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西門慶兩番慶壽旦 苗員外一諾送歌童

金瓶梅 蘭陵笑笑生 第2頁,共2頁

轉個迴廊,只見一座大廳,如寶殿仙宮。廳前仙鶴、孔雀種種珍禽,又有那瓊花、曇花、佛桑花,四時不謝,開的閃閃爍爍,應接不暇。西門慶還未敢闖進,交翟管家先進去了,然後挨挨排排走到堂前。只見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個大猩紅蟒衣的,是太師了。屏風後列有二三十個美女,一個個都是宮樣妝束,執巾執扇,捧擁著他。翟管家也站在一邊。西門慶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師也起身,就絨單上回了個禮。──這是初相見了。落後,翟管家走近蔡太師耳邊,暗暗說了幾句話下來,西門慶理會的是那話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師便不答禮。──這四拜是認幹爺,因此受了。西門慶開言便以父子稱呼道:「孩兒沒恁孝順爺爺,今日華誕,特備的幾件菲儀,聊表千里鵝毛之意。願老爺壽比南山。」蔡太師道:「這怎的生受!」便請坐下。當值的拿了把椅子上來,西門慶朝上作了個揖道:「告坐了。」就西邊坐地吃茶。翟管家慌跑出門來,叫抬禮物的都進來。須臾,二十扛禮物擺列在階下。揭開了涼箱蓋,呈上一個禮目:大紅蟒袍一套、官綠龍袍一套、漢錦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餘花素尺頭共四十匹、獅蠻玉帶一圍、金鑲奇南香帶一圍、玉杯犀杯各十對、赤金攢花爵杯八隻、明珠十顆,又另外黃金二百兩,送上蔡太師做贄見禮。蔡太師看了禮目,又瞧見抬上二十來扛,心下十分歡喜,說了聲「多謝!」便叫翟管家收進庫房去了。一面吩咐擺酒款待。西門慶因見他忙沖沖,就起身辭蔡太師。太師道:「既如此,下午早早來罷。」西門慶又作個揖,起身出來。蔡太師送了幾步,便不送了。西門慶依舊和翟管家同出府來。翟管家府內有事,也作別進去。

西門慶竟回到翟家來,脫下冠帶,已整下午飯,吃了一頓。回到書房,打了個盹,恰好蔡太師差舍人邀請赴席,西門慶謝了些扇金,著先去了。即便重整冠帶,又叫玳安封下許多賞封,做一拜匣盛了,跟隨著四個小廝,復乘轎望太師府來。蔡太師那日滿朝文武官員來慶賀的,各各請酒。自次日為始,分做三停:第一日是皇親內相,第二日是尚書顯要、衙門官員,第三日是內外大小等職。只有西門慶,一來遠客,二來送了許多禮物,蔡太師到十分歡喜,因此就是正日獨獨請他一個。見西門慶到了,忙走出軒下相迎。西門慶再四謙遜,讓:「爺爺先行。」自家屈著背,輕輕跨入檻內,蔡太師道:「遠勞駕從,又損隆儀。今日略坐,少表微忱。」西門慶道:「孩兒戴天履地,全賴爺爺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掛懷!」兩個喁喁笑語,真似父子一般。二十四個美女,一齊奏樂,府幹當值的斟上酒來。蔡太師要與西門慶把盞,西門慶力辭不敢,只領的一盞,立飲而盡,隨即坐了桌席。西門慶叫書童取過一隻黃金桃杯,斟上一杯,滿滿走到蔡太師席前,雙膝跪下道:「願爺爺千歲!」蔡太師滿面歡喜道:「孩兒起來。」接過便飲個完。西門慶才起身,依舊坐下。那時相府華筵,珍奇萬狀,都不必說。西門慶直飲到黃昏時候,拿賞封賞了諸執役人,才作謝告別道:「爺爺貴冗,孩兒就此叩謝,後日不敢再來求見了。」出了府門,仍到翟家安歇。

次日,要拜苗員外,著玳安跟尋了一日,卻在皇城後李太監房中住下。玳安拿著帖子通報了,苗員外來出迎道:「學生正想個知心朋友講講,恰好來得湊巧。」就留西門慶筵燕。西門慶推卻不過,只得便住了。當下山餚海錯不記其數。又有兩個歌童,生的眉清目秀,頓開喉音,唱幾套曲兒。西門慶指著玳安、琴童向苗員外說道:「這班蠢材,只會吃酒飯,怎地比的那兩個!」苗員外笑道:「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若愛時,就送上也何難!」西門慶謙謝不敢奪人之好。飲到更深,別了苗員外,依舊來翟家歇。那幾日內相府管事的,各各請酒,留連了八九日。西門慶歸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吃了一夕酒,重敘姻親,極其眷戀。次日早起辭別,望山東而行。一路水宿風餐,不在話下。

且說月娘家中,自從西門慶往東京慶壽,姊妹每望眼巴巴,各自在屋裡做些針指,通不出來閒耍。只有潘金蓮打扮的如花似玉,喬模喬樣,在丫鬢夥裡,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說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沒些成色。嘻嘻哈哈,也不顧人看見,只想著與陳敬濟勾搭。每日只在花園雪洞內踅來踅去,指望一時湊巧。敬濟也一心想著婦人,不時進來尋撞,撞見無人便調戲,親嘴咂舌做一處,只恨人多眼多,不能盡情歡會。正是:

