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而後鑑金批水滸一窺

空山瘋語 孔慶東 第2頁,共2頁

(第11回總評)

這種「犯而後避」之法當然首先表現在許多精彩的情節之中,但情節正是為了表現人物的。所謂「武松打虎純是精細,李逵打虎純是大膽」(第42回夾批)。這些容易產生雷同惡果的寫法是一般作者不敢進行的。但也正是這裡,顯示出作者的「藝高人膽大」。金聖嘆說作者「正是要故意把題目犯了,卻有本事出落得無一點一畫相借,以為快樂是也。真是渾身都是方法」(《讀第五才子書法》)。在全書的評點中,金聖嘆隨處指出施耐庵的高超技巧,「絕例」、「妙絕」、「妙極」、「妙哉」、「妙筆」、「如畫」、「活畫」等字樣俯拾皆是。「作者蓋特地走此險路,以顯自家筆力」(第2回總評),「有此風流,真好耐庵,有此筆墨矣」(第66回總評)。這些可以說明,金聖嘆把小說作家的才華功力重視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這對於推動中國小說事業的前進具有不可忽視的積極意義。

從許多系列的比較上,我們還可以看出金聖嘆對小說審美作用的重視。作為一個思想矛盾複雜的文人,金聖嘆對小說的「風化」作用當然有其自己的見解,姑且不論。同時,金聖嘆指出了一些小說的其他作用。如《讀第五才子書法》中所講:「《水滸傳》到底只是小說,子弟極要看,乃至看了時,卻憑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

金聖嘆是極為垂青這「文法」二字的。在第25回總評中說道:「前書寫魯達,已極丈夫之致矣。不意其又寫出林沖,又極丈夫之致矣。寫魯達又寫出林沖,斯已大奇矣。不意其又寫出楊志,又極丈夫之致也。是三丈夫也者,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是真所謂雲質龍章,日姿月彩,分外之絕筆矣。」這種險中走險,絕上翻絕的佈局,真能令讀者馳魄奪魂,擊節慾碎,金聖嘆是深深懂得這種讀者心理的。但是,在比較了這種豪傑猛士浪奔潮湧之勢以後,金聖嘆又讚美性格種類的適時轉換。如寫過大段的武松之後,令人迴腸蕩氣,然後寫花榮之「極文秀」,「可謂矯矯虎臣,翩翩儒將,分之兩俊,合之雙璧矣」。令人賞心悅目,得到全面的美的薰陶和享受,同時也達到了用人物性格來征服讀者心理的「淨化」和快感的目的。金聖嘆的評點常常從一般讀者角度出發,直抒感受。如第39回夾批:「讀者曰:不然,我亦以驚嚇為快活,不驚嚇處亦便不快活也。」這些都能夠反映出金聖嘆不僅重視作品本身的藝術生命和作者的創造性,同時也重視讀者的接受能力,是一個目光全面的小說美學家。

以上從幾個方面略述了金聖嘆的比較方法,從中可見金聖嘆的藝術洞察力確實不同凡響。例如對宋江的評價,恐怕在性格上無人能比金聖嘆講得更低了。他通過用許多其他人物與宋江的比較,從各個角度來洞穿這個「孝義黑三郎」。第25回總評說:

或問於聖嘆曰:「魯達何如人也?」曰:「闊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狹人也。」曰:「林沖何如人也?」曰:「毒人也。」11宋江何如人也?」曰:「甘人也。」曰:「楊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駁人也。」曰:「柴進何如人也?」曰:「良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厭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吳用何如人也?」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廣呆人也。」):「花榮何如人也?」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盧俊義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鉺:「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純人也/然則《水滸》之一百六人,殆英不勝於宋江。……

這段話雖是為了要鋪墊出下文要說的「武松,天人也」,但已經可以足夠地畫出宋江性格的全貌了,即狹,甘,駁,歹,厭,假,呆,俗,小,鈍。且不論這十個字是否全部正確,單從這一比較中,就能夠體味到金聖嘆的目光犀利之處。一般讀者往往會以為宋江是個胸襟開闊、心地善良、品格高尚的正人君子。可金聖嘆偏要比比看。如說:

吳用奸猾便與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卻心地端正。

宋江是純用術數去籠絡人,吳用便明明白白驅策群力,有軍師之體。

吳用與宋江差處,只是吳用卻肯明白說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說自家志誠質樸。(《讀第五才子書法》)

揭開了這層層一般讀者不易覺察的微妙關係,再加上字裡行間的隨處提醒,得出宋江是奸詐小人的結論就不能不令人點頭稱是了。

不僅宋江如此,分析其他人物也多賴此比較之法。不僅人物如此,分析情節、結構、語言等等亦皆如此。這表現出金聖嘆高瞻遠矚的大家氣度和用普遍聯絡的方法尋找內在規律的辯證觀,因此他才達到了明清小說美學理論的最高峰。

(此文係為新加坡學生講座提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