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字吳鈔本作彼,而彼字或作攸。我校攸字彼字均為佊字之訛,理由有三:一、彼字篆文,最近佊字,而與從彳之彼字不相似。二、佊字之訛為彼,此因鈔胥不識佊字,改為彼字,有論語彼哉彼哉一條可為例證。三、彼字之義,《墨經》訓為「不可兩不可」,此為名學上之矛盾律,《經說》所謂「不俱當必或不當」,釋此義明白無疑。此種專門術語,絕無沿用彼字一類那樣極普通的代名詞之理。而詖字有論辯之義,佊詖同聲相通假(佊字埤蒼訓邪,是與詖頗通用),故定為佊字。
知佊字在《墨辯》為專門術語,然後知以爭佊訓辯,不為語贅,不為直訓。
太炎先生說:「今本文實未重贅,而解者乃改為重贅之語,安乎不安乎?」我於「爭佊」之訓,也不禁有此感想。
先生之誤解,殆起於《哲學史大綱》第200頁之以駁訓佊。此因當日著書,過求淺顯,反致誤會。然注中亦引不可兩不可之訓。在精治名學如先生及太炎先生者,當能承認佊字術語的涵義,不應以為贅語也。匆匆奉白,順便告行。胡適敬上
以上四封討論墨學的信,都曾收入上海亞東圖書館版《胡適文存二集》裡,到了1953年,臺北遠東圖書公司重印《胡適文存二集》時,卻被胡適自己刪去了。
胡適對章太炎的全面評論,是他在民國十一年(1922)所寫的《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收在申報館五十週年紀念刊《最近之五十年》內),其中有幾段精彩的議論:
這五十年是中國古文學的結束時期。做這個大結束的人物,很不容易得。恰好有一個章炳麟,真可算是古文學很光榮的結局了。
章炳麟是清代學術史的壓陣大將,但他又是一個文學家。他的《國故論衡》《檢論》,都是古文學的上等作品。這五十年中著書的人沒有一個像他那樣精心結構的,不但這五十年,其實我們可以說這兩千年中,只有七八部精心結構,可以稱作「著作」的書——如《文心雕龍》《史通》《文史通義》等——其餘的只是結集、只是語錄、只是稿本,但不是著作。章炳麟的《國故論衡》要算是七八部之中的一部了,他的古文學功夫很深,他又是很富於思想與組織力的,故他的著作在內容與形式兩方面,都能「成一家言」。
總而言之,章炳麟的古文學是五十年來的第一作家,這是無可疑的。但他的成績只夠替古文學做一個很光榮的下場,仍舊不能救活古文學的必死之症,仍舊不能做到那「取千年朽蠹之餘,反之正則」的盛業。他的弟子也不少,但他的文章卻沒有傳人。有一個黃侃學得他的一點形式,但沒有他那「先豫之以學」的內容,故終究只成了一種假古董。章炳麟的文學,我們不能不說他及身而絕了。
章炳麟在文學上的成績與失敗,都給我們一個教訓。他的成績使我們知道古文學須有學問與論理做底子,他的失敗使我們知道中國文學的改革須向前進,不可回頭去:他的失敗使我們知道文學「數極而遷,雖才士弗能以為美」,使我們知道那「取千年朽蠹之餘,反之正則」的盛業,是永永不可能的了!
