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至是,忽啼。僧為摩其頂,啼乃止。寅竊喜,曰:「是女真佛弟子!」
為佛弟子者,俗呼為師,故名之曰「師師」。
師師方四歲,寅犯罪繫獄死,師師無所歸,有倡藉李姥者收養之。比長,色藝絕倫,遂名冠諸坊曲。
徽宗皇帝即位,好事奢華……更思微服行為狎邪遊。內狎班張迪者,帝所親倖之寺人也。未宮時,為長安押客,往來諸坊曲,故與李姥善。為帝言隴西氏色藝雙絕,帝心豔焉。
莫日,命迪出內府紫茸二匹,霞疊二端,瑟瑟珠二顆,白金二十鎰,詭雲:「大賈趙乙」,願過廬一顧。
暮夜,帝易服雜內寺四十餘人中,出東華門,二里許至鎮安坊。鎮安坊者,李姥所居之裡也。
帝麾止餘人,獨與迪翔步而入。堂戶年庳,媸迎出,出庭抗禮,慰問周至。進以時果數種,中有香雪藕,水晶蘋果。而鮮棗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各啖一枚,姥復款洽良久,獨未見師師出門。
帝延佇以待,時迪已辭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軒,翠幾臨窗,縹緗數帙。窗外新篁,參差弄影。帝倏然兀坐,意趣閒適,獨未見師師出侍。
少頃,姥姥引至後堂,陳列鹿炙雞酢,魚膾羊膠等餚,飯以香子稻米。帝每進一餐,姥侍傍款語多時,而時終未出見。
帝方疑異,而姥妓復請浴。帝辭之,姥至帝前耳語曰:
「兒性好潔,勿忤!」
帝不得已,隨姥至一小樓下福室中。浴竟,姥復引帝坐後堂,希核水陸,杯盞新潔,勸帝歡飲,而師師終未一見。
又良久,見姥擁一姬,姍姍而來,淡妝不施脂粉,衣絹素,無豔服,新浴方罷,嬌豔如水笑蓉,見帝意思不屑。貌殊倨,不為禮。姥與帝耳語曰:
「兒性頗愎,勿怪!」
帝於燈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韻,閃爍驚眸,問其年,不答。後強之,乃遷坐於他所。姥復附帝耳田:
「兒性好靜坐,唐突弗罪!」
遂為下帷而出。師師乃起,解玄絹褐襖,衣輕洋,卷右袂,援壁間琴,隱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輕攏慢檢,流韻淡淡遠。帝不覺為之傾耳,遂忘倦。比曲三終,雞唱矣!
飲杏酥懷許,旋起去。內侍從行者,皆借候於外,即擁衛進宮,時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按常人設想,貴為一朝天子,何求不有,何欲不得?但宋徽宗趙倍這個風流皇帝就愣是老老實實地甘拜在李師師的石榴裙下,不敢違反青樓規矩一絲一毫。先是送重禮預訂,不敢說自己是國家最高領導人,而是冒充大款。然後喬裝改扮,混同於普通工作人員。去了以後被老太婆折騰了三番五次,先問寒問暖,再吃點瓜果梨桃,看看幽雅的環境。再吃點海鮮野味泰國大米,老太婆。到羅嗦嗦,就是不見師師出來。然後逼著皇帝洗澡。從來只聽說唐明皇賜浴楊貴妃,這回倒過來,李師師賜浴宋徽宗,有趣!洗完澡仍然乾坐著不讓見,再吃點夜宵才領進密室。這就好像預告的精彩電視節目遲遲不見播放,翻來覆去全是廣告,真是急死人來也麼哥。老趙同志左等右等,大概急得差點大喝一聲「我是大宋朝一把手」了,那位李師師才不緊不慢地出場,帶搭不理的,連一句「晚上好」也不說。老太婆卻只管命令老趙「勿忤」、「勿怪」、「唐突弗罪」,意思是,我們姑娘就這毛病,你小子遭點罪吧。好容易老太婆退下,大概也三更天了。李師師旁若無人地彈起琴來,三支曲子下來,東方已露出魚肚白矣。這就好像那段《扔靴子》的相聲,「我淨等那隻了,一宿沒睡!」結果老趙匆匆吃了早茶,就「家去」了,他要等到的東西,就像那隻沒扔的靴子一樣,始終沒等到。青樓的規矩,皇帝大人以身作則,嚴格遵守。換了今天的小科長、小處長之類的,早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口把蠟燭吹滅了。
