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把幃屏來靠,和衣強睡倒。
猛聽得房簷上鐵馬兒一片聲響,只道西門慶敲的門環兒響,連忙使春梅去瞧。春梅回道:「娘,錯了,是外邊風起,落雪了。」婦人又彈唱道:
聽風聲嘹亮,雪灑窗寮,任冰花片片飄。
一回兒燈昏香盡,心裡欲待去剔,見西門慶不來,又意兒懶的動彈了。唱道:
懶把寶燈挑,慵將香篆燒。捱過今宵,怕到明朝。細尋思,這煩惱何日是了?想起來,今夜裡心兒內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且說西門慶約一更時分,從夏提刑家吃了酒歸來。一路天氣陰晦,空中半雨半雪下來,落在衣服上都化了。不免打馬來家,小廝打著燈籠,就不到後邊,逕往李瓶兒房來。李瓶兒迎著,一面替他拂去身上雪霰,接了衣服。止穿綾敞衣,坐在床上,就問:「哥兒睡了不曾?」李瓶兒道:「小官兒頑了這回,方睡下了。」迎春拿茶來吃了。李瓶兒問,「今夜吃酒來的早?」西門慶道:「夏龍溪因我前日送了他那匹馬,今日為我費心,治了一席酒請我,又叫了兩個小優兒。和他坐了這一回,見天氣下雪,來家早些。」李瓶兒道:「你吃酒,叫丫頭篩酒來你吃。大雪裡來家,只怕冷哩。」西門慶道:「還有那葡萄酒,你篩來我吃。今日他家吃的是造的菊花酒,我嫌他香淆氣的,我沒大好生吃。」於是迎春放下桌兒,就是幾碟嗄飯、細巧果菜之類。李瓶兒拿杌兒在旁邊坐下。桌下放著一架小火盆兒。
這裡兩個吃酒,潘金蓮在那邊屋裡冷清清,獨自一個兒坐在床上。懷抱著琵琶,桌上燈昏燭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門慶一時來;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兒,亂挽烏雲,把帳兒放下半邊來,擁衾而坐,正是:
倦倚繡床愁懶睡,低垂錦帳繡衾空。早知薄倖輕拋棄,辜負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
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閒自惱。
又喚春梅過來:「你去外邊再瞧瞧,你爹來了沒有?快來回我話。」那春梅走去,良久回來,說道:「娘還認爹沒來哩,爹來家不耐煩了,在六娘房裡吃酒的不是?」這婦人不聽罷了,聽了如同心上戳上幾把刀子一般,罵了幾句負心賊,由不得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一逕把那琵琶兒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
心癢痛難搔,愁懷悶自焦。讓了甜桃,去尋酸棗。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想起來,心兒裡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西門慶正吃酒,忽聽見彈的琵琶聲,便問:「是誰彈琵琶?」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邊彈琵琶響。」李瓶兒道:「原來你五娘還沒睡哩。繡春,你快去請你五娘來吃酒。你說俺娘請哩。」那繡春去了。李瓶兒忙吩咐迎春:「安下個坐兒,放個鍾箸在面前。」良久,繡春走來說:「五娘摘了頭,不來哩。」李瓶兒道:「迎春,你再去請五娘去。你說,娘和爹請五娘哩。」不多時,迎春來說:「五娘把角門兒關了,說吹了燈,睡下了。」西門慶道:「休要信那小淫婦兒,等我和你兩個拉他去,務要把他拉了來。咱和他下盤棋耍子。」於是和李瓶兒同來打他角門。打了半日,春梅把角門子開了。西門慶拉著李瓶兒進入他房中,只見婦人坐在帳中,琵琶放在旁邊。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怎的兩三轉請著你不去!」金蓮坐在床上,紋絲兒不動,把臉兒沉著,半日說道:「那沒時運的人兒,丟在這冷屋裡,隨我自生自活的,又來瞅採我怎的?沒的空費了你這個心,留著別處使。」西門慶道:「怪奴才!八十歲媽媽沒牙──有那些唇說的?李大姐那邊請你和他下盤棋兒,只顧等你不去了。」李瓶兒道:「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裡擺下棋子了,咱們閒著下一盤兒,賭杯酒吃。」金蓮道:「李大姐,你們自去,我不去。你不知我心裡不耐煩,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們心寬閒散。我這兩日只有口遊氣兒,黃湯淡水誰嘗著來?我成日睜著臉兒過日子哩!」西門慶道:「怪奴才,你好好兒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內不自在,早對我說,我好請太醫來看你。」金蓮道:「你不信,叫春梅拿過我的鏡子來,等我瞧。這兩日,瘦的象個人模樣哩!」春梅把鏡子真個遞在婦人手裡,燈下觀看。正是:
羞對菱花拭粉妝,為郎憔瘦減容光。閉門不管閒風月,任你梅花自主張。
西門慶拿過鏡子也照了照,說道:「我怎麼不瘦?」金蓮道:「拿甚麼比你!你每日碗酒塊肉,吃的肥胖胖的,專一隻奈何人。」被西門慶不由分說,一屁股挨著他坐在床上,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舒手被裡,摸見他還沒脫衣裳,兩隻手齊插在他腰裡去,說道:「我的兒,是個瘦了些。」金蓮道:「怪行貨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我的苦惱,誰人知道,眼淚打肚裡流罷了。」亂了一回,西門慶還把他強死強活拉到李瓶兒房內,下了一盤棋,吃了一回酒。臨起身,李瓶兒見他這等臉酸,把西門慶攛掇過他這邊歇了。正是得多少:
腰瘦故知閒事惱,淚痕只為別情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