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變與孫相何為布衣交,孫知杭,門禁甚嚴,三變欲見之不得,作《望海潮》詞往詣名妓楚楚曰:「欲見孫恨無門路,若因府會,願朱唇歌之。若問誰為此詞,但說柳七。」值中秋夜會,楚楚宛轉歌之。孫即席約耆卿預坐。
若沒有楚楚姑娘中秋晚會上唱出那首《望海潮》,柳阿三就見不著他那當了杭州市長的老哥們兒了。
追憶青樓,除了不該忘掉它的藝術、它的悲歡之外,還有一個比較容易忽略的方面是青樓與宗教的關係。
從表面上看,宗教是禁慾的,青樓是縱慾的,二者似乎冰炭不同器,水火不相容。但事物走到極端,往往就會變成它的反面。歷史上的佛寺道觀,往往不但不是清心寡慾之地,反而成了縱情享樂的最隹場所。許多妓女和宮女都把出家當成一條歸宿。唐朝詩人盧綸有詩曰:「君看白首誦經者,半是宮中歌舞人。」尼姑女冠一方面經濟收入有保障,另一方面個人生活比其他職業都要自由,所以許多妓女都把這當成一種變相的青樓,以至於女道士成了高階妓女的代名詞。
許多女道士像士大夫一樣放誕無拘,四處遊覽,八方結交,加上才華出眾,往往引得士人蜂至蝶湧。唐朝的女道士李季蘭,有一次在開元寺與才子們聚會,她知道在座的大詩人劉長卿患有疝氣病,便在行酒令時故意說出陶淵明的著名詩名「山氣日夕佳」來影射,逗得滿座捧腹大笑。這樣的玩笑真是亦雅亦俗的珍品了。而士人與女尼、女冠開色情玩笑的比比皆是。有一首《贈童尼》的詩這樣寫道:
舊時豔質如明玉,今日空心是冷灰。
料得褎王悵惘極,更無雲雨到陽臺。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性挑逗。直到清朝,不少庵、觀仍然充當著青樓的角色。《耕餘瑣聞》中這樣記載了一個叫王韻香的女道士所住的雙修庵:
韻香住東門內雙修庵,亦已削髮,自號清微道人,貌不甚美,而舉止大方,吐屬閒雅,小楷仿靈飛經,兼善畫蘭。其所居三面玻璃窗,陳設精潔,凡往來達官責人路過必相訪,藉為遊息燕飲之所。倘留酒飯,只旁坐不共席,最為顏某所眷,題畫詩每為代作。因為顧子屢次借錢,用過千串,又借兩金釧,諸徒嗔有煩言,遂致氣憤自縊死,時年四十九,正在料理開正做壽諸事,禮物已收不少,乃一旦遽輕其生。林少穆制軍曾贈以素心書屋匾額。
如果不加說明,這座尼姑庵與青樓又有什麼區別?白話小說中經常描寫發生在宗教場所的色情事件,尤其愛寫淫僧浪尼,這不是沒有生活根據的。禁慾的外表下,掩蓋著的往往是更加肆無忌憚的縱慾。
對青樓的追憶,並不始於今日。歷代都有對前朝和本朝青樓的追憶之作。這些追憶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那一時代的「青樓觀」。宋代的《溫婉》講了這樣一個遠離縱慾氣息的「賢良」妓女:溫婉年幼喪父,被寄養在姨夫家,勤奮好學,姨母待她像親生女兒一樣好。長到十四歲那年,姨母想給她許配個好人家。可是溫婉的母親已經流落為妓女了,來叫溫婉一同去做青樓生意。溫婉出於孝道,不得巳而服從。但是不苟言笑,端莊樸素,也不愛吹拉彈唱,一舉一動都合乎禮法,宛如大家閨秀。如果遇上士大夫之流,溫婉就書寫《孟子》來表達自己的心志,因此贏得了廣泛的讚譽,名揚四方,連那位砸缸大師司馬光也慕名來訪。可是溫婉的母親每天接待的多是粗俗的商業工作者,根本看不懂她寫的《孟子》之類,溫婉能把《孟子》倒背如流,當然受不了這些俗物,便偷偷跑了,歷經坎坷,終於得以脫籍。
溫婉這個人物非常耐人尋味,她的所作所為與妓女的身份大不相符。她倒彷彿是一位隱身於青樓的思想政治工作者,用自己的一言一行來給士大夫上倫理道德課。士大夫們對這個人物的推崇說明,他們盡力想把青樓弄成十全十美之所,既滿足了自己的縱慾要求,又使心理上獲得正義合理之感。似乎只要在青樓裡朗誦一段《孟子》,一切行為就都是合乎天地正氣的了。這也許就是士大夫階級走向虛偽沒落的開始。孔聖人最恨那些不明說自己的慾望,千方百計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的小人。而這樣的小人是不待追憶,俯拾皆是的。有位道學先生五十續絃,對新娘致辭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某老矣,今日不負唐突夫人,而施及下體。」真真令人噴飯。
追憶了以上這些零散的殘片,似乎可以對前面各章節的內容有所糾偏。即是說,我們不要總是按照習慣的套路去想象青樓。青樓不只是性、色、歌、舞,它與其他社會職能機構之間幾乎可以說不存在任何鴻溝。其他領域有什麼現象,青樓也有。無論從正面、反面,把青樓想得很程式化、理想化的,都是犯了心態不正常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