這些議論,都可幫助我們對章太炎與胡適之間的關係,多有一層瞭解。有了這些瞭解,再來重看前面章太炎給沈延國的信,我們便更覺得有味兒了。
《傳記文學》第十一卷第四期,1967年10月
胡適和蔡元培
蔡元培比胡適大二十四歲。胡適還是一歲多的小孩子的時候(清光緒十八年,1892年),蔡元培已經中了進士。對兩人年齡的懸殊,胡適早就有過一段驚歎。據胡不歸《胡適之傳》[三十二年(1943)12月萍社版],作者有這樣的記載:
有一次,記得是民國二十三年(1934),我因編纂《安徽通志選舉考》,向適之先生借一部《題名碑錄》,他從書架上取了下來,翻到光緒十八年(1892)壬辰科劉福姚一榜,發現了蔡元培先生在二甲的名字,不覺一驚,告我說:「蔡先生出山真早,他中進士,我才一歲多呢!」
蔡元培中二甲進士以後,被授為翰林院庶吉士,在李慈銘的家裡做家庭教師。此後他歷任翰林院編修(1894),紹興中西學堂監督(1899—1900),南洋公學特班教習(1901),中國教育會會長(1902),愛國女學、愛國學社教員(1902—1905),譯學館教習(1906),教育總長(1912)等職務,直到民國五年(1916)12月26號,被任命為北京大學校長。
蔡元培就職的日子,是民國六年(1917)1月4號。他就職後,為北京大學做了許多重大而新穎的改革。其中在人事方面,最重要的,是聘請陳獨秀做文科學長(文學院院長)。由於陳獨秀是《新青年》雜誌的主持人,因而又得知《新青年》上的一位海外投稿者,這位投稿者,就是胡適。
蔡元培在《我在北京大學的經歷》[二十三年(1934)1月10日《東方雜誌》三十一卷一號]一文裡,有這兩段追憶:
那時候因《新青年》文學革命的鼓吹,我們認識留美的胡適之君。他回國後,即請他到北大任教授。胡君真是「舊學邃密」而且「新知深沉」的一個人,所以一方面與沈尹默、兼士兄弟、錢玄同、馬幼漁、劉半農諸君,以新方法整理國故,一方面整理英文系。因胡君之介紹而請到的好教員,頗不少。
北大關於文學、哲學等學系,本來有若干基本委員,自從胡適君到校後,聲應氣求,又引進了多數的同志,所以興會較高一點。
他在《我在教育界的經驗——自傳之一章(下)》[二十七年(1938)1月1日《宇宙風》五十六期]一文裡,也有同樣的特寫:
北大的整頓,自文科起。舊教員中如沈尹默、沈兼士、錢玄同諸君,本已啟革新的端緒;自陳獨秀來任學長,胡適之、劉半農、周豫才、周豈明諸君來任教授,而文學革命、思想自由的風氣,遂大流行。
這三段文字,都反覆說明了當時那位五十一歲的校長,對那位二十七歲的年輕教授的倚重。
胡適是民國六年(1917)5月22號考完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考試的。考完博士後四十九天,他已在上海登岸。9月裡,正式應聘為北大教授,但這位洋博士所教的,卻不是洋學問,而是中國哲學史。當時的情形,顧頡剛在《古史辨》自序裡,曾有一段有趣的回憶:
哲學系中講中國哲學史一課的,第一年是陳伯弢先生(漢章)。他是一個極博洽的學者,供給我們無數材料,使得我們的眼光日益開拓,知道研究一種學問應該參考的書是多至不可計的。他從伏羲講起:講了一年,只到得商朝的「洪範」。我雖是早受了《孔子改制考》的暗示,知道這些材料大都是靠不住的,但到底愛敬他的淵博,不忍有所非議。
第二年,改請胡適之先生來教。「他是一個美國新回來的留學生,如何能到北京大學裡來講中國的東西?」許多同學都這樣懷疑,我也未能免俗。他來了,他不管以前的課業,重編講義,闢頭一章是《中國哲學結胎的時代》,用《詩經》做時代的說明,丟開唐虞夏商,經從周宣王以後講起。這一改把我們一班人充滿著三皇五帝的腦筋驟然做一個重大的打擊,駭得一堂中舌撟而不能下。許多同學都不以為然:只因班中沒有激烈分子,還沒有鬧風潮。我聽了幾堂,聽出一個道理來了,對同學說:「他雖沒有伯弢先生讀書多,但在裁斷上,是足以自立的。」那時傅孟真先生(斯年)正和我同住在一間屋內,他是最敢放言高論的,從他的言論中常常增加我批評的勇氣,我對他說:「胡先生講得的確不差,他有眼光、有膽量、有斷制,確是一個有能力的歷史家。他的議論處處合於我的理性,都是我想說而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的。你雖不是哲學系,何妨去聽一聽呢?」他去旁聽了,也是滿意,從此以後,我們對於適之先生非常信服。
