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思想,細分有兩派,一派是指形骸不死,一派是指靈魂不死。中國的儒家接近形骸不死,道家接近靈魂不死。
儒家像埃及人一樣,希望儲存形骸,儒家提倡厚葬,就是對形骸的重視。儒家宣傳「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這個「在」字,有它相當的具體性。這種具體,表現在他們要求「立屍」的觀念上。《儀禮》有「祝迎屍一人」的話,鄭注說:「屍,主也。孝子之祭,不見親之形象,心無所繫,立屍而主意焉。一人,主人兄弟。」這就是說,孝子(主人)死了親人,要叫他兄弟打扮成親人樣子,坐在那兒,用活人代表死人,作為叩拜的物件。這種「屍」,就象徵「親之形象」的具體存在。這種心態與規定,顯然證明儒家對形骸不死的執迷。
道家就比儒家徹底得多、進步得多。道家相信形骸和靈魂是兩分的,靈魂的存在,無須倚靠形骸的具象。《莊子》裡寫莊子將死,弟子想厚葬他,他就反對。得莊子真傳的漢朝人楊王孫,遺命死後「臝(音裸)葬」(裸葬)。《漢書》裡收有他的理論,說:
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之言歸也。其屍決然獨處,豈有知哉?裹以幣帛,鬲以棺槨,支體絡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鬱為枯臘。千載之後,棺槨朽腐,乃得歸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
楊王孫認為,既然形骸保留不住,遲早與土壤歸一,又何必老是用厚葬的方法努力延遲,不讓它速朽呢?又何必讓形骸長久做客於外呢?因此他要「吾是以臝葬,將以矯世也」。
這種思想,充分道出了形骸和精神在人死後是兩分的。靈魂脫離了形骸以後,屬於天了,本身成為獨立的抽象;形骸則歸於塵土。這種看法,儒家顯然是不贊成的。但儒家也無法把「立屍」永遠立下去,因為技術上,一個家庭,總無法由活人長年扮死人,所以喪事辦完了,把死人厚葬後,也就不再深究下去了。所以,儒家的不死觀念,也就不如道家的生動活潑。
後來儒家發明出蓋廟立祠的方法,用塑像——崇拜偶像——的方法,以「見親之形象」,以供心有「所繫」。於是,從孔廟的塑像到二十四孝故事中的塑像,就成了這種不死形象的代用品。後來,墮落的道家也糊里糊塗地同儒家混同,也搞起塑像來了。這就好像基督教也搞起瑪利亞的塑像似的,從宗教抽象信仰的水平上看,這種崇拜偶像,也就未免太低端了。
1983年稿
註釋
徐中舒《金文嘏辭釋例》。
《詩經》。
《書經》。
黃耇就是黃頭髮。《儀禮》有「黃髮臺背」「黃髮兒齒」等話。《詩經》有「遐不黃耇」「以祈黃耇」「黃耇臺背」「黃耇無疆」等話。
《左傳》。
《淮南子》。嫦娥本該叫姮娥,因為避漢文帝劉恆的諱,就叫嫦娥了。
《莊子》:「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如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照《太平御覽》引漢東園私記的話,說:「亡人以黃金塞九竅,則屍終不朽。」「以雲母壅屍,則亡人不朽。」
楊王孫還說:「且夫死者終身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聲,迺合道情。夫飾外以華眾,厚葬以鬲真,使歸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所也。」這又明顯道出,厚葬是違反自然的化合與還原(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