庸之先生,大談敵區情形。孔先生聽來,覺得非常新鮮,認為李廣和了不起。

6月24日雷鳴遠神父病逝歌樂山中央醫院,李廣和想幹華北督導團主任,要我保薦他。我告訴他,我不能。華北督導團系天主教的團體,只有于斌主教向戴先生推薦,才能生效。李廣和對鑽營這門學問,真有一手,第三天中午,他就請我和于斌主教在一家西餐館吃飯。

「我向戴先生推薦李先生任華北督導團主任,成嗎?」席間於主教問我。

「華北督導團是天主教的團體,戴先生非常尊重於主教的意見。不論於主教推薦誰,我想他都會同意的。」

11月我赴太行山工作,離開重慶的那天早上,李廣和到汽車站送行。那時不時興這一套,他是唯一的送行者。我到達陵川后不久,史擇言同志從後方來,才知道李廣和已發表為華北督導團主任,而且孔庸之先生派他為山西主任賑災委員。

三十二年(1943)1月,我離開太行山,回到西安,聽說李廣和已經在重慶被關起來。他哥哥李德和拿著一本十行紙寫的書稿,字寫得好,文章也不差,詳細敘述李廣和到北平和敵華北派遣軍接洽的經過,還有到南京和汪精衛偽組織聯絡的情形。系李廣和口述,李德和筆記的。

「李先生!」我看過以後,對李德和說,「我勸你把這本東西收藏起來,留給子孫們看吧!不要再給人家看。令弟是華北督導團的主任、山西主任賑災委員,是政府的官員,私自去和敵人、偽組織接頭,那是通敵,殺頭也不冤枉。你的這本自白書是自己宣佈自己的罪狀,還讓人家看嗎?」

原來李廣和不管其他賑災委員,帶上賑款,跑到第二戰區,把錢交給閻百川先生,他就到北平、南京活動去了。委員長知道後,非常生氣。李廣和從敵區回來,自以為勞苦功高,才由李德和寫下這本傑作。李廣和一到重慶,就被關起來。他從北平回來,帶著劉秋芳到西安,把她留在三原李德和家裡。劉秋芳不過二十歲,系北平的舞女,行動隨便,態度浪漫,令人生畏。她和李德和一家合不來,一個人帶著幾個月的小男孩,住在通濟坊。隔不了三天兩頭,就來緝私處找我,要去重慶。我和軍統局西安負責人王嘯雲兄商量,他不能做主,必須向重慶請示,結果不準。

「現在戴先生搞中美合作,常常舉行舞會。」我怕劉秋芳再來胡纏,對王嘯雲兄說,「劉秋芳原來是個舞女,到重慶會派上用場。我看這樣吧!你裝作不知道,我把她悄悄送走,如何?」

「好的,你去辦吧!」嘯雲兄同意了,我派人把劉秋芳送到寶雞,送上到重慶的汽車。劉秋芳一到重慶,就和毛人鳳勾搭上,成了他的情婦、禁臠。

劉秋芳想做北平立委

我從三十六年(1947)12月到三十七年(1948)7月1日入牢,做了七個月保密局的北平站站長。在此期間,先後接獲毛人鳳局長四封親筆信。一封是撥給李廣和夫婦坐車的事,一封是關於李廣和住房子的事,兩封是關於劉秋芳競選北平市立法委員的事。汽車問題很簡單,就是把北平站所有的汽車全部撥給李廣和夫婦也不成問題,房子問題可就麻煩了。

戴先生在世的時候,決定把三處漢奸住宅撥給北平特警班使用,預備招待美國海軍軍官和特警班美國教官居住。後來既沒有請美國教官,也不再招待美國海軍。李廣和住進其中之一王蔭泰的住宅,特警班主任戴頌儀又讓他的朋友北京大學副教授毛先生住進去。李廣和是一個貪而無厭的人,特警班結束,他就想獨佔這座大院子,要把毛教授趕走。他用各種壓力,連倪超凡的稽查處也出面了,毛教授硬不搬走,李廣和毫無辦法,現在我做了北平站站長,毛局長把這個難題加到我的身上,我不能不辦,只好拿上他的親筆信去看那位毛教授。

