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真真語真幻詩化青樓

空山瘋語 孔慶東 第2頁,共2頁

清箏何繚繞,度曲綠雲垂。

平原君安在?科斗生古池。

座客三千人,於今知有誰。

我輩不作樂,但為後代悲。

詩人被眼前的輕歌曼舞誘惑得不能自拔,以至於連食客三千的平原君都不放在眼裡,而把及時行樂作為最高的幸福,今天的歌舞明星能做到這一點嗎?

《攜妓登梁王棲霞山蓋氏桃園中》

碧草已滿地,柳與梅爭春。

謝公自有東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

今日非昨日,明日還復來。

白髮對綠酒,強歌心自摧。

君不見梁王池上月,昔照梁王樽酒中。

梁王已去明月在,黃鷗愁醉啼春風。

分明感激眼前事,莫惜醉臥桃園東。

這裡是一種較為複雜的情感。眼前的歡笑使詩人感激沉醉,但想到前人也曾如此歡樂,最後還不是一死!真是「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人生短暫,白髮無情,到底應該怎樣活著,真是咋也想不明白,乾脆去他媽的,喝了眼前這杯再說!

《出妓金陵子呈盧六》:

其一

安石東山三十春,傲然攜妓出風塵。

樓中見我金陵子,何似陽臺雲雨人?

其二

南國新豐酒,東山小妓歌。

對君君不樂,花月奈愁何?

從這裡可以更加明顯地看出,詩人是把妓女與某種人生意境聯絡在一起的。劉師古先生分析道:

而對君何以不樂?花月雖美猶不能引發人生的情趣。反之,花月之美,尚須有名酒、美人為陶醉,才能更顯出花月的美豔。這種美的欣賞與聯想,詩人卻從小歌妓身上得到了靈感!這與近代西方人如「花花公子」式的欣賞角度,似大異其趣的。而這種詩、酒、妓合一的造境,才是中國古代妓家的本質形象。進而言之,這種社會依存現象,不唯在美學上有它的依據,且更合乎為了推展生命而鬆懈緊張的現實,是一種必然的生存取向。使人在風月流連之餘,更能積極地奮鬥人生。故詩人觀妓而為之詠唱,不是沒有意義。這與近代人洩慾嫖妓的情懷趣味,是不可以道理計的,「妓酒為歡」的作為,近代中國人就似乎略遜於日本人,彼邦尚保留有若干中國古代藝妓的跡象。

這一段分析很精彩。青樓之所以能夠被詩化,關鍵之一是古人用審美的眼光去看待它。今天的廣大俗人們則像魯迅先生所挖苦的,一見到短袖子就聯想到生殖器,實際得令人發毛。審美之心蕩然無存,所以只能從文學裡企羨一番遙遠的青樓之夢了。

從初唐到盛唐,青樓妓女在文學中多處於一種被進行審美觀照的位置。你會覺得她們很美,如詩如畫,但卻感覺不到她們&精神、她們的情感、她們的命運。青樓的詩化很有些程式化,一般都是從妓女的歌舞表演聯想到一些人生的悲歡。大詩人李白也是如此,他人毋論。詩中的用詞都大致雷同,如「鳳歌、鸞舞、行雲、迴雪、舞袖、歌唇、玉指、嬌弦」等,缺少個性。安史之亂以後,知識分子玩命向上爬的熱情慘遭打擊,已經不能再心平氣和地以一種英雄氣概去「觀妓」、「攜妓」了,於是從中唐始,出現了一批「別妓」、「懷妓」、「送妓」、「贈妓」、「傷妓」、「悼妓」之作,被詩化的青樓中增添了感傷的色彩。其中白居易的詩作頗具代表性。白大詩人一生同情勞動人民,尤其對妓女,更是愛憐有加。他自家養了至少一個加強班的家妓,還借工作調動之便,在祖國各地先後結識了數以百計的青樓女子。不過,白居易為人光明磊落,對此既不掩飾,也不巧辯。他老人家對待姑娘們的態度頗有點像那個混世魔王賈寶玉,他把這些江湖女子視為風塵知己,不但欣賞其歌喉婉轉,身段窈窕,更能體察她們的喜怒悲歡。用《紅樓夢》的話說,白老先生是位天生的情種,屬於「意淫」派的絕頂高手。

下面我們欣賞幾首白居易不同時期創作的青樓詩。先看《江南喜逢蕭九徹閒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這是他少年得志時的狂歡記錄:

憶昔娘遊伴,多陪歡宴場。

寓居同永樂,幽會共平康。

……

雪飛迥舞袖,塵起繞歌梁。

舊曲翻調笑,新聲打義楊。

……

留宿爭牽袖,貪眠各佔床。

綠窗筆水影,紅壁背燈光。

……

詩中一片吃喝玩樂景象,那青樓被他詩化得如同人間樂園,好不羨煞人也麼哥!

