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應伯爵戲銜玉臂 玳安兒密訪蜂媒

金瓶梅 蘭陵笑笑生 第2頁,共2頁

看看天晚,掌燭上來。西門慶吩咐取個骰盆來。先讓溫秀才,秀才道:「豈有此理!還從老先生來。」於是西門慶與銀兒用十二個骰兒搶紅,下邊四個妓女拿著樂器彈唱。飲過一巡,吳銀兒卻轉過來與溫秀才、伯爵搶紅,愛香兒卻來西門慶席上遞酒猜枚。須臾過去,愛月兒近前與西門慶搶紅,吳銀兒卻往下席遞李三、黃四酒。原來愛月幾旋往房中新妝打扮出來,上著煙裡火回紋錦對衿襖兒、鵝黃杭絹點翠縷金裙、妝花膝褲、大紅鳳嘴鞋兒,燈下海獺臥兔兒,越顯的粉濃濃雪白的臉兒。真是:

芳姿麗質更妖燒,秋水精神瑞雪標。白玉生香花解語,千金良夜實難消。

西門慶見了,如何不愛。吃了幾鍾酒,半酣上來,因想著李瓶兒夢中之言:少貪在外夜飲。一面起身後邊淨手。慌的鴇子連忙叫丫鬟點燈,引到後邊。解手出來,愛月隨即跟來伺候。盆中淨手畢,拉著他手兒同到房中。

房中又早月窗半啟,銀燭高燒,氣暖如春,蘭麝馥郁,於是脫了上蓋,止穿白綾道袍,兩個在床上腿壓腿兒做一處。先是愛月兒問:「爹今日不家去罷了。」西門慶道:「我還去。今日一者銀兒在這裡,不好意思;二者我居著官,今年考察在邇,恐惹是非,只是白日來和你坐坐罷了。」又說:「前日多謝你泡螺兒。你送了去,倒惹的我心酸了半日。當初止有過世六娘他會揀。他死了,家中再有誰會揀他!」愛月道:「揀他不難,只是要拿的著禁節兒便好。那瓜仁都是我口裡一個個兒嗑的,說應花子倒撾了好些吃了。」西門慶道:「你問那訕臉花子,兩把撾去喃了好些。只剩下沒多,我吃了。」愛月兒道:「倒便益了賊花子,恰好只孝順了他。」又說:「多謝爹的衣梅。媽看見吃了一個兒,歡喜的要不的。他要便痰火發了,晚夕咳嗽半夜,把人聒死了。常時口乾,得恁一個在口裡噙著他,倒生好些津液。我和俺姐姐吃了沒多幾個兒,連罐兒他老人家都收在房內早晚吃,誰敢動他!」西門慶道:「不打緊,我明日使小廝再送一罐來你吃。」愛月又問:「爹連日會桂姐沒有?」西門慶道:「自從孝堂內到如今,誰見他來?」愛月兒道:「六娘五七,他也送茶去來?」西門慶道:「他家使李銘送去來。」愛月道:「我有句話兒,只放在爹心裡。」西門慶問:「甚麼話?」那愛月又想了想說:「我不說罷。若說了,顯的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說他一般,不好意思的。」西門慶一面摟著他脖子說道:「怪小油嘴兒,甚麼話?說與我,不顯出你來就是了。」