青樓的規矩隨時代的不同自有演化變異,但大致都要有一個「按部就班」的過程,這不僅僅是為了烘托氣氛、培養感情、激發情慾,也不僅僅是為了多宰些錢、多貪些物,這其中也包含有一份對人的尊嚴、人的價值的看重,要極力用風雅柔情之舉掩去銅臭氣息,使交易帶有藝術色彩。沒有了這些規矩,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拍出一百美元,「你他媽跟不跟俺睡!」看上去挺有氣魄的,實際上人味兒全無,畜生一個。一個社會若是道德淪喪到連青樓規矩都一點不講了,那實在是赤裸裸得太令人悲哀了。
青樓的規矩與其他行業的規矩有時是互通的,甚至能夠流傳到社會上,影響其他行業。即以「打茶圍」為例,現在許多交際和應酬活動不都有類似的一項嗎?不過,古代的所謂「吃茶」與今天的「喝茶」是大不一樣的。今天的喝茶只是把茶葉置於水中,或沏或泡。古代的「吃茶」,花樣就多了。例如《金瓶梅》中的一段寫道:
婦人從新用纖手抹盞邊水漬,點了一盞,濃濃豔豔。芝麻、鹽、筍、栗系、瓜仁、核桃仁,夾春不老、海青,拿天鵠、木樨、玫瑰掇滷,六安雀舌芽菜,西門慶剛呷了一口,美味香甜,滿口欣喜。
一杯茶裡有這麼多成分,實在是講究得很。比之今天的種種果茶、奶茶,恐怕要高階得多吧。
除了茶之外,酒也是青樓不可或缺之物。白話小說裡常說:「花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酒可助興,酒可增色,酒可壯膽,酒可遮羞。還是白話小說上的話:「三杯竹葉穿胸過,兩朵桃花上臉來。」罵人都說:「酒色之徒」,酒跟色怎麼能分開呢?楊玉環最美麗動人的時刻不就是「貴妃醉酒」嗎?所以青樓必備美酒,而許多妓女也因此練得一副好酒量。《吳門畫舫錄》記載了一個名叫阿福的名妓,酒態奇美:
阿福者,忘真姓,居胥門,流寓申江。綠雨寮寮,本一邑之勝,施蘿作障,疊石成山,襲馬如雲,細車如水。姬豔冶之名,傾動一時。
性委宛,善飲酒,喜浮大白。酡顏星眼,強要人扶。倚繡榻,背銀缸,解羅衿,捉玉腕。肌拊凝脂,春探豆蔻。香囊叩叩,絲履弓弓。處以卻塵之褐,護以翡翠之衾,而姬不知也。蓋玉山頹矣!此也仙所述。當此境者,令人真個銷魂!
酒使人忘卻塵寰俗務,甚至忘卻一切規矩,使人煥發出本性自然之美。到青樓必飲酒,這也是一條不成文的青樓規矩。古代的許多酒樓和青樓是不分的。正像今天的許多大酒店,實際上不僅是飯店、旅館,而且還必有妓女以待佳賓。為什麼古時的酒家都要有個「當壚女」呢?就是這個道理。所謂「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是酒女呢,還是妓女?用今天的詞就明白多了,可以叫「吧女」。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多情詩人杜牧的「借問酒家何處有」,問的本是妓家,而「牧童遙指杏花村」,「杏花」二字也隱隱暗示了答案。
以上只是蜻蜓點水指出了青樓規矩的一二。其實要詳細講述的話,這實在是一門專深的學問,其難度不亞於研究中國科舉制度史或中國體育運動史、中國飲食文化史。總之,強調青樓自有其系統完備的一套規矩,目的在於請讀者意識到,青樓與其他中國文化有著共同的一套操作規則,共同的一套價值觀念。青樓之道,亦是華夏民族生活方式的一幀側影、一幅寫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