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情海拾貝

黑色的孤獨 孔慶東 第1頁,共2頁

金庸小說,不僅是一流的武俠小說,也是一流的愛情小說。金庸寫愛情之深、之廣、之奇,均可與世間任何言情大師一決軒輊。本人撮取金庸小說中若干與情有關之語,謬加評析,期與廣大金迷同賞也。

一、和尚想不通

這位少年夫人千嬌百媚,如花如玉,卻嫁了胡一刀這麼個又粗魯又醜陋的漢子,這本已奇了,居然還死心塌地的敬他愛他,那更是教人說什麼也想不通。——《雪山飛狐》第四章

評析:

這是《雪山飛狐》中一個名叫寶樹的惡僧轉述當年胡一刀和苗人鳳比武之情時所發表的見解。依照這位高僧之見,凡嬌媚美貌的少女,便不該嫁粗魯醜陋之漢,而應該嫁與細巧俊美之奶油小生才是。即便迫不得已嫁給粗魯醜陋之漢了,也不該敬他愛他,而應罵他恨他,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者給他戴頂小綠帽之類,否則便是豈有此理,「教人說什麼也想不通」。然而客觀事實卻常常不以和尚的意志為轉移。愛情的密碼在於「和而不同」,急脾氣可能就愛慢性子,鬼精靈可能就愛馬大哈,關鍵要看二人是否和諧。只要和諧,愛情的奏鳴曲便婉轉悅耳。不和諧,即便兩人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終覺無趣。即以相貌而言,寶樹和尚大概以為「粗魯醜陋」屬於不美,然而在胡一刀夫人看來卻未必。在她的心中,丈夫豪邁英武,頂天立地。臉黑髯濃,更添威猛;不修邊幅,淳樸灑脫。更何況她所敬所愛的是胡一刀英雄蓋世的高尚心靈。胡一刀的武功是真正的「打遍天下無敵手」,他講信義,重然諾,敬佩英傑,同情貧苦,更愛妻憐子,剛中有柔。胡夫人實乃天下最幸福夫人之屬,所以後來才甘願自殺殉情,剛烈英爽,令苗人鳳終生敬仰。胡氏夫婦的愛情實在是和諧完美,珍貴難得。一對英雄兒女相親相愛,何奇之有?

可惜世間如胡夫人這般見識的,不免太少。而寶樹和尚的知音,卻車載斗量。

二、嫌隙與惟一

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我之間也生了什麼嫌隙,那做人還有什麼意味?——《笑傲江湖》第三十五章

評析:

這是令狐沖對愛侶任盈盈所講的肺腑之言。

令狐沖終生都默默地愛著小師妹嶽靈珊。然而嶽靈珊卻只把他視作風趣而又體貼的大哥哥,更因辟邪劍譜的風波對他產生了猜疑。這給令狐沖帶來了深深的痛苦。他悲憤,他佯狂,他自毀,他自傷,而這些,只有一個人最理解,那就是任盈盈。盈盈與令狐沖是相知之愛,患難之愛,生死之愛。盈盈給了令狐沖愛的幸福和生的力量,所以令狐沖說「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這惟一的一個人曾經是嶽靈珊,但無情的「嫌隙」毀滅了心中的沙塔。所以,令狐沖無比珍視他與任盈盈的愛情,倘若最親愛的知音也不能理解自己,那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令狐沖講這句話的背景,是他想去救援小師妹嶽靈珊夫婦,但在盈盈面前不好開口。而盈盈卻道:「你心中另有顧慮,生怕令我不快,是不是?」二人不但心意互通,而且均能為對方著想,其愛之深可見。

世上口口聲聲說「你是我的惟一」之人實在不少。但這些人能否自問一句:你和你的惟一相知到什麼程度?你們從來不曾產生過嫌隙嗎?

令人遺憾的是,許多人把「嫌隙」埋在心裡,把「惟一」堆在臉上。也許絕對沒有嫌隙的惟一是現實中不存在的吧,那我們做人難道就真的沒有意味了嗎?

三、等候的奇蹟

情網既陷,柔絲愈纏愈緊,她在無量山高峰上苦候七七夜,於那望穿秋水之際,巳然情根深種,再也無法自拔了。——《天龍八部》第七章

評析:

等候能夠產生奇蹟。

等候的物件也許最終並未出現,但等候本身卻足以使等候的主體超越到一個神奇的境界。

原文中的「她」是段譽的情人之一木婉清。她母親因為恨透了男人,便令女兒終日戴上面罩,併發下毒誓:若有第一個男人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不是殺他,便是嫁他。木婉清巧遇段譽這個不會武功卻一腔俠氣的書呆子,在被仇敵追殺途中患難與共。木婉清在重傷之際行將遭受侮辱時,毅然讓段譽看了自己的真面,並苦苦等候段譽前來救援。二人情投意合,本是一對佳偶,不料天降厄運,他們被告知,二人乃是同父異母的兄妹。木婉清「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她想忘掉段譽,「以後當他是哥哥,也就是了」,然而情之為物,豈是說忘便能忘的。在那度日如年的七日七夜當中,這個剛強而又深情的姑娘把全部的生命都遙寄在那第一個用目光映照她面容的青年身上。造化的惡作劇,實在是毀了她的全部靈魂。也許是造化終有情,也許是金庸終不忍。最後段譽得知,他與木婉清並無血緣關係。真誠的等候,有時的確能夠感動上帝!愛,有時就意味著:等候。