這段史料反證了兩個事實:一、胡適在中國哲學史上,有他的卓見:二、蔡元培在胡適還沒上講堂以前,就具有卓見來欣賞胡適的卓見,然後加以援引和推服,進而使一個年輕的思想家不被埋沒。這種眼光和氣魄,自蔡元培以後,實在看不到第二人。
胡適在北大剛一年,就完成了他的名著《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當年叫《中國古代哲學史大綱》)。書成之日,他請最能賞識他的蔡校長寫篇序,序是民國七年(1918)8月3號寫成的,裡面除提出「證明的方法」「扼要的手段」「平等的眼光」和「系統的研究」四大特長外,還特別有這樣的介紹:
現在治過「漢學」的人雖還不少,但總是沒有治過西洋哲學史的。留學西洋的學生,治哲學的本沒有幾人,這幾人中能兼治「漢學」的更少了。適之先生生於世傳「漢學」的績溪胡氏,稟有「漢學」遺傳性;雖自幼進新式的學校,還能自修「漢學」,至今不輟;又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兼治文學、哲學,於西洋哲學史是很有心得的。所以編《中國古代哲學史》的難處,一到先生手裡,就比較的容易多了。
蔡元培這些介紹,嚴格說來,是推薦得有點出入的。例如他說胡適「稟有‘漢學’遺傳性」[又在八年(1919)3月18號《致〈公言報〉並答林琴南書》裡,提到胡適,說他「家世漢學」]等話,都是沒有根據的。理由是:一、「漢學」怎麼「遺傳」法?這當然不是科學的說明;二、績溪諸胡在學風上,以胡樸齋(匡衷)到胡竹村(培翬)一支為主流,這一支世居績溪城裡,遠祖姓胡,跟胡適的一支並無關係,胡適的一支世居績溪北鄉的上莊,遠祖卻姓李。中外學者不察,多所誤會,例如日人諸橋轍次竟說胡適是「胡培翬之子」!楊家駱竟說胡適是「胡培翬之後」!都是不對的。究其原始,恐怕蔡元培的文字要負一些責任。
在五四運動以前,蔡元培領導下的北大是新文化運動的尾閭,胡適當時是這個運動的中堅人物,他鼓吹白話文學,深受蔡元培的支援。蔡元培曾在《論國文的趨勢及國文與外國語及科學之關係》[九年(1920)新潮社《蔡孑民先生言行錄》]的演說裡,肯定白話文的價值,他說:
中國文言同拉丁文一樣,所以我們不能不改用白話……雖現在白話的組織不完全,可是我們絕不可錯了這個趨勢。
但蔡元培本人對白話文的看法,並不像胡適那樣急進,所以他在認清大趨勢以後,還對文言文稍留餘地,這在民國八年(1919)11月17號《國文之將來》(新潮社《蔡孑民先生言行錄》)的演說中,可以看出端倪:
我敢斷定白話派一定佔優勝……將來應用文一定全用白話:但美術文或者有一部分仍用文言。
在白話運動成功以後,蔡元培又曾寫過一篇《三十五年來中國之新文化》[二十九年(1940)9月商務《最近三十五年之中國教育》],來特別稱道胡適的功績:
……至民國七年(1918),胡適、陳獨秀、錢玄同、周作人等,始排斥文言的文學,而以白話文為正宗的文學。其中尤以胡適為最猛進,作《白話文學史》以證明白話的身價,於是白話散文遂有凌駕古文的趨勢。
在上面所說的聘請胡適、肯定胡適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成績和推行白話文的成績以外,蔡元培對胡適的「協助」,還有更「精彩」的,這就是民國八年(1919)與林紓的一幕論戰。在這幕論戰裡,蔡元培挺身出來,為衛護胡適等人,向守舊勢力做了堅定的反駁。當時文壇的守舊勢力,以林紓為首領,他在3月間寫信質問蔡元培,盼他「以守常為是」,不要大事興革。蔡元培答書中,曾有這樣一段:
公謂:「水滸、紅樓作者,均博極群書之人,總之非讀破萬卷,不能為古文,亦並不能為白話。」誠然,誠然。北京大學教員中,喜作白話文者,為胡適之、錢玄同、周啟孟諸君。公何以證知為非博極群書,非能作古文,而僅以白話文藏拙者?胡君家世漢學,其舊作古文,雖不多見,然即其所作中國哲學史大綱言之,其瞭解古書之眼光,不讓清代乾嘉學者。錢君所作之文字學講義、學術交通論,皆古雅之古文。周君所譯之域外小說,則文筆之古奧,非淺學者所能解。然則公何寬於水滸、紅樓之作者,而苛於同時之胡、錢、周諸君耶?
