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遙,何日去?
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
——周邦彥《蘇幕遮》
青樓者,妓女之家也。妓女一人青樓,便與原來的家庭斷絕了聯絡。以老鴇為父母,以龜奴為兄弟,以嫖客為丈夫,當然也有生了孩子的。如金庸《鹿鼎記》中的韋小寶便是個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揚州麗春院的小雜種。而像沈從文筆下那些賣淫養家,連丈夫也一併包下來的,則與青樓之意遠矣。既為妓女,就應「投身青樓即為家,賣笑呈歡無有涯」。所以妓女說到「我家」指的就是青樓,說到「我娘」,指的就是鴇母,嫖客去青樓,去的就是妓女她們家——妓家也。
然而嫖客自己是有家的。家裡不但有父母兄弟姊妹,還有妻子。沒有妻子的也隨時可以娶上一位。除了妻子以外,還可以有妾,有婢。古代社會,妻妾也好,丫環也罷,都是男人的奴隸,家庭中的「第三等級」,男人可以生殺予奪,「娶來的媳婦買來的馬,任我騎來任我打」,那為什麼男人還要競相奔赴青樓呢?為什麼會有那麼一句俏皮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呢?
這是不是可以說明,青樓有著家庭無法替代的社會功能?青樓有著家庭無法超越的獨特魅力?
那麼,青樓與家豈不是構成了一對矛盾?青樓的存在不會導致家庭的分崩離析嗎?就如今天的哪位丈夫若是明目張膽地去嫖娼,那不是等著被太太解僱嗎?如果這樣去推想,那就大錯特錯了。用今天的打野雞去比附古代的狹邪遊,頗有點驢唇不對馬嘴。今天的嫖娼,是腐敗,是墮落,不論當事者如何沾沾自喜,他總是被鄙視,被批判的;而古代的狹邪遊,則被視為風流雅事,起碼是很平常的。今天賣淫嫖娼現象的泛濫,是與離婚率不斷上升,千萬個家庭遭到破壞,千萬顆男女老幼的心靈遭到傷害同時出現、同時發展的;而古代的青樓制度延續了千百年,同時家庭制度也延續了千百年,二者並行不悖,宛如平行的鋼軌,一同運載著歷史的列車滾滾前進。
這裡的關鍵在於,中國古代的青樓,與西方的妓院和今天的各種賣淫場所,在社會功能上有著根本的不同。西方的妓院從古希臘、古羅馬,直到今天,主要是肉體交易的地方,其本質在於「性」。今天世界各地的妓院,基本上都是西方模式的一統天下。不管巴黎的淫娃,漢堡的浪扭,還是香港的靚妹,曼谷的妖姐,都可一言以蔽之曰「貨腰女郎」。客人在她們那裡滿足性飢渴,尋找性剌激,此外復何求哉!而青樓則大大不然,古人逛青樓,目的不一定是要與妓女同床共枕。他們到那裡喝幾杯清茶,聽幾曲音樂,也許坐上片刻就走,也許從早到晚流連,有的包下妓女,長期駐紮下去,而有的雖與妓女無話不談,但卻不曾makelove過。他們心中真正渴望的是與妓女建立一種無拘無束、親密無間的感情聯絡。這種感情聯絡是古代家庭中很難找到的。
古代家庭是古代國家體制的縮影。三綱五常,宗法禮教,都以家庭為最基層的普及單位。在男女感情中,雙方平等才有真正的樂趣,可家庭中的妻妾,都是男人的奴隸,隨時有被拋棄的可能,只能恭恭敬敬遵守著三從四德,像對待神仙一樣供奉著丈夫,哪裡有什麼平等的樂趣可言?《孟子》中講過一個要飯為生的齊人,家裡有一妻一妾。妻妾二人發現她們依靠的「良人」原來每日靠乞討為生,「相泣於中庭」,可「良人」畢竟還是「良人」,妻妾不能炒他的魷魚,齊人仍然以主人自居,這樣的男女關係,有什麼味道?而《孔雀東南飛》中的焦仲卿與劉蘭芝夫婦互敬互愛,卻被禮法所不容,硬是拆散了鴛鴦,逼得一對愛人,一個「舉身赴青池」,一個「自掛東南枝」。可以看出,家庭與愛情是有著本質的衝突的。德國的社會主義者倍倍爾在《婦女與社會主義》中尖銳指出:
妻子自然可以和丈夫同床共枕,但是不能和他同桌就餐,她對丈夫不能直呼其名,而要稱「老爺」。她是丈夫的僕役。她絕對不能出現在人前……丈夫可以把她當做奴隸出售。
處在這種地位的婦女,能對丈夫產生髮自真情的愛慕嗎?更不要提《三國演義》中劉安殺妻來招待劉備的獸行了。
再一點,愛情是男女雙方個人的私事,而古代婚姻是整個家族的大事,往往不由青年男女個人來決定。婚姻首先考慮的不是感情,而是財產、權勢、門第的對比,婚姻更多地具有一種政治意義。所以家庭往往是利益集團合縱連橫的結果。這必然導致男女雙方沒有感情基礎,於是,同床異夢、敷衍湊合便是家庭的常情。而感情之外的種種利害關係又使離婚十分困難。古人十分看重家庭的穩固,認為家庭穩固是社會穩固的基礎,「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又有「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之說。因此,感情要求越高、越豐富的人,往往就越在家庭裡不能得到滿足。那麼,家庭所匱乏的這種感情功能,哪裡能夠補償呢?——青樓。
在青樓裡,男女雙方都不承擔道德倫理的責任,沒有門第高低的顧慮,不受貞節操守的束縛,雖然有金錢的因素使人反感,但比起家庭中主奴式的服從關係來,畢竟可讓人感到更自由、更平等、更能發揮和體現出個人本身的魅力和價值,因此就更加顯得浪漫多姿。家庭裡所欠缺的一切,在這裡都得到了補償。補償之後,回到家裡,依然是正襟危坐的良夫、賢父、孝子,依然是吆三喝四的主人,依然承擔著對家庭所應盡的一切義務,同時享有著一切該享的家庭權利。所以,青樓的存在,不但沒有干擾破壞家庭結構,反而大大促使家庭保持穩定,促使社會保持穩定。井水與河水,互不相犯,而青樓與家,不但不相犯,而且恰好耦合為一個完整的性文化系統,保證了中國古代社會長期穩步的發展。
林語堂先生在《妓女與妾》一文中寫道:
妓女是叫許多中國人嚐嚐羅曼斯的戀愛滋味,而中國妻子則使丈夫享受此比較入世的近乎實際生活的愛情。有時,這種戀愛環境真是撲朔迷離。至如杜牧經過十年的放浪生活,一旦清醒,始能與妻室團聚。所謂「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也。有的時候,也有妓女守節操者,像杜十娘。另一方面,妓女實又繼承著音樂的傳統。沒有妓女,音樂在中國,恐怕至今已銷聲匿跡了。妓女比之家庭婦女則反覺得所受教育為高。她們較能獨立生活,更較為熟習於男子社會。其實在古代中國社會中,她們可算是唯一的自由女性。妓女能操縱高階官吏者,當能掌握某種程度的政治實權。關於官吏的任命,凡有所說項,有所較議,胥取決於她的妝閎之中。
這段話把妓女相對於妻子的重要性分析得頗為透闢。任何時代的男人女人,除了順應該時代的潮流而生活之外,其優秀者必然追求許多超越該時代的東西。古代社會的人要遵從古代社會的倫理、規範,但他們也向往著能夠超越這些羈縻。追求超越感是人類文明前行的最大動力。於是青樓就成了比家庭美麗得多、絢爛得多的理想福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