四、只有小寶不傷心

他在妓院之中長大,見慣了眾妓女迎新送舊,也不以為一個女子心有別戀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什麼從一而終,堅貞不二,他聽也沒聽見過。——《鹿鼎記》第二十八回

評析:

此話說的乃是韋小寶。

在金庸十五部武俠小說的主人公里,似乎要數韋小寶最為吉星高照,那真是:「我要什麼就是什麼,我歡喜誰就是誰。」他所歡喜的女人都被他一一弄到了手,一舉娶了七個老婆,真是「豔福永享」。於是有的讀者欣羨無比,有的讀者則批評金庸「大男子主義」,宣揚一夫多妻制。

其實這些女人對於韋小寶來說,只不過具有一種數量意義,「愛情是我所不知道的」。韋小寶在中國市井文化最集中的妓院長大,畸形的早熟使他永遠喪失了愛的機能。他混進皇宮當小太監是假的,但在愛情的宮殿裡,他卻是個不幸的天閹。他的處世哲學是妓院哲學,他看女人也永遠是用「婊子」的標準。對於漂亮的女人,他想到的只是佔有,花言巧語,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他從未想到過愛憐、尊重、相知等情感因素。他對這些女子的喜歡實質上是一種中國小市民對私有財物的欣喜。所以,即便他喜歡的女人不愛他而愛別人,韋小寶卻並不傷心,而只是像折本的商人一樣絞盡腦汁再騙回來。韋小寶是天下第一不會傷心之人。

也許,是因為金庸所寫的傷心之人,已經太多了。

傷心太多的文化,也會變成麻木的文化。

五、一聚無生死

我二人就這樣一起死了,那也好得很。我二人在臨死之前,終於是聚在一起了。一一《越女劍》

評析:

這是《越女劍》中范蠡的心理活動。

范蠡為了輔佐越王句踐報仇復國,派自己的心上人西施去迷惑吳王夫差,又請劍術通神的牧羊女阿青為越國武士示範。越國終於滅了吳國,范蠡與西施重逢於館娃宮,千般思念,萬種柔情,猶恐相逢是夢中。然而恰在此際,一直暗暗喜歡范蠡的阿青趕來,要殺掉西施。阿青的劍術萬甲難敵,何況阿青于越國有大功,不能加害。一生智勇瀟灑的范蠡無計可施,決定坐以待斃,於心上人一同赴死。

相愛的人能夠長相廝守,當然是人生快事。但人生無常,命運多舛,長別離,難廝守,也是司空見慣,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是不懂得愛情真諦者所很難理解的。長久的分離,無盡的等候,使那重逢的一刻多麼珍貴。兩個相愛的生命相聚了,這便是愛情的勝利。「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平平常常的廝守一百年,未必勝於這令人蕩氣迴腸的短暫的劫後相聚。相聚一刻也好,一百年也好,都將相聚的事實長存於宇宙天地之間,剩下的只是相聚的質量如何了。兩心相知,兩心相悅,兩心相依,只要一念甫通,便是最好的相聚,「便勝卻人間無數」。此後是攜手泛舟五湖,還是並肩共人天堂,只有生存方式之別,並無愛情深淺之異了。

范蠡明澈於此中的道理,所以決定於心上人同死時,心頭「感到一陣溫暖」。那是愛情的暖流。

阿青驚詫於西施之美,慚愧而去。范蠡西施沒有死,但他們從此隱退,「再也不回來了」。

他們去哪兒了?

六、惡人的愛情

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射鵰英雄傳》第十回

評析:

這是「黑風雙煞」夫婦中丈夫陳玄風對妻子梅超風說的一句普普通通卻含義豐富的話。《射鵰英雄傳》中不僅有郭靖與黃蓉那種「正格」的愛情,單說梅超風的一生,也足以令人出神嘆息。

梅超風與陳玄風同在桃花島主黃藥師門下學武。二人因相愛而偷偷結了夫妻。由於黃藥師性情古怪而喜怒無常,二人害怕責罰而離島逃走。從此開始了苦難的愛的旅途。

他們盜了半部「九陰真經」,久練不成,再返桃花島,發現自己連師父一成的本事也沒學到。梅超風說:「你懊悔了嗎?若是跟著師父,總有一天能學到他的本事。」陳玄風便說了:「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

「黑風雙煞」夫婦在江湖上濫殺了一些無辜,做了一些壞事。但是在愛情這個問題上,他們的精神還是十分可敬的。為了保全愛情,他們寧可喪失學到最高武功的最好條件,頑強地自修自練。雖然誤人歧途,但他們無怨無悔,還是練出了威鎮江湖的「九陰白骨爪」和「催心掌」。他們口頭上互稱「賊漢子」、「賊婆娘」,內心裡卻非常互相敬愛。陳玄風始終不讓梅超風看那部《九陰真經》,為的是怕她練壞身體。

