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還專門寫有《揚州三首》,在傷今懷古時,寫出了「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的一派大好風光。
不過,長安洛陽也好,揚州金陵也好,那時青樓的規模一般都不甚大,多數是一個老鴇領著兩個妓女和丫環,就可以文武帶打了。到了宋朝,青樓的規模擴充套件空前,超出了唐代。因為唐代妓女雖多,但宮妓佔有極大比重,僅開元天寶年間就達四萬多,官妓和營妓也多於市妓。打個比喻說,這叫做「大政府,小市場」。而到了宋朝,金字塔倒轉過來,變成了「大市場,小政府」,市場的隊伍浩浩蕩蕩,官妓和營妓由於政府禁止幹部嫖娼也開始向市妓轉化,進行了由行政命令轉向市場調節的體制改革,而宮妓則慢慢地消失了。這說明政府的力量不如前代那麼強大,都市的繁榮和商品經濟的活躍使社會自身的力量變得蓬勃起來。
宋朝的首都東京汴梁和臨安,港口城市揚州、真州、楚州、江陵、杭州、溫州、泉州、廣州,都人口密集,交通便利。唐朝的長安各坊間設有大門,夜晚關閉,整個城市如一艘載滿集裝箱的大船,而宋朝廢除了坊廂制和宵禁制,夜裡可自由活動,像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所載:「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耍鬧去處,通曉不絕。」真是其樂融融,比今天還要熱鬧。
《東京夢華錄》記載了不少汴梁的青樓風光,如:「凡京師酒店,門首皆縛綵樓歡門,唯任店入其門……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百,聚於主廊搛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這就是說,裝飾豪華的大酒店到了晚上霓虹燈一亮,就公然進行「三陪」服務,而且妓女成群結隊地等在廊上,隨時「應召」,比之唐朝,真是壯觀多了。而且,「又有下等妓女,中呼自來,筵前歌唱,臨時以些小錢物贈之而去,謂之札客」。服務態度是多麼熱情!
南宋的都城臨安,自古是旅遊勝地,山清水秀,風光美過汴梁城十倍。大批官吏文人南遷,更把這裡的青樓生意炒得火爆,因此才有了林升那首著名的《題臨安邸》: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汁州。
事實上,杭州城裡亭臺樓閣遍佈,湖光山色縱橫。勾欄瓦肆、飯店酒樓星羅棋佈。《東京夢華錄》記載汴梁城裡的娛樂場——瓦子,共有八座,而周密的《武林舊事》記載臨安城裡達三十三座。最大的北瓦,內有勾欄十三座,各種「曲苑雜壇」、「綜藝大觀」,夜以繼日地全天候輪番表演。青樓在這種背景下,也競相奢華,如《武林舊事》記載的名妓之家,「凡酒器、沙鑼、冰盆、火箱、妝合之類,悉以金銀為之,帳幔茵褥,多用錦綺。日玩珍奇,他物稱是。下此雖力不逮者,亦競鮮華,蓋自酒器、首飾、被臥、衣服之屬,各有賃者,故凡佳客之至,則供具為之一新,非習於遊者不察也」。
如果說唐代的青樓還是「小康」,那麼宋代的青樓則已成為「大款」,四星級五星級的也並不罕見了。著名的青樓詞豪柳永有一首《望海潮》,是專寫臨安大同世界般的美好風光的: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痛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破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娘鎮釣交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風池誇。
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首詞把臨安寫得比天堂還美,金主完顏亮讀了以後,羨慕得牙根癢癢,又恨又愛,貪心大發,頓起「投鞭渡江之志」。其實這首詞的意境,也正是南宋一代青樓風光的傳神。寫照,整個臨安,就如同一座超級市場般的大號青樓。
在中國混了十六年的義大利大旅行家馬可·波羅在他那本大名鼎鼎的遊記中也專門描述了南宋時杭州的青樓風光:
京師城廣一百邁當,有石橋萬二千座,有浴室三千所,皆溫泉。婦人多嬌麗,望之若仙。國君侍從的男女數以千計,皆盛裝豔服,窮極奢侈。城中有湖,周圍皆崇臺別館,責族所居。臨岸多佛寺,湖心有二小渚,崇殿巍然,臨水望之如帝居,為士大夫飲宴之所,杯盤几筵,極奢麗,有時客集多至百餘輩。青樓盞多,皆靚妝豔飾,蘭麝燻人,貯以華屋,侍女如雲,尤善諸藝,嫻習應對,見者傾倒,甚至醉生夢死,沉溺其中。故凡遊京師者,謂之登天堂,歸後猶夢京師……
大概就因為天堂的生活太讓人醉生夢死了吧,南宋終於被當時那野蠻的蒙古人給滅了,連皇帝都跳了海,也許游到泰國爬上岸,又去逛外國的青樓了吧。瞧,國家還是亡在女人身上!
