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庭這一方面來講,妻妾雖然希望能夠得到丈夫更多的愛撫,但她們未嘗不知道自己無法像妓女那樣給丈夫以無邊放縱的滿足。假如她們表現得與妓女一樣,那立刻就要被視為不貞、淫蕩、敗壞,立刻就會被逐出家門。所以,即使她們有妓女的情趣,有妓女的本事,也要深藏不露,也要裝得賢淑端莊,特別是對那種事不感興趣,更不要提吹拉彈唱了,這樣才像個規矩女人,受到人們讚揚,被容納於家庭。今人所理想的「在客廳裡像貴婦,在廚房裡像僕婦,在臥室裡像蕩婦」的十全十美的妻子,純粹是無恥男人陰暗心理的大暴露,是婦女地位絲毫沒有提高,反而在偽裝形式下有所下降的絕對明證。古代的妻子不追求做一個「全能玩偶」,她們只做妻子應該做的,其餘的則心安理得地讓給了妓女。她們知道,妓女不會對自己構成威脅,反而是客觀上的一個好幫手。英國的伯特蘭羅素說過:「娼妓有好的一面,她不但可以招之即來,而且極易掩飾自己,因為除了這門職業,她並沒有別的生活,而且那些曾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仍可不失尊嚴地回到妻子、家庭和教會中去。」看著尋花問柳歸來的男人,妻妾們要說沒有一點醋意可能是不對的,但多數情況下是並不當一回事的,彷彿看見淘氣的孩子歸來一樣,即使有些責備和規勸,也是說不可玩物喪志,不可上了壞女人的當,不可把身子搞壞了等,而並不否定和批判這種行業的本身。就像今天的妻子勸丈夫少打麻將、少玩遊戲機、少看足球一樣。
所以,漫長的古代社會,儘管多數朝代都有過禁娼、禁狎的法令、措施,但青樓業就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關鍵就在於青樓是那個社會中不可缺少的一個子系統。它既然有利於男性社會從家庭到朝廷的整套統治秩序的穩固,所以,不但士大夫、社會上對它採取讚賞、默許的態度,就連皇帝老兒也經常以身作則,頻頻前往青樓探花,青樓哪裡能禁得住呢?前文提到的宋徽宗嫖李師師,還算是文雅的,後來明、清兩代的皇帝,則有時連虛偽的外衣也不要了。清朝的同治皇帝,據說就是私逛窯子,染上性病死去的。皇帝和一些高階官員,身邊美女無數,也不乏藝術欣賞的條件,為什麼也對青樓懷著濃厚的興趣呢?就是因為他自己的身份限制了他與女性的平等性愛交流,得不到一種類似市民村夫平等男女之間打情罵俏的浪漫情調。例如明朝前期著名的三楊——楊榮、楊溥、楊士奇主持朝政時,有一天讓妓女陪酒,在場有一名叫齊雅秀的妓女,非常機敏聰慧。眾人將她一軍說:「你能讓三位老首長開懷大笑嗎?」她成竹在胸地說:「我一進去就能逗笑他們!」然後,她進去拜見三楊。三楊問她怎麼姍姍來遲,她說:「我看書來著。」三楊都是讀書人出身,一聽此話,不禁頗感興趣,忙問她讀的是什麼書。她說:「《烈女傳》。」三楊一聽,捧腹大笑,一個人儘可夫的妓女,竟然捧讀提倡貞節操守的《烈女傳》,實在妙不可言,這不是對烈女的褻瀆、對倫理道德的諷刺嗎?
於是三楊笑罵她道:「你這個混賬的小母狗,不許如此無禮。」沒想到她應聲答曰:「是呀,我是母狗,您幾位是公猴!」借「公侯大臣」之音巧妙反擊,眾人無不佩服,一時傳遍京城。試想,這種智慧的交鋒,這種刺激的場面,這種絕對放鬆的情調,在家庭裡能享受到嗎?