這是很精彩的辯護文字。當時確使林紓啞口無言。但在事實上,林紓並沒就此死心,他自己反倒變得慢慢不能「以守常為是」了,他除了在《新申報》上寫了好幾篇小說影射誹謗外,竟還想運動安福部的武人政客來壓制異己。劉半農在《初期白話詩稿》的序裡,曾為這種一連幾年醞釀不停的文字獄做了素描:
……黃侃先生還只空口鬧鬧而已,衛道的林紓先生卻要於作文反對之外借助於實力——就是他的「荊生將軍」,而我們稱為小徐的徐樹錚。這樣,文字之獄的黑影,就漸漸的向我們頭上壓迫而來,而我們就無日不在慄慄危懼中過活。
在這種陰暗的文風下,蔡元培站在第一線,為他的小兄弟們做守護神,這種功德,實在是值得歌頌的。守舊勢力當然也不放過他,據胡適回憶:「他們又想運動安福部的國會出來彈劾教育總長和北京大學校長,後來也失敗了。」[十二年(1923)申報館《最近之五十年》中《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
在新舊勢力的鬥爭下,蔡元培雖然自己支援新派,但他的休休有容,使他對舊派的人物,也保有相當的尊重。在《我在北京大學的經歷》一文裡,他把這種相容幷包的態度,說得很清楚:
我素信學術上的派別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所以每一種學科的教員,即使主張不同,若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就讓他們並存,令學生有自由選擇的餘地。最明白的,是胡適之君與錢玄同君等,絕對的提倡白話文學,而劉申叔、黃季剛諸君,仍極端維護文言的文學:那時候就讓他們並存。我相信為應用起見,白話文必要盛行,我也常常作白話文,也替白話文鼓吹;然而我也宣告:作美術文用白話也好,用文言也好。
蔡元培這種態度是偉大的,也是後繼者趕不上的,蔡元培離開北大以後,北大就逐漸變得有點清一色了。
蔡元培在北大校長任內,曾有過三次辭職。第一次是民國八年(1919)8月9號,理由是抗議政府喪權辱國,袒護漢奸,直到8月12號,才重行復職。第二次是民國十二年(1923)1月17號,理由是抗議政府非法逮捕財政總長羅文幹,他「痛心於國事清明之無望,不忍為同流合汙之苟安」,所以決定不幹。蔡元培的辭職舉動,引起了某些人的批評,說辭職舉動太消極了,是要不得的。這時候,胡適卻出來衛護蔡元培,一連寫了幾篇感想在《努力週報》上發表。在一篇《蔡元培以辭職為抗議》中,胡適寫道:
我們知道蔡先生的為人,知道他這種正誼的決心不是今日才有的,幾年前就有了。當民國八年(1919)三四月間,歐美留學生在清華園開了三天的大會。那時,正當安福部橫行無忌的時候,一班西洋留學生稍有天良的,都還想有所努力,所以大會中推舉了幾個人,組織一個「政治主張起草委員會」,擬了一個很詳細的政綱,一條一條的報告出來,都通過了。最後有一位先生——似乎是張伯苓先生——起來問道:「假如政府不睬我們的主張,仍舊這樣腐敗下去,我們又怎麼辦呢?」那時大家面面相覷,都沒有話了。蔡先生起來說:「將來總有一日實在黑暗得太不像樣了,一班稍有人心、稍微自愛的人實在忍無可忍了,只好拋棄各人的官位差使,相率離開北京政府,北京政府也就要倒了。」這句話雖不是正式的議案,卻可以表示蔡先生在安福時代的態度。
