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才待拿起酒來吃,只見來安兒後邊拿了幾碟果食,內有一碟酥油泡螺,又一碟黑黑的團兒,用桔葉裹著。伯爵拈將起來,聞著噴鼻香,吃到口猶如飴蜜,細甜美味,不知甚物。西門慶道:「你猜?」伯爵道:「莫非是糖肥皂?」西門慶笑道:「糖肥皂那有這等好吃。」伯爵道:「待要說是梅酥丸,裡面又有核兒。」西門慶道:「狗才過來,我說與你罷,你做夢也夢不著。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捎來,名喚做衣梅。都是各樣藥料和蜜煉製過,滾在楊梅上,外用薄荷、桔葉包裹,才有這般美味。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內,生津補肺,去惡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更妙。」伯爵道:「你不說,我怎的曉得。」因說:「溫老先兒,咱再吃個兒。」教王經:「拿張紙兒來,我包兩丸兒,到家捎與你二孃吃。」又拿起泡螺兒來問鄭春:「這泡螺兒果然是你家月姐親手揀的?」鄭春跪下說:「二爹,莫不小的敢說謊?不知月姐費了多少心,只揀了這幾個兒來孝順爹。」伯爵道:「可也虧他,上頭紋溜,就象螺螄兒一般,粉紅、純白兩樣兒。」西門慶道:「我兒,此物不免使我傷心。惟有死了的六娘他會揀,他沒了,如今家中誰會弄他!」伯爵道:「我頭裡不說的,我愁甚麼?死了一個女兒會揀泡螺兒孝順我,如今又鑽出個女兒會揀了。偏你也會尋,尋的都是妙人兒。」西門慶笑的兩眼沒縫兒,趕著伯爵打,說:「你這狗才,單管只胡說。」溫秀才道:「二位老先生可謂厚之至極。」伯爵道:「老先兒你不知,他是你小侄人家。」西門慶道:「我是他家二十年舊孤老。」陳敬濟見二人犯言,就起身走了。那溫秀才只是掩口而笑。
須臾,伯爵飲過大鐘,次該西門慶擲骰兒。於是擲出個七點來,想了半日說:「我說《香羅帶》上一句唱:‘東君去意切,梨花似雪。’」伯爵道:「你說差了,此在第九個字上了,且吃一大鐘。」於是流沿兒斟了一銀衢花鐘,放在西門慶面前,教春鴻唱,說道:「我的兒,你肚子裡裹棗核解板兒──能有幾句!」春鴻又拍手唱了一個。看看飲酒至昏,掌燭上來。西門慶飲過,伯爵道:「姐夫不在,溫老先生你還該完令。」溫秀才拿起骰兒,擲出個么點,想了想,見壁上掛著一幅吊屏,泥金書一聯:「風飄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院春。」就說了末後一句。伯爵道:「不算,不算,不是你心上發出來的。該吃一大鐘。」春鴻斟上,那溫秀才不勝酒力,坐在椅上只顧打盹,起來告辭。伯爵還要留他,西門慶道:「罷罷!老先兒他斯文人,吃不的。」令畫童兒:「你好好送你溫師父那邊歇去。」溫秀才得不的一聲,作別去了。伯爵道:「今日葵軒不濟,吃了多少酒兒?就醉了。」於是又飲夠多時,伯爵起身說:「地下滑,我也酒夠了。」因說:「哥,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書去。」西門慶道:「你不見我交與他書,明日早去了。」伯爵掀開簾子,見天陰地下滑,旋要了個燈籠,和鄭春一路去。西門慶又與了鄭春五錢銀子,盒內回了一罐衣梅,捎與他姐姐鄭月兒吃。臨出門,西門慶因戲伯爵:「你哥兒兩個好好去。」伯爵道:「你多說話。父子上山,各人努力。好不好,我如今就和鄭月兒那小淫婦兒答話去。」說著,琴童送出門去了。