「毛先生!我是為房子的事來看你的。」我一提到房子,毛教授怒容滿面,非常不高興。我說:「我吃保密局的飯,接到毛局長的親筆信,不能不來一趟。」

「你不必多說,這房子既不是李先生的,又不是毛局長的。漢奸的房子,姓李的能住,我姓毛的為什麼不能住?」毛教授理直氣壯很生氣地說。

「我的想法,和毛先生的想法不同。我有兩點淺見,提供毛先生參考。第一,毛先生是大學教授,多麼清高,和李廣和那種人胡纏,實在豁不來。第二,戴頌儀先生是毛先生的好朋友,應當考慮,他是不是毛局長的對手,萬一因為房子問題,使他吃了虧,毛先生過意得去嗎?至於,毛先生搬走不搬走,我沒有意見,很對不起,打攪你了。」

我們談話不到十分鐘,我就告辭出來。想不到,第二天,毛教授來什錦花園看我,他說:「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你說的話很對,我決定明天就搬走,特意來告訴你一聲。」

「謝謝你!毛先生!」送走毛教授,趕緊到站裡,打電報報告毛局長,房子的問題解決了。

北平市應選出五位立法委員,有一名婦女保障名額。劉秋芳仗著毛人鳳先生的權勢,突然要競選北平市的立法委員。她不是國民黨,為了要黨提名,利用張志智兄在中央組織部的關係,要他幫忙,立刻就成了國民黨黨員。不幸得很,中央提名王靄芬,沒有提名劉秋芳。

不提名就不能競選,否則就是違紀。劉秋芳神通廣大,她要做國民黨,就是為了提名,你中央不提我的名,反而妨礙我競選,我就不做你的國民黨。於是她說:「加入國民黨的劉秋芳,是山西襄垣縣的劉秋芳。現在在北平競選立委的劉秋芳籍隸北平市,是以社會賢達的姿態,參加競選,這樣一來,那就不違紀了,豈不妙哉?」

一件事情要出毛病,就會神差鬼使,陰錯陽差,非促成不可。在北平市選舉立法委員的前兩天,我因蔣經國先生電召,去了南京。夜間劉秋芳來中央飯店找我,說她明天去北平,競選立委,要我給民政局長馬漢三兄寫封信。我立刻寫好一函,交她帶去。

漢三吾兄:

李太太競選北平市的立法委員,毛先生的意思,勢在必得,無論如何,也要支援出來,千萬!千萬!

順祝選安!弟喬家才拜上×年×月×日

我返回北平的那一天,選舉剛結束。李廣和夫婦的訊息真靈通,我剛進門,連臉還沒有洗,他們就來了。口口聲聲說,馬漢三不買毛先生的賬,我們花了毛先生的四五億,都選不上,就因為馬漢三不幫忙。

我一聽劉秋芳落選,十分驚駭,知道事情弄糟了,毛人鳳先生絕不能諒解,這是無法彌補的錯誤。我說:「請你們等一等,我就去問漢三。」

「家才兄!你來得正好,你不來,我也要找你談談。」不等我開口,漢三兄就對我說,「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北平市選立委,投票三天,頭一天,劉秋芳的票子投進八千張,而黨提名的王靄芬還不到一千張,市黨部主任委員吳鑄人非常著急,去找市長何思源,大鬧特鬧。當天晚上,何市長召集各區區長、警察局分局長訓話:

「‘王靄芬是總裁提名的,和我何思源毫無關係。’何市長說,‘既是總裁提名,就應該服從黨的決定,全力支援。現在跑出一個劉秋芳,今天就投進八千張票子,王靄芬還不到一千張。這不是和我何思源過不去,是同總裁過不去。現在告訴你們,不論哪一區,明天只要發現一張劉秋芳的票子,我就立刻撤你區長和分局長的職。’

「第二天清早,李宗仁、陳繼承、何思源、徐煥東、吳鑄人等許多黨政軍要人在飛機場送某要人,何市長手裡拿著一張選票,一邊搖晃、一邊嚷著說:‘我這個市長幹不成了,北平市選舉立法委員,都被保密局包辦了。五個立法委員,他們就有劉秋芳、唐嗣堯兩個人來競選,而且都不是中央提名的,教我這個市長怎麼辦?’

