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的悲劇

中國命研究 李敖 第2頁,共2頁

董仲舒打著儒家的招牌,耍著陰陽家的把戲,用陰陽四時五行種種迷信怪說逢迎主上,以期得君行道,結果卻變成了統治者為虎作倀的幫兇,成了助長專制政治的第一罪人。這真是跟統治者與虎謀皮的知識分子的迷夢,在夢醒時分,除了落得虎口餘生外,什麼都與春秋代謝了!

三結合

所以,這種制衡關係縱使有,在董仲舒的思想裡也是很可憐的。因為所謂制衡,說來說去,只不過是一點災異而已。用災異來制衡統治者,豈不太空洞了嗎?

董仲舒不但在災異說上面無法造成制衡,相反的,真正「一統乎天子」的思想大建構,竟還出自此公之手。他是真正把「同級迷信」同「高段統治」結合的人。我們試看他的立論:

天地之氣,合而為一。分為陰陽,判為四時,列為五行。行者行也。其行不同,故謂之五行。(《春秋繁露·五行相生》)

這是以「陰陽」「五行」「四時」三結合來立論的。

在陰陽方面,董仲舒明說綱常之道「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所以旱災來了,表示陽對陰的一種討厭表示;日食來了,表示陰對陽的一種犯上表示。

一切陰陽都是天人相感的,自然一點也不自然,是大有文章的。

在五行方面,「天有五行,一曰木、二曰火、三曰土、四曰金、五曰水。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終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所以,要「辨五行之本末、順逆、大小、廣狹,所以觀天道也」。「故五行者,乃孝子忠臣之行也」!

在四時方面,是五行中除土以外的四行,各主四時中四分之一的氣。木主春氣、火主夏氣、金主秋氣、水主冬氣,土什麼也不主,它是頭頭。「土者,天之肱股也」!「土者,火之子也,五行莫貴於土。土之於四時,無所命者,不與火分功名。木名春、火名夏、金名秋、水名冬。忠臣之義、孝子之行,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貴者也」!「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謂大忠矣」!「臣之義比於地。故為人臣者,視地之事天也;為人子者,視土之事火也。雖居中央……然而弗名者,皆並功於火,火得以盛。不敢與父分功美,孝之至也。是故孝子之行、忠臣之義,皆法於地也」。

因為五行的關係都是相生的關係,所以火生土,土變成了火的兒子。「為人子者,視土之事火也。」兒子替爸爸做事,是隻盡其義、不計其利的、「不與火分功名」的、「不敢與父分功美」的,這種單向會,正好代換成臣子對統治者的無條件效忠。所以「忠臣之義、孝子之行,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貴者也」!「是故聖人之行,莫貴於忠,土德之謂也」!

「貶天子」嗎?

在《史記·太史公自序》裡,寫董仲舒論《春秋》,曾有「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的話。但是如何貶得了天子,自古以來就沒有成功過,也沒有在政治理論上建構過。結果呢,以「貶天子」為素志的知識分子,反倒一個個吃起葷來,一個個變成了幫助統治者有效統治的鷹犬,不但不能建構有效的制衡體制,反倒一再向統治者認同、共識,共同建構起臨時條款式的體制。知識分子不能堅守原則,淪落至此,真可謂「自作孽,不可活」了!

1983年4月6日病中寫完

註釋

董仲舒(西元前176—前104),號桂巖子,河北冀縣人,是漢武帝時代的博士。他上課時候要「下帷講誦」,他的學生甚至要「傳此見次相授業」(間接教來教去),「或莫見其面」。早年時候,他的專心,可以「三年不窺園」;晚年時候,他「去位歸居,終不問家產業,以修學著述為事」,很受人尊敬。

「三綱」之說是董仲舒提出來的,原意是君臣、父子、夫婦各盡其分,後來由《緯書含文嘉》和《白虎通》演繹為「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大教條,董仲舒變成了始作俑者。

《史記》原文是:「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這些話,到了《漢書·司馬遷傳》裡,就被竄改為「太史公曰:餘聞之董生:‘周道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其中「貶天子」的字眼竟不見了。知識分子與虎謀皮,下場一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