陳玄風被殺之後,梅超風本欲自殺相隨,但為了復仇而頑強地生存下來。她把刺在丈夫胸口的經文剝下來硝制好,日夜貼身帶著,這樣就如同日夜與心愛的丈夫在一起。她眼睛已經瞎了,性情也越來越陰冷,世人都把她看做惡人、壞人。但她剛強地活著,驕傲地活著。因為她心中永遠記著那個春天的晚上,桃花正開得紅豔豔的,在桃樹底下,那個粗眉大眼的二師兄,忽然緊緊抱住了她……她從不懊悔。

惡人的愛情,也許比善人的愛情更加悽婉動人。

七、永遠就在眼前

只盼這輛大車如此不停行走,坐擁玉人,走到天涯海角,回過頭來,又到彼端的天涯海角,天下的道路永遠行走不完,就算走完了,老路再走幾遍又何妨?——《鹿鼎記》

評析:

這是韋小寶與方怡別後重逢,同坐在一輛大車裡的心理活動。

這也是千千萬萬初識情滋味的少年男女的共同心思。

此時的韋小寶,年幼頑皮,對男女之事似懂非懂。他當日對方怡姑娘一口一個「老婆」,玩笑佔了六成,輕薄佔便宜佔了三成,只有一成才有隱隱約約的男女之意。而方怡卻因韋小寶冒奇險救出了她的心上人而決心履行誓言:終生跟隨、服侍韋小寶。後來又發現韋小寶並非真是太監,果然是人人敬仰的「少年英雄」,不禁芳心向往,情根深種。此次相逢,她待韋小寶輕顰款笑,柔情萬種。韋小寶情竇乍開,人間萬事都拋諸腦後,真恨不能與這嬌美無限的玉人永遠廝守在這小小的空間,永遠永遠。

在金庸作品的主人公中,韋小寶是個最不懂得愛情的市井無賴之徒。然而就是這個市井無賴大王,竟然也有這樣的時候。這一方面表現出金庸刻畫人物的豐富與細膩,另一方面則表現出「情」字的力量。情,居然能夠讓韋小寶這樣滿腦子壞水一肚子算計的「最清醒的現實主義者」產生如此浪漫詩意的遐想,儘管這還算不上什麼深情、真情,不過是打情罵俏,親親抱抱而巳。但越是如此,便越顯出情之化物,無往不在。我們每個人,曾有過多少那樣的時刻,希望那時光永遠延續下去。有那一份情陪伴,再遠的路也是近,再長的夜也是短,只要這樣、這樣、這樣,別無他求。

然而生活常常給我們以巨大的反諷。最甜美的沉溺很快會變成最尷尬的苦澀。韋小寶眼中視若天仙的方怡原來此行負有秘密使命,魂斷溫柔鄉的韋小寶很快被她騙上了一個魔島,生死未卜。

八、無賴者事竟成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這一生一世,便是上刀山、下油鍋,千刀萬剮,滿門抄斬,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男盜女娼,絕子絕孫,天打雷劈,滿身生上一千零一個大疔瘡,我也非娶你做老婆不可。——《鹿鼎記》第二十三回

評析:

韋小寶這人千不好萬不好,但有一條是值得我們學習的,那就對美好事物頑強的進取心。上面那段話,是韋小寶在阿珂面前發下的毒誓。這毒誓看上去似乎有幾分胡鬧的味道,但韋小寶確實是對阿珂絞盡腦汁,窮追不捨。

韋小寶對阿珂的迷戀,很像《天龍八部》中段譽對王語嫣的不能自拔。區別在於,段譽對王語嫣是愛其神韻,而韋小寶對阿珂主要是貪其姿色。韋小寶對於美色具有天生的敏感和傾心,這與他出身妓院是有關的。

在金庸的《鹿鼎記》中,阿珂被寫成是陳圓圓與李自成所生之女,美貌絕倫,動人心魄。她心中所愛慕的是臺灣鄭王府的英俊瀟灑的三公子,哪裡會看上韋小寶這個猥瑣無賴的「三寸樹皮丁」。

按常規說,韋小寶是一點希望也沒有的。

但是,韋小寶偏偏具有魯迅所說的那種「糾纏如毒蛇,執著如怨鬼」的堅韌不拔的精神。他坦白地表明自己的心跡,利用一切機會來達到目的。雖然經常是不擇手段,令人不恥亦鄙,但事實卻是,他成功了。這不禁令我們深思:為什麼那些正人君子、英雄才子,往往在愛情上、在事業上不能成功?為什麼韋小寶一舉娶了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為什麼那麼些流氓無賴一統天下,稱孤道寡?金庸這支筆,未必是真的在讚揚韋小寶,而是在探討一種「正人君子」所缺乏的東西。《書劍恩仇錄》中的第一英雄陳家洛失去了霍青桐,又失去了喀絲麗。該愛的不敢愛,能爭取的不爭取。難道我們民族的那點銳氣,那點朝氣,那點血氣,已經僅僅存在在於市井之間了嗎?

禮失而求諸野。讓我們從韋小寶的毒誓中獲得一些啟迪。做人,有一些決斷;活著,有一些擔待!

