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乞生歸本國去,恐身凍死似馴犀。
君不見,建中初,馴象生還放林邑。
君不見,貞元末,馴犀凍死蠻兒泣。
所嗟建中異貞元,象生犀死何足言?
這詩大意是說,馴服的通天犀,長相使人害怕、犀角使雞害怕。海外蠻人聽說中國有聖明天子,就趕著犀牛騎著驛馬從萬里外來到中國。一旦在大明宮內晉見天子,就又叫又跳又下跪陳述自己的功勞:經過了五年馴養才可以進獻皇上,經過了六道翻譯才能夠溝通語言。皇上嘉許蠻人和犀牛都來自遠方,就把蠻人安置在賓館裡,把犀牛送進了上林苑,用香草餵養,用金鍊鎖住。犀牛從此就遠離故鄉而被關在禁苑裡了。可是,像海鳥一樣,它不會欣賞鐘鼓的音樂;又像池魚一樣,它懷有思念江湖的本心。它生在天熱的南方,秋天沒露水,冬天不下雪。一進了上林苑,就是三四年,又遇到今年特別寒冷的冬天。渴了喝冰水,倦了睡雪地,不自在極了,身體骨角都凍傷了。最後,馴犀死了、蠻人哭了。他向皇宮磕頭,表情十分沉重。他上奏皇上要求回國,不然也要像犀牛一樣下場了。大家難道看不到建中初年釋放馴象生還林邑嗎?也看不到貞元末年犀牛凍死蠻人哭泣嗎?可嘆的是,建中和貞元的施政方針不相同,象的生還與犀牛的凍死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詩中所說的「建中初」和「貞元末」,都是唐朝德宗的年號,都在西元8世紀。唐德宗是唐朝第九個皇帝,他剛做皇帝時放象歸山,皇帝做久了,就禁苑養犀牛了。白居易這首詩副標題是「感為政之難終也」,意思就是說統治者大權在握,所謂德政,其實是有始無終的。得天下時是一副嘴臉,統治久了,一切毛病就都大犯特犯矣!
這詩的「諷諭」之處還不止於此。根據《舊唐書》德宗紀,貞元九年——
十月癸酉,環王國獻犀牛,上令見於太廟。十二年十二月己未,大雪平地二尺,竹栢多死。環王國所獻犀牛,甚珍愛之,是冬亦死。
足見這犀牛在中國是西元793年到796年的事。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在犀牛死後十一年(807)到宮裡做翰林學士,他寫這詩的時候,正好也在禁苑三年了,正是犀牛在禁苑的年數。他個人有「象生犀死」之嘆,恐怕是別有懷抱吧?知識分子同當政者合作,進退由人,下場不過如此吧?可以想象,白居易這首詩,也「諷諭」了知識分子不與當政者合作的必要。至於元稹和這首詩,說出「蕪民不自知有堯,但見安閒聊擊壤。前觀馴象後觀犀,理國其如指諸掌」的見解,則在發揮政治上的一種無為主義,自是另外一層見解了。
1985年7月8日晨
註釋
《抱朴子》說:「通天犀角有一赤理如綖,有自本徹末。以角盛米,置群雞中。雞欲啄之,未至數寸,即驚退卻。故南人或名通天犀為駭雞犀。」白居易說「通天犀」「角駭雞」,就是這個意思。
《舊唐書·德宗紀》記大曆十四年(779)五月,「癸亥即位於太極殿。閏〔五〕月丁亥,詔文單國所獻舞象三十二,令放荊山之陽」。
犀牛來中國,早在漢朝就有了。見《後漢書·章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