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難忘的一位殘障人士——病房裡的哲學家——介紹《邱銘笙用寫的卡通動畫、黑色喜劇》

我最難忘的事和人 李敖 第2頁,共2頁

對連培如,我從來沒有表達這份愛意,太多的因素阻止了我對她訴說,千絲萬縷我都放在心裡。讀書的時候,每每我總想到連培如,這時我總是很自然地便在書頁上寫下連培如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從出生到成長,我都身處憂患,我所過的幸福甜蜜日子很少,自然所留存擁有的美麗回憶也不多,我過往的許多歷程,我都希望從來沒有過過,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也不願再記憶,唯獨和連培如有過的那個短短的一星期,叫我刻骨銘心。如果能夠往日重現、如果能夠進入時光隧道、如果能夠讓我選擇,願意再回到生命的哪一個階段,我願意回到和連培如相處的那一個星期,重溫往日情懷,並讓時光就此停住。

(1981年6月28日,星期日)8點了未見培如,才猛然想起培如不會來了,培如輪值一週,到昨天結束,今天起不用來了。一個星期來,整個心都寄託在培如身上,依賴她如此之深,現在培如不來了,頓然感到心室全空!我對連培如滿懷情之所鍾,愛苗深種,心坎意濃,我都沒向她表達,只好訴諸紙筆,在日記上情文相生,永證我此思此願,常策心馬。前天培如告訴我,昨天是她輪值的最後一天,我對她說:「你走的時候,我們不要說再見,不要說再見象徵我們永遠不分離!」

在這些文字裡,一個近乎悽楚的故事,輕淡地起來,又輕淡地結束了。在這裡,我們看到邱銘笙笑臉背後的一面。不過,「事如春夢了無痕」之後,他又展開了另一面:

我這輩子可能是斷子絕孫了,我也憧憬過能和所愛的人生有愛的結晶,然而男女間事怎麼說呢?愛情是沒有條件的,只是一種理想,實際上愛情的條件太多了,只要其中一項「不配」,那麼什麼都一筆勾銷了!女人不能接受我,我當然知道原因,面對碎夢,難過是免不了的,但我從無恨意,也沒有遺憾,不過我會「不服氣」、會「感慨」,「感慨」女人呀、女人,她們、她們不愛我的並不是我的人,她們愛的、她們愛的,呵!竟是我的兩隻腳!

這是哲學家式的輕怨薄怒。在犀利的文字裡,我們看到他自嘲嘲人的慧黠。

若以為這本書裡,範圍只是一個殘障人士的波瀾起落、感慨萬千,你就錯了。這本書別有一番新天地。那就是他深入地探討人間的許多重要主題,夾敘夾議,並且證據齊全。試看他寫《我對於喪禮的改革》《我對於婚禮的改革》,都有見人所未見的議論。他反對迷信,寫了一篇《神》,長達三百五十四頁、二十一萬字,簡直已凌駕學術論文,並且在內容上,比學術論文高明得多多。他用一個個例項拆穿教棍神棍們的騙局,文筆流宕,令人讚賞。尤其有趣的,是他不謀而合了18世紀法國百科全書派哲學家狄德羅(denisdiderot)式的腳註方法,用大量的腳註,發揮主題而無剩義。試看下面兩段:

天妒英才邱銘笙,讓我得到小兒麻痺絕症,擊碎了父母的心!媽媽是舊式女性,相信凡事天註定,一切都是命,便去找了相士替我「算命」,去問我「為何命如此」?相士對媽媽說,這個孩子聰穎異常、才智過人,又反骨明顯,一反起來甚至會大鬧天宮,天都管不住,所以一定要讓這個孩子「破相」,壓制他的反動。我最討厭相士,從不相信相士的任何鬼話,他們的耍嘴皮、胡說八道,由此可見!為了希望能夠醫好我的雙腳,我也做過「宗教治療」,有一年臺北來了一個基督教佈道團,在市立體育館佈道,說有任何殘疾缺陷,只要來了,充滿信心,經過禱告,可以讓跛子開步、啞巴開講、瞎子復明、聾子復聰,說得活靈活現,煞有其事,連好好的人都想折斷一條胳膊去接受禱告再生。我爸爸也帶我去了,只見場地中央的洋教棍又喊又叫、又哭又笑,就像華視的史華格那樣,唸唸有詞了一個晚上,很多人如坐針氈,聽嘸他們那些人到底在唸啥!佈道會完了,怎麼來的人還是怎麼回去,早睡早起身體好!