那麼,如此說來,青樓與家的好處永遠是不同的,青樓給人的享受永遠要比家裡更新鮮、更剌激、更浪漫。當然,家有家的好處,家裡的溫馨、真誠、安全、慰藉等等天倫之樂也是青樓所無法取代的。二者不能夠統一嗎?能不能魚和熊掌兼得呢?這個問題聰明的古人自然會想到。怎麼辦呢?當然不能把家改造為青樓,把妻子「逼良為娼」,讓她當妓女,那麼,就只有以青樓為家,把妓女改造成妻了。
所以,青樓與家也有相通的一面。
有不少嫖客,把看中的妓女包下來,長期住在青樓。在此期間,其他嫖客對此妓女不得問津。該妓女的一切消費均由該嫖客開銷。這顯然需要比較雄厚的財力,有的嫖客就因此而耗盡積蓄,由揮金如土變得一錢不名。《李娃傳》中的某生,就有過這個下場。當然,也有的妓女甘願倒貼錢財,長期供養嫖客。但是,不管在哪種情況下,真正的主人都不是嫖客,而是鴇母。拿錢在手,鴇母可以聽之任之,不聞不問。一旦床頭金盡,嫖客就不能再充大少爺,頤指氣使了。因此,無論嫖客還是妓女,一旦產生了確實十分親密的感情,都還是希望走出青樓,結為真正的夫妻的。李娃與某生的最後結局如此,霍小玉和杜十娘所希望的也是如此。
娶妓女為妻,在古代並不算如何不光彩的事。如果娶得名妓,還要算是光彩,反被人羨慕,就如今日娶了名歌星、名影星一般轟動。不但一般官商愛娶名妓,連皇家也不例外。明代崇禎帝的田皇后就是揚州的妓女出身。
妓女成為妻子後,一方面保留了她色藝雙全的魅力,能夠與主人詩文唱和,調笑歡娛;另一方面又以良家女子的形象處世,孝敬公婆,撫育子女,管理家務,結束了賣笑呈歡、生張熟魏的色相生涯,把全部身心奉獻給自己的家庭。應該說,這是一條理想的道路。問題在於,一是多數妓女做不到這一點,長期不正常的生活方式巳經使她們不能正常地做一名良家婦女,「感覺」總是錯位;二是社會輿論也給她們以巨大的心理壓力。她們必須做得比普通家庭婦女出色十倍,才能得到道德上的認可。有時連娶她回來的丈夫可能也由於其歷史的「不清白」而對她疑神疑鬼,再加上家庭內部其他女性的排擠、陷構,常使妓女覺得家庭畢竟不如青樓自在快活。有的妓女經過一段不適應的努力後,乾脆又回到青樓去了。
在這方面為人稱道的是明代名妓董小宛。她被名士冒闢疆娶為側室後,二人相親相愛:
日坐畫苑書圃中,撫桐瑟、賞茗香,評品人物山水,鑑別金石鼎彝,閒吟得句與採輯詩史,必捧硯席為書之。意欲所得與意所未及,必控弦迫箭以赴之……相得之樂,兩人恆雲天樣間未之有也。
不但如此,董小宛對全家人都親愛有加,贏得了全家人的尊敬愛戴。冒闢疆在《影梅庵憶語》中回憶道:
姬在別室四月,荊人攜之歸。入門,吾母太恭人與荊人見而愛異之,加以殊眷。幼姑長姊,尤珍重相親,謂其德行舉止,均異常人,而姬之侍左右,服勞承旨,較碎僕有加無已。烹茗剝果,必手進。開屬解意,爬背喻癢。當大寒署,必拱立坐隔,強之坐飲食,旋坐旋飲食旋起,執役拱立如初。越九年,與荊人無一言枘鑿。
董小宛與冒闢疆的正妻及其他人相處得這麼好,並不出自虛偽或迫不得已,而是出自對冒闢疆的愛。冒闢疆有次大病了將近半年,小宛的精心服侍真是感人肺腑:
此百五十日,姬僅卷一破席,橫陳榻旁,寒則擁抱,熱則披拂,痛則撫摩;或枕其身,或衛其足,或欠身起伏,為之左右翼。……鹿鹿永夜,無形無聲。皆存視聽。湯藥手口交進,下至糞穢,皆接以目鼻,細察色味,以為憂喜。日食權糲一餐,籲天稽首外,唯跪立我前,溫慰曲說,以求我破顏。餘病失常性,時發暴怒,詬誶之至,色不稍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見姬星靨如蠟,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荊妻憐之感之,願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餘死猶生也。」
這一方面表現了冒、董二人的深摯愛情,同時也說明董小宛是多麼珍視、熱愛家庭生活。她沒有把青樓中唯利是圖、趨炎附勢那一套東西帶到家庭中來,而是帶來了卓越的才華、高尚品德和金子一般的感情。可惜像董小宛這樣天使般的人物實在是鳳毛麟角。倘若多數家庭能夠達到一半近似於此的幸福程度,社會上也就不會有青樓的存身之地了。大概是董小宛的傑出行為破壞了青樓與家並存不悖的天意吧,她嘔心瀝血辛勞了九年,就在二十八歲的美好年華離開了人世。四十一歲的冒闢疆痛不欲生,寫下了《亡妾董小宛哀辭》及《影梅庵憶語》,自嘆「一生清福,九年佔盡」。看來,良緣美眷,實在是太難得了!
更為可嘆的是,今日青樓的風光已不存焉,而家庭卻並未因此更加穩固、更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