明朝的都城開始是南京,政府官辦了一系列國營妓院,有著名的十六樓,曰:南市、北市、鶴鳴、醉仙、輕煙、淡粉、翠柳、梅姘、謳歌、鼓腹、來賓、重澤、集賢、樂民、清江、石城。青樓一家挨著一家,公子王孫,猜拳行令,點歌賞舞。秦淮河上,槳聲燈影,畫舫遊蕩,白天一河錦繡,夜晚十里輝煌,此情此景,若讓威尼斯人見了,會覺得自己真是個義大利鄉巴佬。妓船蜿蜒如畫龍游水,船上絲竹並奏,管絃齊發,此起彼伏,聲入雲霄。
遷都北京後,十六樓逐漸「門前冷落鞍馬稀」,最後是「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明日黃花。一片凋零。
蘇州、揚州等地也隨著資本主義的萌芽青樓大盛,特別是「無照經營」者日益增多,「不隸於官,家居而賣姦者,謂之土妓,俗謂之私窠子,蓋不勝數矣」。在資本主義發展初期,這種偷稅漏稅的現象是各行各業都難免的。
明朝社會腐敗速度甚快,風氣奢靡,上下淫樂,故青樓可說是遍佈神州大地。山東的臨清據《金瓶梅》上說,「有三十二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絃樓」。山西大同的青樓生意不景氣時,註冊的還有兩千人之多。至於北京的青樓,則隨著新都城的發展,也蒸蒸日上。《新都梅史》中說:
燕趙佳人,類美如玉,蓋自古豔之。矧帝朝建縣,於今為蠱,而南人風致,又復襲染薰陶,其豔驚天下無宜。萬曆丁酉到庚子年間,其妖冶已極。
萬事萬物都有其發生、發展、高潮、衰落的自然過程,青樓當然也不例外。青樓風光到明朝時已經頗有一些不美、不雅甚至很不像話的景象了。有一本《梅圃餘談》的書記載說:
近世風俗淫靡,男女無恥。皇城外娼肆林立,笙歌雜沓;外城小民度日難者,往往勾引丐女數人,私設福窩,謂之窯子。
接下去描述說,窯子裡在靠路邊的牆上鑿了一些小洞,故意引人偷看。妓女裸體躺在床上做出各種下流體態,並口唱黃色歌曲,真是有聲有色。若有哪位觀眾被挑逗進去,丐女們赤身裸體上前,選中後只要排出幾文大錢,立刻二話不說,攜手上床的幹活。如此惡劣得令人作嘔的情景,三百多年後才在美國出現。嗚呼,中華民族真是偉大。
到了清朝,市妓也由衰落到廢除,青樓成了完完全全的私妓的天下。有錢便是上帝,妓女們不再努力提高自己的藝術修養,嫖客們也根本不懂得真正的風情。傳統的精華雖然還延續著,但風光畢竟一日不似一日了。
清朝首都北京的青樓活動可以說代表了傳統青樓的沒落。北京的青樓主要設在勾欄、演樂、馬姑娘、粉子、宋姑娘、磚塔、胭脂、石頭等衚衕,即後來著名的八大胡同。這些衚衕裡的姑娘,會唱幾句「蓮花落」就可算是才女了。想讓她續個對子、畫朵寒梅什麼的,大概是錯翻了眼皮。
但越是如此,似乎就越門庭若市,俗總是比雅更吸引人。《清稗類鈔》上描述北京的青樓風光:
胭脂、石頭衚衕」,家是紗燈,門揭紅帖,每過午,香車絡繹,遊客如雲,呼酒送客之聲,徹夜震耳;士大夫相習成風,恬不為怪,身敗名裂,且有因此褫官者。
在南方的上海,則隨著港口商務的發展,漸漸成為東方大都會,而所謂十里洋場,自然是少不了青樓風光的。最早的青樓大概在現今的虹橋機場一帶,後來發展到唐家弄、梅家弄、鴛鴦廳等處。青樓的顧客已經不限於炎黃子孫,西洋鬼子、東洋鬼子,乃至黑鬼子、紅鬼子,有錢就可以「天涯若比鄰」。為了滿足洋人需要,還進口了一批洋妞,算是中外合資的開始。中國土妓也開始改變林黛玉作風,向歐羅巴型看齊。許多妓女用花巾包頭,穿著繡鞋花褲,盤發淨臉,皮白肉嫩,天足颯爽,步履矯健’頗受新潮詩人歡迎。後來有了租界,更成為青樓妓女的大本營。西方資本主義列強把他們家鄉那些野蠻粗俗的青樓活動方式帶到了咱們中國,妓女們道德淪喪,毫不講禮義廉恥,天一擦黑就上街拉客,不分工農兵學商,老幼病殘傻,只要是男的就齜牙咧嘴、糾纏不休,遠遠望去,滿街拉拉扯扯,摟頸抱腰,好似短兵相接之戰巷也。
廣州開設了許多洋行,青樓也日益興盛。陸上的青樓集中在沙面一帶,水上的則有「珠江花舫」,可以讓嫖客乘船遊江,妓女助興,在船上住幾日則更受歡迎。對這種中西混血的青樓風光,當時人們的評論也是見仁見智。性靈詩人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說:
久聞廣東珠娘之麗,餘至廣州,諸戚友招飲花船,所見絕無佳者,故有「青唇吹火拖鞋出,難近都如鬼手馨」之句。相傳潮州綠篷船人物殊勝,猶未信也。
袁枚的情趣是「很中國」的,他不喜歡廣東的妓女,可他的孫子袁翔甫卻寫了一首《吟粵妓》:
輕綃帕首玉生香,共識依家是五羊。
聯袂拖鞋何處去,膚圓兩足白於霜。
看來,孫子一輩已經被「和平演變」了。青樓風光難乎為繼矣。青樓本身是存在於她的風光裡的,沒有了風光,也就沒有了青樓。真正懂得青樓價值的人,是去體味包括風光在內的青樓文化整體。如果只剩下一筆簡單而真實的肉體交易,人之為人的意義又在哪裡呢?那當然就無需青樓這種東西再存在了。
丟掉了精神文明,連青樓也辦不好,何況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