西門慶看收了傢伙,扶著來安兒,打燈籠入角門,從潘金蓮門首過,見角門關著,悄悄就往李瓶兒房裡來。彈了彈門,繡春開了門,來安就出去了。西門慶進入明間,見李瓶兒影,就問:「供養了羹飯不曾?」如意兒就出來應道:「剛才我和姐供養了。」西門慶椅上坐了,迎春拿茶來吃了。西門慶令他解衣帶,如意兒就知他在這房裡歇,連忙收拾床鋪,用湯婆熨的被窩暖洞洞的,打發他歇下。繡春把角門關了,都在明間地平上支著板凳,打鋪睡下。西門慶要茶吃,兩個已知科範,連忙攛掇奶子進去和他睡。老婆脫衣服鑽入被窩內,西門慶乘酒興服了藥,那話上使了托子,老婆仰臥炕上,架起腿來,極力鼓搗,沒高低扇磞,扇磞的老婆舌尖冰冷,淫水溢下,口中呼「達達」不絕。夜靜時分,其聲遠聆數室。西門慶見老婆身上如綿瓜子相似,用一雙胳膊摟著他,令他蹲下身子,在被窩內咂雞巴,老婆無不曲體承奉。西門慶說:「我兒,你原來身體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淨,我摟著你,就如和他睡一般。你須用心伏侍我,我看顧你。」老婆道:「爹沒的說,將天比地,折殺奴婢!奴婢男子漢已沒了,爹不嫌醜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兒就夠了。」西門慶便問:「你年紀多少?」老婆道:「我今年屬免的,三十一歲了。」西門慶道:「你原來小我一歲。」見他會說話兒,枕上又好風月,心下甚喜。早晨起來,老婆伏侍拿鞋襪,打發梳洗,極盡殷勤,把迎春、繡春打靠後。又問西門慶討蔥白綢子:「做披襖子,與娘穿孝。」西門慶一一許他。就教小廝鋪子裡拿三匹蔥白綢來:「你每一家裁一件。」瞞著月娘,背地銀錢、衣服、首飾,甚麼不與他!
次日,潘金蓮就打聽得知,走到後邊對月娘說:「大姐姐,你不說他幾句!賊沒廉恥貨,昨日悄悄鑽到那邊房裡,與老婆歇了一夜。餓眼見瓜皮,甚麼行貨子,好的歹的攬搭下。不明不暗,到明日弄出個孩子來算誰的?又象來旺兒媳婦子,往後教他上頭上臉,甚麼張致!」月娘道:「你們只要栽派教我說,他要了死了的媳婦子,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兒,只把我合在缸底下。我如今又做傻子哩!你每說只顧和他說,我是不管你這閒帳。」金蓮見月娘這般說,一聲兒不言語,走回房去了。
西門慶早起見天晴了,打發玳安往錢主事家下書去了。往衙門回來,平安兒來稟:「翟爹人來討書。」西門慶打發書與他,因問那人:「你怎的昨日不來取?」那人說:「小的又往巡撫侯爺那裡下書來,耽擱了兩日。」說畢,領書出門。西門慶吃了飯就過對門房子裡,看著兌銀、打包、寫書帳。二十四日燒紙,打發韓夥計、崔本並後生榮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邊去。寫了一封書捎與苗小湖,就謝他重禮。
看看過了二十五六,西門慶謝畢孝,一日早晨,在上房吃了飯坐的。月娘便說:「這出月初一日,是喬親家長姐生日,咱也還買份禮兒送了去。常言先親後不改,莫非咱家孩兒沒了,就斷禮不送了?」西門慶道:「怎的不送!」於是吩咐來興買四盒禮,又是一套妝花緞子衣服、兩方銷金汗巾、一盒花翠。寫帖兒,叫王經送了去。這西門慶吩咐畢,就往花園藏春閣書房中坐的。只見玳安下了書回來回話,說:「錢老爹見了爹的帖子,隨即寫書差了一吏,同小的和黃四兒子到東昌府兵備道下與雷老爹。雷老爹旋行牌問童推官催文書,連犯人提上去從新問理。連他家兒子孫文相都開出來,只追了十兩燒埋錢,問了個不應罪名,杖七十,罰贖。復又到鈔關上回了錢老爹話,討了回帖,才來了。」西門慶見玳安中用,心中大喜。拆開回帖觀看,原來雷兵備回錢主事帖子都在裡面。上寫道:
來諭悉已處分,但馮二已曾責子在先,何況與孫文相忿毆,彼此俱傷,歇後身死,又在保辜限外,問之抵命,難以平允。量追燒埋錢十兩給與馮二,相應發落。謹此回覆。
下書:「年侍生雷啟元再拜。」