兩個正說得入港,猛然應伯爵入來大叫一聲:「你兩個好人兒,撇了俺每走在這裡說梯己話兒!」愛月兒道:「噦,好個不得人意怪訕臉花子!猛可走來,唬了人恁一跳!」西門慶罵:「怪狗才,前邊去罷。丟的葵軒和銀姐在那裡,都往後頭來了。」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說:「你拿胳膊來,我且咬口兒,我才去。你兩個在這裡盡著[入日]搗!」於是不由分說,向愛月兒袖口邊勒出那賽鵝脂雪白的手腕兒來,誇道:「我兒,你這兩隻手兒,天生下就是發雞巴的行貨子。」愛月兒道:「怪攮刀子的,我不好罵出來!」被伯爵拉過來,咬了一口走了。咬得老婆怪叫,罵:「怪花子,平白進來鬼混人死了!」便叫桃花兒:「你看他出去了,把弄道子門關上。」愛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兒好一節說與西門慶:「怎的有孫寡嘴、祝麻子、小張閒,架兒於寬、聶鉞兒,踢行頭白回子、向三,日逐標著在他家行走。如今丟開齊香兒,又和秦家玉芝兒打熱,兩下里使錢。使沒了,將皮襖當了三十兩銀子,拿著他娘子兒一副金鐲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個月歇錢。」西門慶聽了,口中罵道:「這小淫婦兒,我恁吩咐休和這小廝纏,他不聽,還對著我賭身發咒,恰好只哄著我。」愛月兒道:「爹也沒要惱。我說與爹個門路兒,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氣。」西門慶把他摟在懷裡說道:「我的兒,有甚門路兒,說與我知道。」愛月兒道:「我說與爹,休教一人知道。就是應花子也休對他題,只怕走了風。」西門慶道:「你告我說,我傻了,肯教人知道!」鄭愛月道:「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歲,生的好不喬樣!描眉畫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兒子鎮日在院裡,他專在家,只尋外遇。假託在姑姑庵裡打齋,但去,就在說媒的文嫂兒家落腳。文嫂兒單管與他做牽頭,只說好風月。我說與爹,到明日遇他遇兒也不難。又一個巧宗兒:王三官娘子兒今才十九歲,是東京六黃太尉侄女兒,上畫般標緻,雙陸、棋子都會。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氣生氣死。為他也上了兩三遭吊,救下來了。爹難得先刮剌上了他娘,不愁媳婦兒不是你的。」當下,被他一席話兒說的西門慶心邪意亂,摟著粉頭說:「我的親親,你怎的曉的就裡?」愛月兒就不說常在他家唱,只說:「我一個熟人兒,如此這般和他娘在某處會過一面,也是文嫂兒說合。」西門慶問:「那人是誰?莫不是大街坊張大戶侄兒張二官兒?」愛月兒道:「那張懋德兒,好[入日]的貨,麻著個臉蛋子,密縫兩個眼,可不砢硶殺我罷了!只好蔣家百家奴兒接他。」西門慶道:「我猜不著,端的是誰?」愛月兒道:「教爹得知了罷:原是梳籠我的一個南人。他一年來此做買賣兩遭,正經他在裡邊歇不的一兩夜,倒只在外邊常和人家偷貓遞狗,幹此勾當。」西門慶聽了,見粉頭所事,合著他的板眼,亦發歡喜,說:「我兒,你既貼戀我心,我每月送三十兩銀子與你媽盤纏,也不消接人了。我遇閒就來。」愛月兒道:「爹,你若有我心時,甚麼三十兩二十兩,隨著掠幾兩銀子與媽,我自恁懶待留人,只是伺候爹罷了。」西門慶道:「甚麼話!我決然送三十兩銀子來。」說畢,兩個上床交歡。床上鋪的被褥約一尺高,愛月道:「爹脫衣裳不脫?」西門慶道:「咱連衣耍耍罷,只怕他們前邊等咱。「一面扯過枕頭來,粉頭解去下衣,仰臥枕畔,西門慶把他兩隻小小金蓮扛在肩上,解開藍綾褲子,那話使上托子。但見花心輕折,柳腰款擺。正是:

花嫩不禁柔,春風卒未休。花心猶未足,脈脈情無極。

低低喚粉郎,春宵樂未央。

兩個交歡良久,至精欲洩之際,西門慶乾的氣喘吁吁,粉頭嬌聲不絕,鬢雲拖枕,滿口只教:「親達達,慢著些兒!」少頃,樂極情濃,一洩如注。雲收雨散,各整衣理容,淨了手,同攜手來到席上。

吳銀兒和愛香兒正與葵軒、伯爵擲色猜枚,觥籌交錯,耍在熱鬧處。眾人見西門慶進入,俱立起身來讓坐。伯爵道:「你也下般的,把俺每丟在這裡,你才出來,拿酒兒且扶扶頭著。」西門慶道:「俺每說句話兒,有甚閒勾當!」伯爵道:「好話,你兩個原來說梯己話兒。」當下伯爵拿大鐘斟上暖酒,眾人陪西門慶吃。四個妓女拿樂器彈唱。玳安在旁說道:「轎子來了。」西門慶呶了個嘴兒與他,那玳安連忙吩咐排軍打起燈籠,外邊伺候。西門慶也不坐,陪眾人執杯立飲。吩咐四個妓女:「你再唱個‘一見嬌羞’我聽。」那韓消愁兒拿起琵琶來,款放嬌聲,拿腔唱道:

一見嬌羞,雨意雲情兩意投。我見他千嬌百媚,萬種妖嬈,一捻溫柔。通書先把話兒勾,傳情暗裡秋波溜。記在心頭。心頭,未審何時成就。

唱了一個,吳銀兒遞西門慶酒,鄭香兒便遞伯爵,愛月兒奉溫秀才,李智、黃四都斟上。四妓女又唱了一個。吃畢,眾人又彼此交換遞了兩轉,妓女又唱了兩個。

唱畢,都飲過,西門慶就起身。一面令玳安向書袋內取出大小十一包賞賜來:四個妓女每人三錢,廚役賞了五錢,吳惠、鄭春、鄭奉每人三錢,攛掇打茶的每人二錢,丫頭桃花兒也與了他三錢。俱磕頭謝了。黃四再三不肯放,道:「應二叔,你老人家說聲,天還早哩。老爹大坐坐,也盡小人之情,如何就要起身?我的月姨,你也留留兒。」愛月兒道:「我留他,他白不肯坐。」西門慶道:「你每不知,我明日還有事。」一面向黃四作揖道:「生受打攪!」黃四道:「惶恐!沒的請老爹來受餓,又不肯久坐,還是小人沒敬心。」說著,三個唱的都磕頭說道:「爹到家多頂上大娘和眾娘們,俺每閒了,會了銀姐往宅內看看大娘去。」西門慶道:「你每閒了去坐上一日來。」一面掌起燈籠,西門慶下臺磯,鄭家鴇子迎著道萬福,說道:「老爹大坐回兒,慌的就起身,嫌俺家東西不美口?還有一道米飯兒未曾上哩!」西門慶道:「夠了。我明日還要起早,衙門中有勾當。應二哥他沒事,教他大坐回兒罷。」那伯爵就要跟著起來,被黃四使力攔住,說道:「我的二爺,你若去了,就沒趣死了。」伯爵道:「不是,你休攔我。你把溫老先生有本事留下,我就算你好漢。」那溫秀才奪門就走,被黃家小廝來定兒攔腰抱住。西門慶到了大門首,因問琴童兒:「溫師父有頭口在這裡沒有?」琴童道:「備了驢子在此,畫童兒看著哩。」西門慶向溫秀才道:「既有頭口,也罷,老先兒你再陪應二哥坐坐,我先去罷。」於是,都送出門來。那鄭月兒拉著西門慶手兒悄悄捏了一把,說道:「我說的話,爹你在心些,法不傳六耳。」西門慶道:「知道了。」愛月又叫鄭春:「你送老爹到家。」西門慶才上轎去了。吳銀兒就在門首作辭了眾人並鄭家姐兒兩個,吳惠打著燈回家去了。鄭月兒便叫:「銀姐,見了那個流人兒,好歹休要說。」吳銀兒道:「我知道。」眾人回至席上,重添獸炭,再泛流霞,歌舞吹彈,歡娛樂飲,直耍了三更方散。黃四擺了這席酒,也與了他十兩銀子,不在話下。當日西門慶坐轎子,兩個排軍打著燈,逕出院門,打發鄭春回家。

一宿晚景題過。到次日,夏提刑差答應的來請西門慶早往衙門中審問賊情等事,直問到晌午來家。吃了飯,早是沈姨夫差大官沈定,拿帖兒送了個後生來,在緞子鋪煮飯做火頭,名喚劉包。西門慶留下了,正在書房中,拿帖兒與沈定回家去了。只見玳安在旁邊站立,西門慶便問道:「溫師父昨日多咱來的?」玳安道:「小的鋪子裡睡了好一回,只聽見畫童兒打對過門,那咱有三更時分才來了。今早問,溫師父倒沒酒;應二爹醉了,唾了一地,月姨恐怕夜深了,使鄭春送了他家去了。」西門慶聽了,哈哈笑了,因叫過玳安近前,說道:「舊時與你姐夫說媒的文嫂兒在那裡住?你尋了他來,對門房子裡見我。我和他說話。」玳安道:「小的不認的文嫂兒家,等我問了姐夫去。」西門慶道:「你問了他快去。」