九、幸虧小寶沒思想

他明知阿珂對自己毫無半分情意,早已胸無大志,只盼這樣摟著她坐一輩子,也巳心滿意足,更無他求了。——《鹿鼎記》第二十八回

評析:

《鹿鼎記》看上去是一部喜劇,主人公韋小寶更是個喜劇人物。他無憂無慮,不學「有」術,吉星高照,仙福永享。金錢、美女、爵位、權勢,應有盡有,他還有什麼不幸福的呢?

有。那就是,韋小寶沒有愛情。

韋小寶一共「弄」到了七個女人,但沒有一個是「相愛」的結果。他不懂得世上有一種叫做「愛情」的東西存在於男女之間,在妓院長大的他自以為對於女人的知識已然全部掌握,只要想方設法,讓女人「屬於」自己,便完事大吉。當然,人都是有「心」的,能讓女人心甘情願地跟隨自己,那是最好不過,如果不能,那也無所謂。

所以,韋小寶實際上具有非常孤獨的一面。他必須不斷地生存於「熱鬧」之中。在賭博裡,在胡鬧裡,他忘了自己的種種屈辱、不幸。他很少有時間想一想自我。如果按照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標準,韋小寶這個人是「不在」的。表面上,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瓏;實情卻是,沒有人理解他。小玄子可說是他最好的朋友了,但小玄子成了康熙皇帝之後,韋小寶自己也知道該如何注意身份。阿珂是他最丟魂兒的姑娘,但他不敢對阿珂吐露自己的真實身世。他的處世之道便是敷衍,敷衍四面八方,從皇上到天地會,從神龍教到羅剎女王,最後是敷衍自己。

幸虧韋小寶沒什麼「思想」,否則,當他想到自己摟著一個「對自己毫無半分情意」的姑娘,這姑娘又是那麼的美貌絕倫,該有多麼悲涼!

許多人都摟著其實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在麻木和苦笑中自慰一顆蒼涼的心。

十、生死關頭見真心

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當年他……他曾真心對我好過。我不能讓他為我而死。——《鹿鼎記》第三十二回

評析:

吳三桂眼看即將腦漿迸裂於李自成的鐵禪杖下之時,陳圓圓撲上去奮身掩護,對李自成講了這句話。李自成嘆道:「原來……原來你心中還是向著他。」陳圓圓心想:「如果他要殺你,我也會跟你同死。」

情節,當然是小說家虛構的;情感,卻是生活中實際存在的。

兩個男人,都真心實意地愛戀自己。一個,是古往今來第一大漢奸;一個,是古往今來第一大反賊。大漢奸說,為了她,「負上了這惡名也很值得」。為了她,大漢奸什麼都不顧了。「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漢奸,與那「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王子,是否可有一比?大反賊則說,生平做了三件得意事,逼死明朝皇帝,自己做過皇帝和得到過她,而以後者為最得意的一件。大反賊兵敗後一直尋機見她,終於與她重續前緣,並生下了那美貌絕倫的阿珂……然而,大漢奸與大反賊是死對頭,二人之間的血海深仇是她一個弱女子所能化解的嗎?

她只有撲上去,與愛自己的一個一同死去,而不忍心親眼目睹一個愛人打死另一個愛人,不管他們是漢奸還是反賊。

情之為物,有時隨著時光流逝,彷彿漸漸淡了。然而一到緊要關頭,心底猛地一縮,才發現那情痕仍是那麼深,歷久彌新,似淡猶濃。

一句普普通通的「真心對我好過」,包含了多少恩愛,多少激情。

真心對你好過的人,有多少?你也用真心對他好過嗎?

十一、萬能奴隸

相公待我好,是我命好;待我不好,是我……是我命苦罷了。——《鹿鼎記》第十七回

評析:

這是一個名叫雙兒的丫頭被作為禮物送給韋小寶時對新主人說的話。

雙兒這個形象很耐人尋味。她彷彿天生就是丫頭,沒有自己的姓,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雙兒。她性情柔順,心靈手巧,尤其是武功高強,多次捨死忘生保護韋小寶。她保護韋小寶、侍奉韋小寶,並非是出於愛情之類,而僅僅因為韋小寶是她的主人。赤膽忠心這個詞兒,用在雙兒身上比用在關雲長身上還要貼切。

雙兒沒有自己的生活,韋小寶的一切便是她的一切。韋小寶帶著她,她便精心照料,心滿意足。韋小寶扔下她,她便日思夜想,愁眉不展。韋小寶在少林寺出家時,她住在山下守候,韋小寶南征北戰時,她混在軍中聽用。在韋小寶身邊的七個女人中,他最著迷的也許是阿珂,但最捨不得的一定是雙兒。雙兒對於男人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真是「奉獻的甚多,索取的甚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無怨無悔,有情有義,稱得上是一個十全十美的萬能奴隸。,金庸沒有醜化這個形象,而是把雙兒寫得很可愛、很平凡、很樸實,以致某些讀者十分喜愛這個形象。這就更值得我們思索,為什麼雙兒這樣的形象在中國很受歡迎?