倚靠天使神差拯救脫難,已知無效,那麼自求多「佛」,救苦救難,行得通嗎?行不通。疑難雜症還未根除,就會先得癌症。榮民總醫院耳鼻喉主任張斌指出,鼻咽癌專侵襲中國人,是中國人常患癌病之一,在臺灣地區癌症發生率,鼻咽癌排第六位。根據榮總耳鼻喉部統計,鼻咽癌在各種癌病中名列前茅,每月門診中可遇到十名左右新病人。張斌表示,鼻咽癌的形成除了遺傳因素外,國人一些生活習慣也容易罹患鼻咽癌,張斌列舉了幾種情形鼻咽癌發病率高,其中一種「設有佛堂、神位,常燒香和常用蚊香者,這些煙垢含芳香族多環烴化合物,可能誘發鼻咽癌」。也就是說,香菸嫋嫋中,你的鼻咽已經了了了!

這就是邱銘笙的腳註,多有趣呀!

邱銘笙雖然反對迷信,但他心胸開闊、葑菲不棄。一個反迷信的人,還交到這麼一個朋友呢:

住院前後,盧泉錦「老師」在精神上和金錢上都給予我支援與支助。盧泉錦「老師」喜歡拜神,不單拜一尊,自宅甚且設一神壇,供奉的從哪吒小神到福德老神,還有齊天大聖,不知是「神仙家庭」還是「傀儡家庭」?盧泉錦說眾神都拜,日後昇天位置可靠,我說不如都不拜,以後鬼門關前眾神拉客拉得厲害,一枝獨秀,身價更高,可能耶穌阿拉都插一腳來湊熱鬧呢!盧泉錦也為神像開光點眼、安神位、看風水,又做乩童,他自己說他是一個神棍。在得知我開刀日期的前一天,盧「神棍」特地方領矩步地到內湖「慈惠堂」,祈求無極瑤池金母娘娘賜福保佑邱「弟子」手術順利平安。住院期間,盧泉錦「老師」多次來看我,令我難忘。

這是邱銘笙的五湖四海。

在全書的最後,邱銘笙寫道:

白雲蒼狗,世情多變,仁愛醫院還沒倒,還站在那裡,只是景物依舊,人事全非!第一非的是柯賢忠已由醫院院長調升為衛生局局長,以前只管一家,現在每一家都歸他管,跟他有仇的,莫不戰戰兢兢,深怕不知道哪一天血滴子會飛來!人事的浮沉,風水輪流轉,幾家歡樂幾家愁,永遠都有人在悲傷、挫折與不如意之中。「大同世界」只是空話而已。我的紅粉之友趙培鑫已回到臺中當郎中。我最喜愛、最可愛的連培如遠颺美國新墨西哥州……邱公子筆底飛花的每一個真人真事,他們以後的遭遇怎樣,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各人要走各人的路,環境無情,造成幸與不幸,也只能各自去面對或改變。蕙質蘭心邱公子,琴劍飄零,去日苦多,在極端困境下,沒有放棄努力用功,為了別人的與有榮焉;為了自己的引以為傲,邱銘笙會給愛邱銘笙、幫助邱銘笙的人知道:他們愛邱銘笙,沒有白費;他們幫助邱銘笙,不會不值得!有一則波斯故事,說一個流浪者撿到一塊泥土,這塊泥土發出非常濃郁的芬芳,流浪者問泥土:「你是撒瑪爾汗的寶玉嗎?或是假冒的娜達香膏?還是高貴的異香?」「都不是,我只是一塊泥土。」「那你從什麼地方得到這樣的芳香呢?」「朋友,如果你要我說出這個秘密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曾經和玫瑰花在一起。」邱銘笙的朋友如此,邱銘笙的朋友的朋友邱銘笙,也是如此。

看了這本書,使我想起四十年前看過的那本梭維斯特(emilesouvestre)的《屋頂間的哲學家》(unphilosoph’souslestoits),那踽踽獨處閣樓一角的法國智者,如何以洞徹的眼神,在安貧中、在樂道里,默默記錄人間的眾生相。這位智者在世俗環境中,看來是「弱者」;但在精神領域中,卻實乃「‘強人’也」。所謂強人,自有他自強的世界,他不在勝過別人,而在勝過自己。老子說「自勝者強」,一個智者能夠勝過自己——快快樂樂地勝過自己,自適自得之下,則無處不是芬芳。波斯流浪者手中的泥土自道身有異香乃是「我曾經和玫瑰花在一起」,這泥土太謙虛了。其實沒有泥土,又何來玫瑰花?玫瑰花即是泥土,泥土即是玫瑰花。邱銘笙不是別人,他只是沒有雙腳的你和我。這位無腳頭家,失足以後,能有這麼偉大的成績展現給我們,幸災樂禍一點說,又何嘗不是好事!太史公說得好:「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智者成為「倜儻非常之人」,都因為他們能把泥土化為玫瑰花。

永不再說「我曾經和玫瑰花在一起」,驀然回首,原來我就是玫瑰花。1992年2月13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