《楊柳枝二十韻》是白居易花甲之年仍然不捨晝夜地與妓女為伴的記錄:

小妓攜桃葉,新聲蹋柳枝。

妝成剪燭後,醉起擇衫時。

……

便想人如樹,先將發比絲。

風條搖兩帶,菸葉貼雙眉。

……

曲罷那能別,情多不自持。

這首詩以楊柳比歌妓,筆法嫻熟老到,只是後半流露出「居歡思哀」的感嘆。宦海浮沉,使白居易的青樓詩作中也貫注了深刻的生命意識。其中最為人稱道激賞,可以推為千古絕唱的,當數那首《琵琶行》。此詩上過高中的人都不陌生,此處不必全篇抄錄。這首詩之所以可稱千古絕唱,乃是因為詩中有三絕。

第一絕是白老用出神入化的語言寫出了琵琶女的絕頂藝術才華。從「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到「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使讀者身臨其境般感受到那隻琵琶時緩時急、時高時低、揮灑自如、鬼斧神工的演奏效果。像「此時無聲勝有聲」、「唯見江心秋月白」,已經成為神句!有了白居易這次詩化,千秋萬代的彈琵琶的都會覺得自己永遠也趕不上那位琵琶女,苦練一輩子也等於白活!你說絕不絕?第二絕是白老用高度凝練的筆墨形象地概括了琵琶女的生平,寫出了千千萬萬妓女的典型命運。從小刻苦學藝,終於成了明星,鮮花和掌聲潮水般湧來,不知不覺間歲月流逝,青春消融,只好趁著還有幾分姿色,嫁了一位大款。可是款爺既不懂藝術,也不重感情,就知道手持「大哥大」到處練攤兒。唉,對月撥絃,人生幾何?回思青樓歲月,恍如春夢,能不叫人「夢啼妝淚紅闌干」乎?其實,不僅是妓女,各行各業的人大都如此,白老先生一支禿筆寫出的乃是大多數人都無可奈何的人生悲劇:奮鬥——成功——幻滅——反思。你說絕不絕?

第三絕是白老用一顆偉大的愛心,把琵琶女的命運與自己的命運聯絡起來,寫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不朽名句。琵琶女是什麼人?就是你,就是他,就是我,我們都是被命運的颱風拋到地球這個天涯來受苦受難的弟兄,不論你生活得多麼豪華富貴,你卻逃脫不了一種「淪落」感的包圍,只有「愛」才能戰勝這種沮喪,愛使我們在他人心中找到遺失的自我,使我們流下髙尚的眼淚,把一生過得更好、更美、更有意義。從一個青樓女子的演奏中,感悟出如此形而上的哲理,你說絕不絕!

到了晚唐以後,詩文裡的青樓更多了一些生活氣息,豔浮之作不少。被詩化的不僅是妓女的精神,連妓女的身體也包括了。如有一首詩寫的是在妓女大腿上題詞之事:

慈恩塔下親泥壁,滑膩光滑玉不如。

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

據說外國有些姑娘也喜歡請作家在她們的玉腿乃至酥胸上簽名題字,肯定是從這位中國唐妓處學去的。

唐代還有一篇著名的小說叫《遊仙窟》。所謂仙窟即是青樓。一是人們喜歡詩化自己的風流豔事,二是青樓之遊也的確令人慾仙欲死。所以古人道「遊仙」時,常常就是嫖妓。就像西方人說去洗手,實際上是去撒尿一樣。

《遊仙窟》用極長的篇幅詳細敘述了主人公如何來到仙窟,受到了如何盛情體貼的款待,並調動各種修辭手段描寫主人公與兩位妓女互相戲謔、挑逗,寫得極為生動活潑,才華橫溢,豔而不俗,色而不淫。即使是肉體交歡的段落,也極力詩化之,最後臨別時無限傷感,發出「人生聚散,知復如何」的慨嘆。其實青樓之歡,不就是「為了告別的聚會」嗎?