一個既不要求愛情,也不要求幸福的姑娘,美貌、忠誠、柔順、賢慧、做飯好、武功高,白白地從天上掉下來送給男人,而不論這個男人是無賴還是白痴,不論這個男人待她和善還是兇虐,這,是怎樣的一個夢想啊!

滿足男人的這種白日夢的女人,可悲。

做這種白日夢的男人,可恥。

十二、什麼叫真好

我穿這樣的衣服,誰都會對我討好,那有什麼稀罕?我做小叫化的時候你對我好,那才是真好。——《射鵰英雄傳》第八回

評析:

這是黃蓉對郭靖的肺腑之言。

黃蓉是金庸筆下最完美的女性形象之一。她聰明美麗,武功高強,父親黃藥師是一代武學宗匠。黃蓉既博學又機巧,心細如絲,愛慕她的男子不知會有多少。然而什麼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她?什麼樣的男人才能打動她的芳心呢?是郭靖。

黃蓉與郭靖初識時,郭靖一沒有高強武功,二沒有英俊外表,三沒有文采風流,四沒有百萬家財。他有的,是一腔俠肝義膽,一身豪邁氣概,一顆淳樸真心。當他初見黃蓉時,黃蓉離家出走,打扮成一個少年乞丐,郭靖慷慨相助,二人話緣投機,情若知己。豪情之下,郭靖將自己的汗血寶馬相贈。險惡江湖,真心難覓,黃蓉知道自己遇到一個天大的好人,一個像蒙古草原般心胸廣闊,可以讓自己的智慧之馬任意馳騁的最可依託,最可信賴之人。這個人,在她做小叫化之時都能待她那般友愛,今生今世,還有什麼不能一併交與呢?

貧賤,往往是情感的試金石。俗話說: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人知。趨炎附勢,嫌貧愛富,乃是世之常情。所以,華麗的衣衫,闊綽的氣度,引來的未必是真朋友。而當你受苦受難,淪落底層的時候,有一雙溫暖的手向你伸來,請握住它。

事實證明,黃蓉沒有錯。

十三、愛情的深度

你再體惜我,我可要受不了啦。要是你遇上了危難,難道我獨個兒能活著麼?——《射鵰英雄傳》第八回

評析:

黃蓉與郭靖,兩情相悅,心靈互通。郭靖不讓黃蓉去一同冒險,黃蓉便低聲說了這番話。

真正的愛情,便是兩個人成為一個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憐我愛,惺惺相惜,俱出於一種絕無功利目的之本心。愛是一種奉獻,是把個體毫無保留地投入到由兩個人組成的大「我」之中。一個人的危難,便也是兩個人的危難,是整個愛情的危難。所以,真心相愛的人,不能忍受一人獨活於世。《雪山飛狐》中的胡一刀夫人,便在丈夫喪生後自刎而死。《白馬嘯西風》中的上官虹,也在丈夫白馬李三被殺後與敵人同歸於盡。這並不是封建倫理中的所謂「殉節」,而是可歌可泣的「殉情」。

黃蓉的這句話,表明了她與郭靖之間愛情的深度。此後的一生,她果然與郭靖艱危與共,甘苦並嘗,直到最後在義守襄陽時雙雙殉國。

也許古人今人的愛情觀有所不同。今天我們並不提倡相愛的人一定要同生同死,但是對於具有這種精神的愛侶,我們理當表示由衷的敬意。茫茫人海,芸芸眾生,當我們遇上危難之際,可曾有人、可能有人,說出黃蓉這般的話嗎?

怪不得辛棄疾深沉地唱道:「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十四、知道與說

用不著說。我不能沒有她,蓉兒也不能沒有我。我們兩個心裡都知道的。——《射鵰英雄傳》第十一回

評析:

郭靖大概屬於最不善言辭之輩。

可不善言辭之人,他所說的言辭,卻往往直達事物的本質,一語破的,佛家所謂「見性明心」是也。

原因在於,郭靖這種「不善言辭」之人,不是用言辭在說,而是用心在說。言為心之聲,言辭本是用來表達心意的,可是我們這些太善言辭的人,也許正是迷人歧途,在言辭的花園曲徑中離本心越來越遠了。

所以善言辭者未必能獲得愛情,甚至未必懂得愛情。有多少花言巧語、甜言蜜語,都在冷麵紅顏之前敗下陣來。而郭靖,卻對黃蓉這個智商遠遠超過他的姑娘充滿著這樣的自信。師父問他與黃蓉之間是否說過「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一類的話,郭靖卻說:「用不著說。」

「用不著說」,這是何等的境界。

偉大的愛情,就應當是超越語言的。海德格爾說什麼「語言是世界的家屋」,被一些無知青年奉若金科玉律。看來海德格爾既不懂得語言,更不懂得世界。用語言建構的世界永遠是符號的世界裡「沉醉不知歸路」的人,是體會不到愛情的真味的。

真正懂得愛的人,不必有什麼山盟海誓,不必念上幾千遍那句「三字經」。心靈如果不能相通,那麼每說一個「愛」字,不都是增加一分虛偽和欺騙的罪孽嗎?

郭靖知道「用不著說」,而且知道「我們兩個心裡都知道」。他怎麼會知道黃蓉的「心裡」呢?黃蓉對他說過嗎?