在這個時候,教育界的老將蔡先生忽然提出這種正義的抗議;對於「政治界所有最卑汙之罪惡、最無恥之行為」,做悲憤的抗議。我們猜想,他的抗議不過是履行他四年前「稍有人心、稍微自愛的人實在忍無可忍了,只好拋棄各人的官位差使,相率離開北京政府」的決心。我們可以斷定,他絕不願青年學子因此廢學輟業。所以他毅然決然的一個人奉身而退,不願意牽動學校,更不願意牽動學生。但他這一次的抗議,確然可以促進全國國民的反省,確然可以電化我們久已麻木不仁的感覺力。
在另一篇《蔡元培的「不合作主義」》裡,胡適進一步指出:
蔡先生這一次的舉動,確可以稱為「不合作主義」,因為他很明白的指出,當局的壞人所以對付時局,全靠著一般胥吏式機械式的學者「助紂為虐」,正誼的主張者,若求有點效果,至少要有不再替政府幫忙的決心。這是很沉痛的控訴:控訴一切只認得「有奶便是娘」的學者、官吏、新聞家,指出他們「助紂為虐」的罪,「比當局的壞人還多一點兒」。
但是他究竟是一個「律己不苟而對人則絕對放任」的人:他不能像印度甘地那樣的做積極的運動,他只能為自己向這個方向做準備。他現在不能再忍而走了,他只留下了一篇很沉痛的控訴文字,一方面控訴「不要人格,只要權利」的當局壞人,一方面控訴「有奶便是娘」的無數胥吏式機械式的學者。他已起訴了!他提出的證據是眼前的現狀,他指定的法庭是我們各人的良心!
正因為這個國家太混濁黑暗了,正因為這個民族太怯懦無恥不愛自由了,所以不可不有蔡先生這種正誼的呼聲,時時起來、不斷的起來,使我們反省、使我們「難為情」、使我們「不好過」。倘使這點「難為情」「不好過」的感覺力都沒有,那就真成了死證了。
由於當時陳獨秀激烈地在《嚮導》第十七期裡批評這次辭職的舉動,說它是「消極的、非民眾的觀念」,胡適又加寫了一篇《蔡元培是消極嗎?》向陳獨秀表示異議。胡適說:
現在我們如果希望打倒惡濁的政治,組織固是要緊、民眾固是要緊,然而蔡先生這種「有所不為」的正義呼聲更是要緊。為什麼呢?我們不記得這二十年的政治運動史嗎?當前清末年,政府用威權來殺戮志士,然而志士愈殺愈多,革命黨愈殺愈多。自從袁世凱以來,政府專用金錢來收買政客,十年的工夫,遂使豬仔遍於國中,而「志士」一個名詞竟久已不見經傳了!新文化、學生運動、安那其、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無一不可做豬仔之敲門磚!今天談安那其,明天不妨捧小政客;今天談共產主義,明天又不妨做教育次長!大家生在這個豬仔世界之中,久而不聞豬臊氣味,也就以為「豬仔」是人生本分,而賣身拜壽真不足為奇了!
在這個豬仔世界裡,民眾固不用談起,組織也不可靠,還應該先提倡蔡先生這種抗議的精神,提倡「不降志,不辱身」的精神,提倡那為要做人而有所不為的犧牲精神。先要人不肯做豬仔,然後可以打破這個豬仔的政治!