「家才兄!經過情形如此,劉秋芳八千票,候補第一,一齣缺就可以補上。假如我們不顧一切,硬把劉秋芳選出來,我們要不要在北平做人,要不要在北平工作?」

「我們要做人,」我說,「也要工作,你沒有錯。」

我瞭解了實際情形,返回寓所,向李廣和與劉秋芳解釋。我說:「我們也得替馬漢三想一想,中央提名的人選不出來,何思源和吳鑄人不答應,中央也不答應。何市長既然宣佈不準各區再投我們的票子,民政局長一定要投,你們想一想,各區長、各分局長該怎麼辦?因此區長被撤職,怎麼得了。」

「我是社會賢達,不管他中央提名不提名。」劉秋芳說。

「北平是一個文化古城,社會賢達多得是,恐怕輪不到你吧?就以你們天主教來說,夠得上社會賢達的,只有于斌主教。連田耕莘紅衣主教都成問題,因為社會上還不太知道他,你怎麼夠得上社會賢達呢?」

「馬漢三買何思源的賬,就是不買毛先生的賬。他不幫忙,就應當早說,免得花毛先生的四五億。」劉秋芳和李廣和異口同聲地說。

「馬漢三對工作、對團體都很忠實,怎麼會不買毛先生的賬呢?同志相處,應當相互體諒,我們也應當設身處地替漢三想一想。」

「明明是馬漢三不買毛先生的賬,」李廣和很肯定地說,「非教毛先生幹掉他不可!」

「這些人革命,是憑本領乾的,不是依靠什麼臭東西。」我勸說了一個多鐘頭,而李廣和夫婦居然要毛局長幹掉馬漢三,一把無明火高升三丈,我說,「毛先生要不要這些人在他,我們幹不幹在我們,你們教毛先生幹吧!給我滾!」

把這一雙男女轟走,半天氣都消不了。馬漢三兄沒有錯,不過禍是種下了。劉秋芳既然沒有當選,能說不是不買毛先生的賬嗎?真是海水也洗不清。憑良心說,北平市黨部主任委員吳鑄人的女朋友王靄芬借上黨的力量,非當選不可;難道保密局長毛人鳳的女朋友劉秋芳就不應當當選嗎?漢三!漢三!你為什麼不把王靄芬和劉秋芳兩個都選出來呢?

那時選舉,是假民主,不像現在臺灣這樣民主、認真,官方可以操縱的。否則,選舉的第一天,劉秋芳就不會有八千張票子。假如把王靄芬和劉秋芳兩個女人都選出來,既不得罪吳鑄人,也不得罪毛人鳳,皆大歡喜多好。聰明如漢三,為什麼想不到呢?

烏龜長天津稽查處

一天,保密局天津站站長吳景中兄和天津警察局副局長齊慶斌兄來長途電話,要我到天津一趟,有要事相商。到天津以後,我才知道,天津警備司令馬法五將軍要換稽查處長,託他們辦理,他們怕得罪朋友,推到我身上。中午在慶斌兄家裡午餐,除了他們兩位,有警察局長李漢元兄,稽查處督察長王魯翹兄和傅有權兄等。一會兒,馬司令來了。抗戰期間,我們在太行山就認識。

「華北剿匪總部成立以後,情況不同過去,我們必須配合傅總司令的作風。」馬司令寒暄幾句以後,從衣袋裡掏出一封給毛局長的信,遞給我,然後說道:「我已把軍法處長撤換了,稽查處長也換人,希望毛局長派一位能夠配合剿總作風的人,這是給毛局長的信,希代轉交。」

我不便推辭,只好接受下來。回北平後,給毛局長寫了封信,報告馬司令交代的話,並將馬司令的信附上,火漆封好,送往南京。沒有幾天,天津警備司令換陳長捷將軍擔任。稽查處長髮表為李廣和,同志們聞訊,沒有一個不感到驚奇的。烏龜藏在桌子底下,沒有人說什麼,把他拿起來擺在桌子上,就會遭遇到議論和批評。劉秋芳和毛人鳳先生的關係,大家都知道。李廣和是個活烏龜,既然人人都知道,怎麼能讓活烏龜做天津稽查處長呢?