「知道」本來便不依賴於「說」。「說」得太多了,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十五、老頑童的愛情觀

天下什麼事都幹得,頭上天天給人淋幾罐臭尿也不打緊,就是媳婦兒要不得。——《射鵰英雄傳》第十九回

評析:

這是老頑童周伯通的「愛情觀」。

老頑童生性豁達開朗,一生頑皮胡鬧,只在一件事上大感頭疼,那便是因年輕時曾有過一次風流情史,使他大大地吃了一回苦頭,造成了終生的心理「挫折」感。從那以後,他便將男女情事視若蛇蠍一般可怕,不但自己從此絕念,而且還勸他的結義兄弟郭靖千萬不可娶媳婦兒,要郭靖趁著尚未拜堂成親,「趕快溜之大吉」。

老頑童周伯通的言語滑稽古怪,經常不倫不類,但卻並非是簡單無用的荒唐之言。他外表天真爛漫得像小孩子一樣,其實心中對世事人情還是明澈深知的。他對愛情的迴避與否定,實際是一種懺悔和贖罪,是一種「名士」式的特殊表達方式。在他心中,並非真的泯滅了愛的感情。只是他能夠「移情」,把悔恨的痛苦轉化成其他方面的進取,從而獲得瞭解脫。所以,他雖然不是真的道士,卻比全真七子更灑脫淡泊。無貪慾,無機心,使他反而練成了精妙絕倫的曠世神功——七十二路空明拳和左右互搏之術,成為王重陽之後第二個凌駕於東斜西毒南帝北丐之上的天下第一高手。然而,他又沒有心思去奪那個天下第一的稱號。也許,這真的是得益於他遠離女子的「愛情觀」吧。不過,實事求是地說,周伯通的那場風流孽債是不能稱為嚴格意義上的「愛情」的,所以他逃離了當年的「情人」後,並未受到巨大無邊的情感折磨。倘若他當真在愛情的鹼水裡泡過的話,恐怕也就練不成那麼絕頂的神功了。

有愛情,有媳婦兒,當真就不能練出登峰造極的功夫嗎?

倘若真的是二者只能佔一頭,那麼選擇哪一頭呢?

十六、不怕情敵

她一來年幼,二來生性豁達,三來深信郭靖決無異志,是以胸中竟無忌妒之心,反覺有人喜愛郭靖,甚是樂意。——《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四回

評析:

這是黃蓉發覺程瑤迦愛上郭靖後萌生的心理活動。

自己心愛的人,也被別的同性愛上了,怎麼辦?這是愛情中一個常見問題。

倘若自己心愛之人,只有自己一個人愛他,別人都不愛,那倒是保險得很,不用擔心有競爭者來把他搶走。不過,別人都不愛的人,恐怕是有些問題的。如果是別人都沒有發現他的寶貴可愛之處,只有你一個人慧眼識英雄,那還罷了。但你如果沒有這個把握,則還是反省一下的好,人人所棄的,莫非是你之所取嗎?

倘若自己心愛之人,也是人人所愛之人,那恐怕也有問題。一是競爭者太多,自己得手並佔有下去的風險係數較大;二是人人所愛之人,其可愛之處大可懷疑。真正可愛的寶貴優點,不會是被大多數凡夫俗子普遍認識到的。人人都愛的人,很可能極快地就變成人人不愛。

真正可愛之人,必是有人愛他,有人不愛他。愛他的人中,出發點和側重面也各不相同。這樣的人才有愛的價值。有人愛自己的心上人,這證明了自己的眼光,「吾道不孤」,當然應該高興。高興的同時要想到競爭,要相信自己能夠獲得心愛之人的愛,這樣便戰勝了妒忌。

黃蓉正是這般的心態,她堅信她的靖哥哥是任何聰明美貌的姑娘也奪不去的,所以,任她們來愛吧,「我樂意」!

黃蓉與郭靖的愛情,是愛情的正格。

十七、近人情更怯

她千里迢迢地來尋郭靖,這時卻又盼郭靖不在家中。——《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四回

評析:

這說的是寶應縣大富之家的千金小姐程瑤迦。當日她被郭靖所救,見郭靖年紀輕輕,不但本領過人,而且為人厚道。她一個大家閨秀,從來不出閨門,情竇初開之際,一見青年男子,竟然就此鍾情,於是獨身遠行,來尋郭靖。

可是尋郭靖幹什麼?她卻一無打算。她對郭靖其實並無瞭解,只是在一種模糊的意識驅使下去接近一個心中的影子。一旦產生那個影子的實體真的出現在眼前,她便會不知所措,面紅耳赤的。所以,她又盼郭靖不在家中。她只是在這場自導自演的獨角戲中尋得一種驚險的刺激,並無任何實際的欲求。

金庸把這樣一個女子的微妙心理,刻畫得真是分毫不差!不僅愛情如此,人生其他方面也多有此情此境。人在尋求一個目標時,不辭辛苦,孜孜不倦,但當目標臨近時,卻反而萌生出一種不願目標實現的心理。也許相對於「尋求」,目標的意義已經不太重要了吧?