西門慶看了歡喜,因問:「黃四舅子在那裡?」玳安道:「他出來都往家去了。明日同黃四來與爹磕頭。黃四丈人與了小的一兩銀子。」西門慶吩咐置鞋腳穿,玳安磕頭而出。西門慶就歪在床炕上眠著了。王經在桌上小篆內炷了香,悄悄出來了。良久,忽聽有人掀的簾兒響,只見李瓶兒驀地進來,身穿糝紫衫、白絹裙,亂挽烏雲,黃懨懨面容,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這裡睡哩,奴來見你一面。我被那廝告了一狀,把我監在獄中,血水淋漓,與穢汙在一處,整受了這些時苦。昨日蒙你堂上說了人情,減我三等之罪。那廝再三不肯,發恨還要告了來拿你。我待要不來對你說,誠恐你早晚暗遭毒手。我今尋安身之處去也,你須防範他。沒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來家。千萬牢記奴言,休要忘了!」說畢,二人抱頭而哭。西門慶便問:「姐姐,你往那去?對我說。」李瓶兒頓脫,撒手卻是南柯一夢。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看見簾影射入,正當日午,由不的心中痛切。正是:花落土埋香不見,鏡空鸞影夢初醒。有詩不證:
殘雪初晴照紙窗,地爐灰燼冷侵床。箇中邂逅相思夢,風撲梅花斗帳香。
不想早晨送了喬親家禮,喬大戶娘子使了喬通來送請帖兒,請月娘眾姊妹。小廝說:「爹在書房中睡哩。」都不敢來問。月娘在後邊管待喬通,潘金蓮說:「拿帖兒,等我問他去。」於是驀地推開書房門,見西門慶歪著,他一屁股就坐在旁邊,說:「我的兒,獨自個自言自語,在這裡做甚麼?嗔道不見你,原來在這裡好睡也!」一面說話,一面看著西門慶,因問:「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紅紅的?」西門慶道:「想是我控著頭睡來。」金蓮道:「到只象哭的一般。」西門慶道:「怪奴才,我平白怎的哭?」金蓮道:「只怕你一時想起甚心上人兒來是的。」西門慶道:「沒的胡說,有甚心上人、心下人?」金蓮道:「李瓶兒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們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數。」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又六說白道起來。」因問:「我和你說正經話──前日李大姐裝槨,你每替他穿了甚麼衣服在身底下來?」金蓮道:「你問怎的?」西門慶道:「不怎的,我問聲兒。」金蓮道:「你問必有緣故。上面穿兩套遍地金緞子衣服,底下是白綾襖、黃綢裙,貼身是紫綾小襖、白絹裙、大紅小衣。」西門慶點了點頭兒。金蓮道:「我做獸醫二十年,猜不著驢肚裡病?你不想他,問他怎的?」西門慶道:「我才方夢見他來。」金蓮道:「夢是心頭想,噴涕鼻子癢。饒他死了,你還這等念他。象俺每都是可不著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苦惱也沒那人想念!」西門慶向前一手摟過他脖子來,就親個嘴,說:「怪小油嘴,你有這些賊嘴賊舌的。」金蓮道:「我的兒,老孃猜不著你那黃貓黑尾的心兒!」兩個又咂了一回舌頭,自覺甜唾溶心,脂滿香唇,身邊蘭麝襲人。西門慶於是淫心輒起,摟他在懷裡。他便仰靠梳背,露出那話來,叫婦人品簫。婦人真個低垂粉頭,吞吐裹沒,往來鳴咂有聲。西門慶見他頭上戴金赤虎分心,香雲上圍著翠梅花鈿兒,後髩上珠翹錯落,興不可遏。正做到美處,忽見來安兒隔簾說:「應二爹來了。」西門慶道:「請進來。」慌的婦人沒口子叫:「來安兒賊囚,且不要叫他進來,等我出去著。」來安兒道:「進來了,在小院內。」婦人道:「還不去教他躲躲兒!」那來安兒走去,說:「二爹且閃閃兒,有人在屋裡。」這伯爵便走到松牆旁邊,看雪培竹子。王經掀著軟簾,只聽裙子響,金蓮一溜煙後邊走了。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伯爵進來,見西門慶,唱喏坐下。西門慶道:「你連日怎的不來?」伯爵道:「哥,惱的我要不的在這裡。」西門慶問道:「又怎的惱?你告我說。」伯爵道:「緊自家中沒錢,昨日俺房下那個,平白又桶出個孩兒來。