「老弟!你不能再跟這些王八烏龜一道混了。」天津市副市長張子奇先生來北平,見面後,他這樣說。

「張先生!你怎麼啦?」我裝著不明白。

「你不知道嗎?」張先生問我,接著說,「李廣和的老婆同毛人鳳狗屁倒灶,現在讓這個活烏龜來做天津稽查處長,成什麼話?」

「哪裡有這回事?」

「南京的人們沒有一個不知道的。我去南京,立法委員鄧建侯等都對我說過,難道你就不知道嗎?」聽了子奇先生說,心裡實在不是味道。國家的事,哪裡能這樣糟蹋呢?令人寒心。

「聽說李廣和的老婆跟你們毛先生有一手?」有一天因事到西郊剿匪總部,那裡的熟人很多,有位少將把我拉到一邊,很神秘地對我說。

「聽說李廣和的老婆很漂亮,因為跟毛局長勾搭上,李廣和才能當上天津稽查處長,是嗎?」另外一個這樣問,教我怎麼回答?我感覺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李廣和靠著老婆跟人家睡覺來吃飯,真給咱們山西人丟臉!」副官處長溫國樑這樣說。在綏遠陝壩,我看他不起,我立身正,站得穩,挺得起胸膛,副長官都奈何不了我。現在被他抓住機會,被他奚落,受龜氣,心裡非常不好受。

馬司令已準備辦移交,所以對稽查處長人選不再過問。陳長捷將軍在赴天津以前,曾約漢三兄和我敘談了一個多小時,他到天津,很想有所作為,對於李廣和長稽查處,只顧搖頭,表示配合不上。

李廣和本來被關在重慶,戴先生殉職不久,毛人鳳先生就把他釋放了,成了活躍人物,毛人鳳先生的親信。他在北平簡直是胡作胡為、無法無天,他可以到商店裡隨便查人家的賬簿,查完還要在賬簿上蓋一個李廣和的木質戳子。起初我不信會有這種怪事,後來有人領我去看被查的那幾家商店,親眼看到賬簿,就不得不相信了。現在居然發表李廣和為天津稽查處長,社會上和同志們反應又這樣惡劣,我不應當再沉默了,於是給毛局長寫了一封信:

毛先生鈞鑒:

自從鈞座發表李廣和同志為天津稽查處長後,華北同志聞之大譁,查李廣和同志自稱為鈞座之親信,招搖撞騙,胡作胡為。希鈞座能辨白忠奸與賢不肖,則華北同志必能竭誠擁護鈞座,而報戴先生在天之靈也。敬叩鈞安!職喬家才謹上6月×日

副站長孔覺民就坐在我的對面,信寫好,順手遞給他。我見他一面聚精會神地看信,一面皺緊眉頭,頻頻搖頭,好像很發愁樣子。

「這封信怎麼成呢?」覺民看完信對我說,「毛先生度量小得很,不比戴先生。這封信會闖禍的。」

「覺民!」我說,「我們相交已經十年,難道沒有一點革命勇氣嗎?何必這樣小心?告訴你!如果毛先生如此之糊塗,而我們的賢明領袖又把如此之重要的任務,交給如此之糊塗的人,國家都會亡掉,個人生死,算個什麼?國家的情況演變到現在這樣地步,我們能再沉默嗎?發出去吧!不必計較後果。」