胡適寫這些反覆陳述的言論,基本動力都是出於對蔡元培偉大人格的信任與禮敬。在胡適眼中,蔡元培的人格境界已是聖賢境界。民國二十三年(1934)9月9號,胡適在《獨立評論》一一七號發表《寫在孔子誕辰紀念之後》,就褒許蔡元培等人的人格——
可以上比一切時代的聖賢,不但沒有愧色,往往超越前人……他們的人格的崇高可愛敬,在中國古人中真尋不出相當的倫比。這種人格只有這個新時代才能產生,同時又都是能夠給這個時代增加光耀的。
……(編者略)
胡適對他所敬愛的蔡元培,只有過一次公開的論爭,就是關於《紅樓夢》的論爭。
蔡元培對《紅樓夢》的研究,早就連載於《小說月報》。民國六年(1917)9月,他彙集連載,由商務印書館印行了《石頭記索隱》一書。兩年以後,胡適作《紅樓夢考證》,帶著惋惜的口吻,批評這部書說:
我這篇文裡篇幅有限,不能表示他的引書之多和用心之勤,這是我很抱歉的。但我總覺得蔡先生這麼多的心力都是白白的浪費了。
蔡元培看了這篇文章很不服氣,民國十一年(1922)1月30號,他在《石頭記索隱》第六版自序中,開始了反駁:
……胡適之先生紅樓夢考證,列拙著於《附會的紅學》之中。謂之「走錯了道路」;謂之「大笨伯」「笨謎」;謂之「很牽強的附會」;我實在不敢承認。意者我亦不免有「敝帚千金」之俗見。然胡先生之言,實有不能強我以承認者。
接著他提出四點答辯,以做回敬。同年5月10號,胡適又寫《答蔡孑民先生的商榷》一文,再申述理由,同時在文章後面,用了這麼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亞里士多德在他的《尼各馬可倫理學》裡(部甲,四、1099a)曾說:
討論這個學說(指柏拉圖的「名象論」)使我們感覺一種不愉快,因為主張這個學說的人是我們的朋友。但我們既是愛智慧的人,為維持真理起見,就是不得已把我們自己的主張推翻了,也是應該的。朋友和真理既然都是我們心愛的東西,我們就不得不愛真理過於愛朋友了。
我把這個態度期望一切人,尤其期望我所最敬愛的蔡先生(按:胡適所引亞里士多德書,章節有誤)。
這次「紅學」的論爭,是蔡元培與胡適二十三年交遊中,僅有的一次文字辯論。
蔡元培於民國二十九年(1940)3月5號病死香港,享年七十四歲,當時胡適正做駐美大使,還剛剛五十歲。蔡元培晚年思想似稍左,跟胡適等微遠,與魯迅等較近。
蔡元培與胡適的立身行事,可說有許多巧妙的配合或不謀而合。例如蔡與胡均為卯年生(屬兔),蔡為丁卯、胡為辛卯,同被稱為北大「卯字號人物」;又蔡為北大校長,胡為北大教授,後也為北大校長;蔡為中央研究院院長,胡為院士,後也為「中央研究院院長」;蔡為國語研究會會長(民國六年,1917年),胡為會員;蔡為大學院院長(民國十六年,1927年),胡為大學委員會議委員;蔡為全國教育會議議長(民國十七年,1928年),胡為列席委員。此外兩人又同是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董事會的委員,同是大學叢書委員會的委員等。此類例子很多,不必多舉。
蔡元培、胡適又曾聯名發表過文字。民國十一年(1922)直奉戰爭後不久,蔡元培等十六人,聯名在胡適主編的《努力週報》第二期上,發表了《我們的政治主張》,希望國中的優秀分子「平心降格的公認‘好政府’一個目標,作為現在改革中國政治的最低限度的要求」。而下手的第一步,就是要求自命為「好人」的人們出來過問政治,「同心協力的拿這共同目標來向國中的惡勢力作戰。」這篇政治主張,由北大校長蔡元培領銜,教務長鬍適署尾,當時曾引起很熱烈的討論。又在民國二十六年(1937)1月,蔡元培、胡適、王雲五,曾合編了一大本《張菊生先生七十生日紀念論文集》,書前有二十五年(1936)6月三人合署的一篇《徵集張菊生先生七十生日紀念論文啟》。以上二文,都出自胡適手筆。
其他在書籍的序跋方面,不謀而合的巧事更有很多。王雲五《四角號碼檢字法》一書,有蔡元培的序,也有胡適的序;《清季外交史料》,有蔡元培的序,也有胡適的序;王季同(小徐)《佛法與科學之比較研究》,有蔡元培的序,也有胡適的序;《汪龍莊七札》(陳垣藏),有蔡元培的跋,也有胡適的跋;亞東圖書館、求益書局重印《新青年》,同有兩人的題詞;《崔東壁遺書》,有蔡元培的題詞,胡適的序;《中國新文學大系》,有蔡元培的總序,而這部大系的第一冊《建設理論集》,卻是胡適編的。諸如此類,也例子很多。
《傳記文學》第十二卷第一期,1968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