白日里還好撾撓,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少不得扒起來收拾草紙被褥,叫老孃去。打緊應保又被俺家兄使了往莊子上馱草去了。百忙撾不著個人,我自家打燈籠叫了巷口鄧老孃來。及至進門,養下來了。」西門慶問:「養個甚麼?」伯爵道:「養了個小廝。」西門慶罵道:「傻狗才,生了兒子倒不好,如何反惱?是春花兒那奴才生的?」伯爵笑道:「是你春姨。」西門慶道:「那賊狗掇腿的奴才,誰教你要他來?叫叫老孃還抱怨!」伯爵道:「哥,你不知,冬寒時月,比不的你們有錢的人家,又有偌大前程,生個兒子錦上添花,便喜歡。俺們連自家還多著個影兒哩,要他做甚麼!家中一窩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沒了。應保逐日該操當他的差事去了,家兄那裡是不管的。大小女便打發出去了,天理在頭上,多虧了哥你。眼見的這第二個孩兒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歲。昨日媒人來討帖兒。我說:‘早哩,你且去著。’緊自焦的魂也沒了,猛可半夜又鑽出這個業障來。那黑天摸地,那裡活變錢去?房下見我抱怨,沒奈何,把他一根銀挖兒與了老孃去了。明日洗三,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滿月拿甚麼使?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到那寺院裡且住幾日去罷。」西門慶笑道:「你去了,好了和尚來趕熱被窩兒。你這狗才,到底佔小便益兒。」又笑了一回,那應伯爵故意把嘴谷都著不做聲。西門慶道:「我的兒,不要惱,你用多少銀子,對我說,等我與你處。」伯爵道:「有甚多少?」西門慶道:「也夠你攪纏是的。到其間不夠了,又拿衣服當去。」伯爵道:「哥若肯下顧,二十兩銀子就夠了,我寫個符兒在此。費煩的哥多了,不好開口的,也不敢填數兒,隨哥尊意便了。」西門慶也不接他文約,說:「沒的扯淡,朋友家,什麼符兒!」正說著,只見來安兒拿茶進來。西門慶叫小廝:「你放下盞兒,喚王經來。」不一時,王經來到。西門慶吩咐:「你往後邊對你大娘說,我裡間床背閣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擺酒兩封銀子,拿一封來。」王經應諾,不多時拿了銀子來。西門慶就遞與應伯爵,說:「這封五十兩,你都拿了使去。原封未動,你開啟看看。」伯爵道:「忒多了。」西門慶道:「多的你收著,眼下你二令愛不大了?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腳衣裳,到滿月也好看。」伯爵道:「哥說的是。」將銀子拆開,都是兩司各府傾就分資,三兩一錠,松紋足色,滿心歡喜,連忙打恭致謝,說道:「哥的盛情,誰肯!真個不收符兒?」西門慶道:「傻孩兒,誰和你一般計較?左右我是你老爺老孃家,不然你但有事就來纏我?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自是咱兩個分養的。實和你說,過了滿月,把春花兒那奴才叫了來,且答應我些時兒,只當利錢不算罷。」伯爵道:「你春姨這兩日瘦的象你娘那樣哩!」兩個戲了一回,伯爵因問:「黃四丈人那事怎樣了?」西門慶說:「錢龍野書到,雷兵備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從新問理,把孫文相父子兩個都開出來,只認了十兩燒埋錢。」伯爵道:「造化他了。他就點著燈兒,那裡尋這人情去!你不受他的,幹不受他的。雖然你不稀罕,留送錢大人也好。別要饒了他,教他好歹擺一席大酒,裡邊請俺們坐一坐。你不說,等我和他說。饒了他小舅一個死罪,當別的小可事兒!」這裡說話不題。
