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術地位上:
苞為學宗程、朱,尤究心「春秋」「三禮」,篤於倫紀。既家居,建宗祠、定祭禮、設義田。其為文,自唐、宋諸大家上通「太史公書」,務以扶道教、裨風化為任。尤嚴於義法,為古文正宗,號「桐城派」。
方苞雖然「為古文正宗」,但他的古文實在並不高明。我讀他的全集,發現他實在是一個迂夫子。當然在他的水平和框框裡,他是一個真誠的人。他在臨死前,數度舉右手以示子孫,為了他曾交代子孫在他死後必須袒右臂入棺,用以罰他未能在弟弟入殮時在旁照料(當時他正生病)。這種真誠,倒頗有「曾子易簀」的風度。
方苞這篇《獄中雜記》,倒是這位迂夫子的一篇絕好文章。寫得鉅細不遺,頗見遺愛。《獄中雜記》後面有編校者按語,全文是:
劉大山曰:望溪在獄,思老監唯各牖於壁間氣可少蘇,使圬者計工費。同系者曰:「居老監者,多生獄也;吾輩,死人也!而憂生人氣鬱,奈聞者笑何?」及出獄,未兼旬,蒙詔入南書房,數日得七十金。刑部主事龔君夢熊引為己任,禁卒司獄難之,訟言於六堂。曰:「牆有穴,大盜重囚逸出,咎將孰任?」龔君曰:「牖函木格,囚從何逸?」乃具結狀獨任其辜,牖乃成。望溪事無足異,龔君之義,則不可沒也!
先生自記曰:其後韓城張公復入為大司寇,靜海勵公繼之,諸弊皆除。仍有易官文書,以偽章下江西省者。其駁稿乃韓城公所手定,詰承行之胥,伏罪,命具奏。翌日即上本。司正郎請曰:「候參胥役,例發五城兵馬司看守。」公從之。胥以是夕遁,蓋未定罪人犯逸,司坊罰甚輕,而所得過望,故甘為受罰也。又言始至錄囚,有磨錢周郭取鎔者,事可立斷,而遲之二年,鉤致牽連佐證,七十餘家矣!司官遞代應參者至十數人,同官持之中止,每嘆恨人心抗敝。典獄者雖悉其聰明,致其忠愛,猶不能使民無冤,痛也!
可見方苞的遺愛,並不止於作文而已。
《獄中雜記》有一段說「良吏亦多以脫人於死為功,而不求其情」的話,顯然是反對官吏一味做功德,不判惡人死刑的。方苞這一觀點,在《與孫司寇書》中,曾有細說。他抗議把一名殺侄子的犯人改絞刑為「緩決」,他認為這個犯人「窮兇極惡,萬無可原」。他義正詞嚴地說:
自古典刑之官,皆以刻深為戒。故宅心仁厚者,不覺流於姑息。又其下則謂脫人於死,可積陰德以遺子孫。不知縱釋兇人,豈唯無以服見殺者之心。而醜類惡物,由此益無所忌,轉開閭閻忍戾之風,是謂引惡、是謂養亂,非所謂邁種德也。
昔虞舜刑故無小,其命官曰:「怙終賊刑。」而皋陶稱之曰:「好生之德,洽於民心。」周公東征,破斧缺斨。東人歌思,以為哀我人斯。亦孔之將,執事以儒者操事柄。望布大德,勿以小惠為仁,即改前議,仍所識為情真。若有人禍天刑,皆歸於僕,死者亦於公無怨也。望勿以為過言而棄之!
這一干涉審判的文字,倒真是千古妙文呢!