「我看這封信還是不發好。」過了半個鐘頭,覺民拿起信來對我說。

「發了吧!反正這個腦袋不被自己人拿去,也會被敵人拿去的。」說完,我就離開辦公室,以後再沒有提這封信的事,兩星期以後,有位同志從南京來,說毛局長在紀念週大罵,有人給他寫信干涉他,教訓他云云。無疑地,那是看見我的信了。忠言逆耳,可能他不會接納的。

膽大妄為洋相出盡

李廣和本來是一個土豪劣紳,沒有受過軍事訓練。在敵區工作,自稱中將,當然不會有人和他計較。想不到,後來憑藉老婆的關係,中將會成了真的。他又喜歡穿軍服,洋相出盡,大家都叫他「武大郎」。

過去我們嘲笑北洋軍閥,狗肉將軍,現在這種怪現象居然出現在毛人鳳先生領導的保密局裡,把清白家風糟蹋得不成樣子,骯髒到不能再骯髒,令人啼笑皆非,沒臉面見人。

陳長捷將軍保定軍校出身,是一位標準軍人。他能征善戰,紀律嚴明。是他接掌天津警備司令以後第二個星期一,司令部舉行總理紀念週,稽查處長李廣和身穿呢軍服,佩戴中將領章。按編制,稽查處長只是少將,並不是中將。李廣和雖穿中將軍服,卻是赤著腳,穿一雙涼鞋。他自以為階級高,站在第一排的中間,而他的肚子特大,像一個臨產的孕婦,特別現眼,被陳司令一眼看了個清清楚楚。

「總理紀念週多麼神聖莊嚴!」陳司令指著李廣和,大發脾氣,厲聲說道,「像你這樣軍不軍、民不民,赤腳涼鞋,穿上將官服裝,成何體統?給我滾出去!」

「你是中將,我也是中將,憑什麼要我滾出去?」李廣和自言自語,站著不動。陳司令的衛士看見他不服從命令,走來硬把他拖出去。

李廣和寬宏大量,雖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家拖了出去,好像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滿不在乎。可是好些軍統局的同志感覺到丟盡面子,無地自容。戴先生死而有知,一定會氣得跳起來。

我坐牢以後,聽到天津的同志(被毛人鳳關進監牢的)敘述李廣和無法無天,國家法紀蕩然無存的情形,不禁為革命三嘆。

李廣和做了天津稽查處長以後,唯一有興趣的工作,就是抄金。因為李廣和太喜歡黃金了,喜歡得發瘋。那時禁止黃金買賣,抓住買賣黃金的,黃金就被沒收。李廣和以為中華民國除了毛局長大,就是他大,天不怕、地不怕,有毛局長撐腰,管他什麼法令規章,沒收的黃金都由他自己保管,不假手他人,也不歸公交給國家。

因為李廣和努力抄金,天津買賣黃金的人,哪一個不是提心吊膽?幾乎沒有人敢再做這種買賣。商人們簡直是同李廣和處長作對,他們不做買賣黃金的生意,教李廣和如何抄法?

「我李廣和為抄金才來天津,你們不做,我硬要你們做。」於是派出他的爪牙,到有錢人的家裡,到銀樓強迫買賣,出高價收買黃金,不賣也得賣。可是黃金一到手,另外有人出面來抄。連戴先生頂好的朋友吳幼權(前黑龍江督軍吳俊升的兒子)家裡,都被李廣和抄了,其他老百姓更不必提了。

天津稽查處辦案子,也是別開生面。尤其有關抄金的案子,李廣和不勞駕科長股長插手,都由女顧問和他親自審訊。女顧問是誰?就是他的太太、毛局長的情婦劉秋芳。劉秋芳心狠手辣,真夠得上女中豺狼,什麼刑法都能用。

陳司令覺得李廣和夫婦比土匪還兇狠,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無法無天,如何得了,於是,把李廣和關起來,非槍斃不可。毛局長趕緊給陳司令電報,說李廣和是保密局的人,應當移到保密局辦理。陳司令以為像李廣和這樣罪大惡極,非就地正法,不能平民憤,不準毛局長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