且說月娘在上房,只見孟玉樓走來,說他兄弟孟銳:「不久又起身往川廣販雜貨去。今來辭辭他爹,在我屋裡坐著哩。他在那裡?姐姐使個小廝對他說聲兒。」月娘道:「他在花園書房和應二坐著哩。又說請他爹哩,頭裡潘六姐到請的好!喬通送帖兒來,等著討個話兒,到明日咱們好去不去。我便把喬通留下,打發吃茶,長等短等不見來,熬的喬通也去了。半日,只見他從前邊走將來,教我問他:‘你對他說了不曾?’他沒的話回,只噦了一聲:‘我就忘了。’帖子還袖在袖子裡。原來是恁個沒尾巴行貨子!不知前頭幹甚麼營生,那半日才進來,恰好還不曾說。吃我訌了兩句,往前去了。」少頃,來安進來,月娘使他請西門慶,說孟二舅來了。西門慶便起身,留伯爵:「你休去了,我就來。」走到後邊,月娘先把喬家送帖來請說了。西門慶說:「那日只你一人去罷。熱孝在身,莫不一家子都出來!」月娘說:「他孟二舅來辭辭你,一兩日就起身往川廣去。在三姐屋裡坐著哩。」又問:「頭裡你要那封銀子與誰?」西門慶道:「應二哥房裡春花兒,昨晚生了個兒子,問我借幾兩銀子使。告我說,他第二個女兒又大,愁的要不的。」月娘道:「好,好。他恁大年紀,也才見這個孩子,應二嫂不知怎的喜歡哩!到明日,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兒與他。」西門慶道:「這個不消說。到滿月,不要饒花子,奈何他好歹發帖兒,請你們往他家走走去,就瞧瞧春花兒怎麼模樣。」月娘笑道:「左右和你家一般樣兒,也有鼻兒也有眼兒,莫不差別些兒!」一面使來安請孟二舅來。
不一時,孟玉樓同他兄弟來拜見。敘禮已畢,西門慶陪他敘了回話,讓至前邊書房內與伯爵相見。吩咐小廝看菜兒,放桌兒篩酒上來,三人飲酒。西門慶教再取雙鍾箸:「對門請溫師父陪你二舅坐。」來安不一時回說:「溫師父不在,望倪師父去了。」西門慶說:「請你姐夫來坐坐。」良久,陳敬濟來,與二舅見了禮,打橫坐下。西門慶問:「二舅幾時起身,去多少時?」孟銳道:「出月初二日準起身。定不的年歲,還到荊州買紙,川廣販香蠟,著緊一二年也不止。販畢貨就來家了。此去從河南、陝西、漢州去,回來打水路從峽江、荊州那條路來,往回七八千里地。」伯爵問:「二舅貴庚多少?」孟銳道:「在下虛度二十六歲。」伯爵道:「虧你年小小的,曉的這許多江湖道路,似俺們虛老了,只在家裡坐著。」須臾添換上來,杯盤羅列,孟二舅吃至日西時分,告辭去了。
西門慶送了回來,還和伯爵吃了一回。只見買了兩座庫來,西門慶委付陳敬濟裝庫。問月娘尋出李瓶兒兩套錦衣,攪金銀錢紙裝在庫內。因向伯爵說:「今日是他六七,不念經,燒座庫兒。」伯爵道:「好快光陰,嫂子又早沒了個半月了。」西門慶道:「這出月初五日是他斷七,少不的替他念個經兒。」伯爵道:「這遭哥念佛經罷了。」西門慶道:「大房下說,他在時,因生小兒,許了些《血盆經懺》,許下家中走的兩個女僧做首座,請幾眾尼僧,替他禮拜幾卷懺兒罷了。」說畢,伯爵見天晚,說道:「我去罷。只怕你與嫂子燒紙。」又深深打恭說:「蒙哥厚情,死生難忘!」西門慶道:「難忘不難忘,我兒,你休推夢裡睡哩!你眾娘到滿月那日,買禮都要去哩。」伯爵道:「又買禮做甚?我就頭著地,好歹請眾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西門慶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兒那奴才收拾起來,牽了來我瞧瞧。」伯爵道:「你春姨他說來,有了兒子,不用著你了。」西門慶道:「不要慌,我見了那奴才和他答話。」伯爵笑的去了。
西門慶令小廝收了傢伙,走到李瓶兒房裡。陳敬濟和玳安已把庫裝封停當。那日玉皇廟、永福寺、報恩寺都送疏來。西門慶看著迎春擺設羹飯完備,下出匾食來,點上香燭,使繡春請了吳月娘眾人來。西門慶與李瓶兒燒了紙,抬出庫去,教敬濟看著,大門首焚化。正是:
芳魂料不隨灰死,再結來生未了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