方苞又有《結感錄》一文,一一記錄在他受難時,幫過他的志士仁人。其中寫一位馬逸姿:
安徽布政使馬公逸姿,字駿伯,陝西成寧人。先公在官,死於寇。公以蔭起家,始至。嘗介吾友白君玫玉通問,願為交,餘謝不敢見。及餘被逮,江蘇廉使以事出。制府命公攝理督糧道,李公玉堂佐之。公豫誡群吏,毋得縲演。每見餘貌必蹙,語必稱「先生」,李公亦然。時制府欲得戴氏他書以上,親鞫諸被逮者。公入言,某邦人之望,每大府及監司至,必禮於其廬,而固辭不敢交也。雖在難,願公毋操切,以慰邦人之心。制府實惡餘,其後與儀封張公相構,掛餘名彈章,而親鞫時未嘗加聲色,則公力也!無何廉使歸,亦欲得事端以自為功,將以金木訊餘。公力阻之不可,乃正色曰:「朝命捕人,非鞫獄也!某儒者,上所知名,今以非刑苦之,設犯風露死,孰任其責?」乃止。遣解之日,公與諸司及部使者坐堂上。吏執籍,呼逮人過堂下。加械畢,公起立離位,諸司次第起,使者亦起。公肅餘升堂,手解餘系,謂使者曰:「方先生儒者,無逃罪理。君為我善視之,毋使困於隸卒。」既就道,使者每食,必先饋餘,同逮者餘喙。就逆旅,必問安否。既至京,揖餘曰:「吾在江南,唯馬公遇我獨厚。問何以然?則子之急也。子今至矣,為我報公,子無傷也。」餘告以未事時,與公實未謀面,聞者莫不嗟嘆焉。
這是很動人的故事。他又寫一位張丙厚:
張公丙厚,字爾載,號腹庵,甲戌進士,磁州人。壬申癸酉間,餘至京師與相識,或問曰:「某甚輕君。」越數歲,相見於江南,始得自解說,而為交亦未深也。及餘被逮,公適為刑部郎中,時上震怒,特命冢宰富公寧安,與司寇雜治。富廉直,威稜怊眾,每決大議,同官噤不得發聲。餘始至,閉門會鞫,命毋納諸司。公手牒稱急事,叩門而入,問何急,曰:「急方某事耳!」遂抗言曰:「某良士,以名自累,非其罪也!公能為標白,海內瞻仰;即不能,感毋以刑訊。」因於案旁取飲,手執之,俯而飲餘。長官暨同列,莫不變色易容,眾目皆集於公。公言笑灑如。供狀畢,獄隸前加鎖,迫扼喉間。公厲聲叱之,再三易,仍用狹者。時事方殷,長官曰:「俾退就堦墀,徐易之。」公曰:「下階終不得易矣!」既易鎖,親送至獄門,諭禁卒曰:「某有罪,彼自當之。汝輩如以苛法相操者,吾必使汝身承其痛。」是獄朝士多牽連,雖親故,畏避不敢通問。公為刑官之屬,乃不自嫌,而訟言餘冤,相護於公庭廣眾中,諸公自是乃服公之義也。
這又是很動人的故事。文章中又寫一位宋夢蛟,在方苞受難中一直「易姓名尾餘後」、一直偷偷在起解途中照顧他;又寫一位楊三炯,這人冒充獄吏,混進牢裡去探望方苞,並且一再留宿。「獄中地狹,自春徂秋,疫癘作。死者相望,穢氣鬱蒸,雖僕隸不可耐。而君旬日中必再三至,或淹留信宿。道古今,證以天道人事,慷慨相勖,雖餘亦忽不知其身之危與地之惡也!」後來方苞發現在別人找他麻煩的時候,獨有一位獄吏老是幫忙他。後來打聽,原來這位獄吏是楊三炯「竭其資」買通來臥底的!
方苞在受難後寫《獄中雜記》,寫他受難時的種種見聞,又一一寫出在他受難時幫過他的許多奇人奇事。兩百七十年後的我們讀起來,深感中國黑牢固然依舊,但是黑牢中的那些光明卻已不復長存。以古證今、追昔憶往,真不禁令我們大感其慨矣!
1985年2月21日夜10時寫起,2點寫成,共花四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