玳安走到鋪子裡問陳敬濟,敬濟道:「問他做甚麼?」玳安道:「誰知他做甚麼,猛可教我抓尋他去。」敬濟道:「出了東大街一直往南去,過了同仁橋牌坊轉過往東,打王家巷進去,半中腰裡有個發放巡捕的廳兒,對門有個石橋兒,轉過石橋兒,緊靠著個姑姑庵兒,旁邊有個小衚衕兒,進小衚衕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鋪隔壁上坡兒,有雙扇紅對門兒的就是他家。你只叫文媽,他就出來答應你。」玳安聽了說道:「再沒有?小爐匠跟著行香的走──瑣碎一浪蕩。你再說一遍我聽,只怕我忘了。」那陳敬濟又說了一遍,玳安道:「好近路兒!等我騎了馬去。」一面牽出大白馬來騎上,打了一鞭,那馬跑[足孝]跳躍,一直去了。出了東大街逕往南,過同仁橋牌坊,由王家巷進去,果然中間有個巡捕廳兒,對門亦是座破石橋兒,裡首半截紅牆是大悲庵兒,往西小衚衕上坡,挑著個豆腐牌兒,門首隻見一個媽媽曬馬糞。玳安在馬上就問:「老媽媽,這裡有個說媒的文嫂兒?」那媽媽道:「這隔壁對門兒就是。」

玳安到他門首,果然是兩扇紅對門兒,連忙跳下馬來,拿鞭兒敲著門叫道:「文嫂在家不在?」只見他兒子文[糹堂]開了門,問道:「是那裡來的?」玳安道:「我是縣門前提刑西門老爹家,來請,教文媽快去哩。」文[糹堂]聽見是提刑西門大官府裡來的,便讓家裡坐。那玳安把馬拴住,進入裡面。見上面供養著利市紙,有幾個人在那裡算進香帳哩。半日拿了鍾茶出來,說道:「俺媽不在了。來家說了,明日早去罷。」玳安道:「驢子見在家裡,如何推不在?」側身逕往後走。不料文嫂和他媳婦兒,陪著幾個道媽媽子正吃茶,躲不及,被他看見了,說道:「這個不是文媽?就回我不在家!」文嫂笑哈哈與玳安道了個萬福,說道:「累哥哥到家回聲,我今日家裡會茶。不知老爹呼喚我做甚麼,我明日早去罷。」玳安道:「只分忖我來尋你,誰知他做甚麼。原來你在這咭溜搭剌兒裡住,教我抓尋了個小發昏。」文嫂兒道:「他老人家這幾年買使女,說媒,用花兒,自有老馮和薛嫂兒、王媽媽子走跳,稀罕俺每!今日忽剌八又冷鍋中豆兒爆,我猜著你六娘沒了,一定教我去替他打聽親事,要補你六孃的窩兒。」玳安道:「我不知道。你到那裡,俺爹自有話和你說。」文嫂兒道:「既如此,哥哥你略坐坐兒,等我打發會茶人去了,同你去罷。」玳安道:「俺爹在家緊等的火裡火發,吩咐了又吩咐,教你快去哩。和你說了話,還要往府裡羅同知老爹家吃酒去哩。」文嫂道:「也罷,等我拿點心你吃了,同你去。」玳安道:「不吃罷。」文嫂因問:「你大娘生了孩兒沒有?」玳安道:「還不曾見哩。」文嫂一面打發玳安吃了點心,穿上衣裳,說道:「你騎馬先行一步兒,我慢慢走。」玳安道:「你老人家放著驢子,怎不備上騎?」文嫂兒道:「我那討個驢子來?那驢子是隔壁豆腐鋪裡的,借俺院兒裡喂喂兒,你就當我的。」玳安道:「記的你老人家騎著匹驢兒來,往那去了?」文嫂兒道:「這咱哩!那一年吊死人家丫頭,打官司把舊房兒也賣了,且說驢子哩!」玳安道:「房子到不打緊,且留著那驢子和你早晚做伴兒也罷了。別的罷了,我見他常時落下來好個大鞭子。」文嫂哈哈笑道:「怪猴子,短壽命,老孃還只當好話兒,側著耳朵聽。幾年不見,你也學的恁油嘴滑舌的。到明日,還教我尋親事哩!」玳安道:「我的馬走的快,你步行,赤道捱磨到多咱晚,不惹的爹說?你也上馬,咱兩個疊騎著罷。」文嫂兒道:「怪小短命兒,我又不是你影射的!街上人看著,怪剌剌的。」玳安道:「再不,你備豆腐鋪裡驢子騎了去,到那裡等我打發他錢就是了。」文嫂兒道:「這還是話。」一面教文[糹堂]將驢子備了,帶上眼紗,騎上,玳安與他同行,逕往西門慶宅中來。正是:

欲向深閨求豔質,全憑紅葉是良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