這也就是「近鄉情更怯」的道理。

十八、初戀的學校

她先前對郭靖朝思暮想,自覺一往情深,殊不知只是少女懷春,心意無託,於是聊自遣懷,實非真正情愛,只是自己不知而巳。——《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四回

評析:

程瑤迦只是《射鵰英雄傳》中,一個極次要的陪襯人物。而金庸連這個次要人物的每一絲心理活動都處理得恰到好處,滴水不漏,真有「大海不捐細流」的風範。

少男少女,懷春之際,往往會一廂情願地愛上某一個「偶像」,而且一往情深。但年深月久之後,才會發現,那並不是自己的真正所愛,而不過是自己一腔愛意的寄存處而已。所以有人說,初戀大多數是不成功的。但不成功的初戀對人是很有益處的。不成功的初戀是一所最好的愛情學校。它既能使人保持愛情觀念的純潔、高尚,又能使人在現實生活中尋覓到真正屬於自己、又適合於自己的那一份愛。

當然,如果事先知道了這一點,而有意去嘗試、去製造「不成功的初戀」,那恐怕是無益而有害了。所以,有些話只能講給過來人聽,有些話確實要宣告「兒童不宜」的。

程瑤迦小姐是個胸懷爽朗之人,很快度過了這不成功的初戀關。她見到太湖莊主陸冠英後,但覺他風流俊雅,處處勝於郭靖,又想起郭靖與黃蓉的親密神態,於是不知不覺之間,一顆芳心早已轉到陸冠英身上了。再接下去,就遇到反封建大師黃老邪,被黃老邪看出她與陸冠英你有情我有意,於是當場主持二人成婚。而這過程中間,郭靖一直在隔壁秘洞中療傷。倘若程小姐得知,不知做何感想。

一個人最終會愛上什麼樣的人,實在是風雲莫測。

十九、愛情不等於嫁娶

只要你心中永遠待我好,你就是娶了她,我也不在乎。——《射鵰英雄傳》第二十五回

評析:

黃蓉是天下少有的真正懂得愛情意義的好姑娘。

當她得知郭靖——自己終身相許的心上人,竟然巳經有了未婚妻,而且是蒙古大汗成吉思汗的女兒,是成吉思汗親口定的親,她的淚水湧入眼眶——再豁達的人也要傷心啊,可憐的姑娘。然而人生就是處處充滿了不如意。

對人生的不如意,從小失去母親的黃蓉是很有體會的。儘管她是黃藥師的女兒,也知道自己不能事事如意,她能夠區分理想與現實。

所以,她也能夠區分愛情與婚姻。

懂得愛情,首先就意味著不要把愛情與其他東西混為一談,與友誼、與婚姻、與性……當然,這些都是密切相關的,能夠將它們統一起來,十全十美,最好不過。但是如果不能統一,也算不得什麼缺陷,不必強求,因為它們本就是不同的事物。

真正的愛情,應是不帶任何功利目的之物。愛情是自然產生,自然存在的。愛情不是婚姻的前奏,不是為了婚姻。不是真正的愛情,結了婚也是同床異夢,結果只是證明過日子是過日子,愛情還是愛情。

結婚是容易的。但要一個人心中永遠待你好,不論他獨身一輩子還是離婚十八次,那就不容易了。

黃蓉小小年紀,也沒什麼「學歷」,就明白了這番道理,真是個好姑娘。

郭靖後來娶的,還是黃蓉。

二十、純潔的愛

他要娶別人,那我也嫁別人。他心中只有我一個,那我心中只有他一個。——《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六回

評析:

郭靖不肯背棄諾言,答應與蒙古公主華箏結親,但對黃蓉表示「就算把我身子燒成了飛灰,我心中仍是隻有你。」黃蓉深深理解這「情」與「義」的矛盾,她勇敢地承擔起這痛苦的現實,做了與郭靖對等的抉擇。

也有一些人,因為不能與心愛之人結合,便獨守終身,表示對愛情的忠貞不渝。這樣的人當然是可敬的。

不過,與黃蓉相比,他們沒有將愛情與婚姻區分開來。婚姻是一種現實生活問題,是經濟問題、法律問題乃至政治問題,總之,不是心靈問題。而愛情是一隻自由的鳥兒,是任何東西限制不了、控制不住的,它不一定要依賴婚姻的地基才能樹立。所以,黃蓉決定要「嫁」別人的時候,又說心中仍然只有郭靖一個。這樣的姑娘是愛神家族的佼佼者。倘若一味爭奪「婚姻權」,爭名分,要「說法兒」,那豈不是背離了愛的真正內涵?