雖然未入巫山夢,卻得時逢洛水神。

一日,吳月娘、孟玉樓、李瓶兒同一處坐地,只見玳安慌慌跑進門來,見月娘眾人磕了頭,報道:「爹回來了。」月娘便問:「如今在那裡?」玳安道:「小的一路騎頭口,拿著馬牌先行,因此先到家。爹這時節,也差不上二十里遠近了。」月娘道:「你曾吃飯沒有?」玳安道:「從早上吃來,卻不曾吃中飯。」月娘便吩咐整飯伺候,一面就和六房姊妹同夥兒到廳上迎接。正是:

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時燕燕忙。

妻妾每在廳上等候多時,西門慶方到門前下轎了,眾妻妾一齊相迎進去。西門慶先和月娘廝見畢,然後孟玉樓、李瓶兒、潘金蓮依次見了,各敘寒溫。落後,書童、琴童、畫童也來磕了頭,自去廚下吃飯。西門慶把路上辛苦併到翟家住下、感蔡太師厚情請酒並與內相日日吃酒事情,備細說了一遍。因問李瓶兒:「孩子這幾時好麼?你身子吃的任醫官藥,有些應驗麼?我雖則往東京,一心只吊不下家裡。」李瓶兒道:「孩子也沒甚事,我身子吃藥後,略覺好些。」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及蔡太師送的下程,一面做飯與西門慶吃。到晚又設酒和西門慶接風。西門慶晚夕就在月娘房裡歇了。兩個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歡愛之情,俱不必說。

次日,陳敬濟和大姐也來見了,說了些店裡的帳目。應伯爵和常峙節打聽的來家,都來探望。西門慶出來相見畢,兩個一齊說:「哥一路辛苦。」西門慶便把東京富麗的事情及太師管待情分,備細說了一遍。兩人只顧稱羨不已。當日,西門慶留二人吃了一日酒。常峙節臨起身向西門慶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哥可照顧麼?」說著,只是低了臉,半含半吐。西門慶道:「但說不妨。」常峙節道:「實為住的房子不方便,待要尋間房子安身,卻沒有銀子。因此要求哥賙濟些兒,日後少不的加些利錢送還哥。」西門慶道:「相處中說甚利錢!只我如今忙忙的,那討銀子?且待韓夥計貨船來家,自有個處。」說罷,常峙節、應伯爵作謝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苗員外自與西門慶相會,在酒席上把兩個歌童許下。不想西門慶歸心如箭,不曾別的他,竟自歸來。苗員外還道西門慶在京,差伴當來翟家問,才曉得西門慶家去了。苗員外自想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既許了他,怎麼失信!」於是叫過兩個歌童吩咐道:「我前日請山東西門大官人,曾把你兩個許下他。我如今就要送你到他家去,你們早收拾行李。」那兩個歌童一齊跪告道:「小的每伏侍的員外多年,員外不知費盡多少心力,教的俺每這些南曲,卻不留下自家歡樂,怎地到送與別人?」說罷,撲簌簌掉下淚來。那員外也覺慘然不樂,說道:「你也說的是,咱何苦定要送人?只是:‘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那孔聖人說的話怎麼違得!如今也由不得你了,待咱修書一封,差人送你去,教他好生看覷你就是了。」兩個歌童違拗不過,只得應諾起來。苗員外就叫那門管先生寫著一封書信,寫那相送歌童之意。又寫個禮單兒,把些尺頭書帕封了,差家人苗實齎書,護送兩個歌童往西門慶家來。兩個歌童灑淚辭謝了員外,翻身上馬,迤邐同望山東大道而來。有日到了清河縣,三人下馬訪問,一直逕到縣牌坊西門慶家府裡投下。

卻說西門慶自從東京到家,每日忙不迭,送禮的,請酒的,日日三朋四友,以此竟不曾到衙門裡去。那日稍閒無事,才到衙門裡升堂畫卯,把那些解到的人犯,同夏提刑一一審問一番。審問了半日,公事畢,方乘了一乘涼轎,幾個牢子喝道,簇擁來家。只見那苗實與兩個歌童已是候的久了,就跟著西門慶的轎子,隨到前廳,跪下稟說:「小的是揚州苗員外有書拜候老爹。」隨將書並禮物呈上。西門慶連忙說道:「請起來。」一面開啟副啟,細細看了。見是送他歌童,心下喜之不勝,說道:「我與你員外意外相逢,不想就蒙你員外情投意合。酒後一言,就果然相贈,又不憚千里送來。你員外真可謂千金一諾矣。難得,難得!」兩個歌童從新走過,又磕了四個頭,說道:「員外著小的們伏侍老爹,萬求老爹青目!」西門慶道:「你起來,我自然重用。」一面叫擺酒飯,管待苗實並兩個歌童;一面整辦厚禮──綾羅細軟,修書答謝員外;一面就叫兩個歌童,在於書房伺候。不想,韓道國老婆王六兒,因見西門慶事忙,要時常通個信兒,沒人往來,算計將他兄弟王經──才十五六歲,也生得清秀──送來伏侍西門慶,也是這日進門。西門慶一例收下,也叫在書房中伺候。

西門慶正在廳上分撥,忽伯爵走來。西門慶與他說知苗員外送歌童之事,就叫玳安裡面討出酒菜兒來,留他坐,就叫兩個歌童來唱南曲。那兩個歌童走近席前,並足而立,手執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園昨夜放江梅」,果然是響遏行雲,調成白雪。伯爵聽了,歡喜的打跌,贊說道:「哥的大福,偏有這些妙人兒送將來。也難為這苗員外好情。」西門慶道:「我少不得尋重禮答他。」一面又與這歌童起了兩個名:一個叫春鴻,一個叫春燕。又叫他唱了幾個小詞兒,二人吃一回酒,伯爵方才別去。正是:

風花弄影新鶯囀,俱是筵前歌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