整個唐代文學中的青樓,都給人一種仙境之感。彷彿是「青樓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遊?」

到了宋朝,詞這種文學形式發展得鋪天蓋地,以至搞得許多後人只知有宋詞不知有宋詩。宋詞與青樓的關係比唐詩還要親密。去掉青樓,唐詩的損失並不太大,只是結構性的,不是總體上的。而宋詞若是離了青樓,簡直就潰不成軍,只剩下幾個「豪放派」的傻老爺們,手持銅琶鐵板,幹吼著「大江東去」,知道的是唱宋詞,不知道的還以為要表演硬氣功呢。

隨便翻翻宋人的詞集,詩化青樓之作俯拾皆是,故這裡不作抄錄。一般說來,「詩莊詞媚」,詞這種形式,特別適合吟風弄月,傳情表愛。就像現在的流行歌曲,除了熱戀就是失戀。所以,比之於詩,詞更加真實、更加細緻地寫出了妓女和客人們曲折微妙的心理情感。但也正由於此,理想的色彩減少了,仙境的感覺沖淡了,給人更突出的印象是一種人生雅趣。像柳永的「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多麼瀟灑適意。秦觀的「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多麼一往情深。周邦彥的「琵琶輕放,語聲低顫,滅燭來相就」,多麼溫香醉人。較之唐詩,許多人更愛宋詞,原因恐怕就是宋詞更好地表達了人之常情吧。宋詞把青樓詩化得溫馨可人,當真宛如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我見猶憐,能不叫人愛煞乎?

到了元朝,作家們都成了臭老九,地位與妓女不相上下,所以詩化青樓之作表現出兩種傾向:一種是把青樓寫成淫冶放蕩之所,藉以撫慰或發洩自己不平衡的心情;另一種是反映青樓黑暗面,寫妓女的不幸和反抗,從中寄託自己的人生抱負。大戲劇家關漢卿就塑造了趙盼兒、宋引章、謝天香、杜蕊娘等一系列栩栩如生的妓女形象。這時的青樓給人的印象彷彿是一個戰場,需要鬥智鬥勇。當然’結局總是大團圓的。中國人在最悲慘的情況下,也不會放棄對這種詩化模式的偏好。所以,青樓仍然是美的。

明朝據說是資本主義萌芽了,於是青樓裡湧進來許多暴發戶的款爺,左一張港幣,右一張美鈔,你想錢那東西是天底下最髒的,這麼一來,無論怎麼詩化,青樓都多少有點洗不千淨了。像《賣油郎獨佔花魁》中的花魁娘子莘瑤琴還是懂得人間真情,蠻可愛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的杜十娘更是光彩照人,比我們這些俗人要乾淨一萬倍。但是像《金瓶梅》等作品中所寫的那些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等人,卻實在是青樓裡的敗類。此外,青樓裡又多了許多「棒尖」的幫閒無賴王八蛋,欺內瞞外,烏煙瘴氣。如此一折騰,青樓的形象遭到了破壞。也許這屬於一種「現實主義」詩化吧,不能讓青樓總那麼「月朦朧,鳥朦朧」下去,是騾子是馬,該拉到商品經濟的大潮中去遛遛了。

到了清朝,除了有《桃花扇》這樣的「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的歷史劇繼續美化李香君這樣的俠烈妓女外,出現了大量的狹邪筆記和小說。在這樣的文字中,青樓像家常便飯一樣被談論、被調侃,悲劇喜劇都變成了鬧劇。直到本世紀初,《九尾龜》、《海上繁花夢》等書刊行後,青樓已然詩味寡然。隨著青樓的衰落,人們越來越不會做夢。聰明的人們看穿了仙境的不實,看穿了雅趣的無用,他們拋棄了酸文假醋的詩化,直截了當地說著「嫖娼」或「逛窯子」或「打野雞」。歷史的車輪在前進,碾碎了青樓之夢、紅樓之夢。會作詩填詞、會琴棋書畫的青樓女子沒有了。只有一些天天關心自己三圍的靚女們,遊蕩在人生的舞場邊,在等待西門慶的金牙一閃,便好「與狼共舞」。

沒有詩化的青樓,不論裝置多麼現代化,服務多麼專業化,都等於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