金庸所描寫的郭靖、黃蓉生活的時代,正是理學興起的南宋。在那個時代不但有黃老邪這樣充滿魏晉名士風度的反封建大師,更有黃蓉這樣「夫婦自夫婦,情愛自情愛」的女性,實在難得。黃蓉的思想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紀,也仍然是領先的、進步的。

讚美這樣的愛情觀,並不是提倡人們都去在婚姻之外尋找愛情。而是在這個充滿了「不純潔婚姻」的時代,讓我們想想,如何保持愛情的純潔和純潔的愛情。

二十一、生死相依

活,你揹著我!死,你揹著我!——《射鵰英雄傳》第二十九回

評析:

郭靖揹著黃蓉去找一燈大師療傷,山路上聽到一個樵夫在唱「山坡羊」曲子,每一段的末句分別是「疾,也是天地差!遲,也是天地差!」「功,也不久長!名,也不久長!」「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貧,氣不改!達,志不改!」「贏,都變作土!輸,都變作土!」總的意思是世事滄桑,卻萬變不離其宗,有一種看透的味道。黃蓉便借來改唱為「活,你揹著我!死,你揹著我!」在頑皮歡快間表達出對郭靖生死不渝的愛戀之情。

戀愛中的人常常會想到生死問題,時間問題等。愛情與「終極關懷」有著密切的聯絡。

想到人終有一死,對人的愛情觀能夠產生很大的影響,或者及時行樂,或者看破紅塵。此時的黃蓉身受極重內傷,卻由生死問題的思考,加強了對愛情的信念。

「你揹著我!」在輕鬆頑笑的口吻中形象地勾畫出二人相依相戀的親密情感。只要「你揹著我」,永遠這樣下去,生與死還有什麼分別,還有什麼擔憂?只要「你揹著我」,生,是幸福的生;死,也是快活的死。只要「你揹著我」,生命便戰勝了永恆,走向天涯,走向無限。最後,生死已經變得無所謂,死神也在這「你揹著我」的歡歌中發抖。

終於,這無比自信的愛情進行曲戰勝了死神。黃蓉的傷治好了。她與郭靖在愛情的山路上也行進到一個更高的層次。

二十二、武功無足輕重

我寧可一點武功也沒有,只要你平平安安。——《射鵰英雄傳》第三十一回

評析:

郭靖憨頭憨腦,笨嘴笨舌,一點也不像一個愛情至上主義者。可是聽了這句話,心裡便會明白,在他心中分量最重的,根本不是什麼「降龍十八掌」,而是他的蓉兒。

人要武功幹什麼?是為了保衛自己和自己的愛人、親人平安。如果不以這個「平安」為目的,那任何武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郭靖之所以無愧於一代大俠,並不是只憑武功卓絕,而是他懂得武功的意義。在武功與愛情之間,他明白武功可以不要,愛情卻至關重要。把這份對愛人的關懷推衍出去,自然就形成了他「愛國愛民」的俠義觀。郭靖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也就是說,讓人民百姓平平安安,才是武俠的本分。

與郭靖形成對照的是,一些武林高手為了練高強武功,放棄愛情,放棄家庭,放棄社會責任,直到放棄道德,放棄人性,如東方不敗、嶽不群、歐陽鋒等。這些人可以做武林高手,卻稱不上一個「俠」字。

真正的俠,可以放棄武功,但不能放棄愛,對情人之愛,對親人之愛,對人民之愛。

二十三、戰勝日後

咱們此刻在一起多些希奇古怪的經歷,日後分開了,便多有點事情回想,豈不是好?——《射鵰英雄傳》第三十二回

評析:

愛情,經常不是一帆風順的。

有時,甚至面臨著生離死別。

郭靖既已答允與華箏日後成婚,那就意味著與黃蓉終有一別。

所以,黃蓉想到這些,便竭力與郭靖一起涉江湖,履風險,反正也不能太太平平廝守一輩子。黃蓉已經想到了「日後」。

郭靖也意識到,莫瞧黃蓉整日價似乎無憂無慮,嘻嘻哈哈的,其實心中卻不快活。

也許《飛狐外傳》中的一句偈語說得對:一切恩愛會,無常難持久。

於是,相愛的人便面臨著一個問題:如何戰勝這個「難持久」?黃蓉的選擇是:提高愛情的質量。「多一些希奇古怪的經歷」,愛情的濃度便加深些,愛情的色彩便斑斕些。

既然夢總是要醒的,何不把夢做得更美更奇更險?

既然人總是要死的,何不把生命創造得更光彩更飛揚?

這裡面蘊含著深深的哲理。

然而另一面,也讓人體會到人生無常給人帶來的傷痛殘酷。想到此刻的種種「希奇古怪」,轉眼都將成為回憶,能不令人黯然神傷?

不過,「此刻」有時的確能夠戰勝那「日後」。「希奇古怪的經歷」越多,愛情的牢固係數就越大,日後也就不那麼容易分開了。

曾經面臨分開,經過英勇不屈的奮鬥,最終沒有分開的愛情,是最幸福的愛情。

郭靖、黃蓉,便是這樣。

二十四、愛情無敵

就是普天下的人要一齊跟你為難,我也始終護著你。——《射鵰英雄傳》第三十三回

評析:

郭靖沒讀過多少書,粗樸憨直,一副不解風情的樣子。

但這樣的人一旦「愛」上了,就會義無反顧,之死靡他。

當愛情遭受到巨大的壓力,所有的人都來與你心愛之人為難,逼著你離開自己的愛侶,甚至要你親手去傷害他,你怎麼辦?

許多人都退讓了。分手,離婚,「劃清界限」,一刀兩斷,毀掉一顆心,滿足千萬人。

這些人可以理解,生存第一嘛,對凡人不能有太高的要求。

郭靖不是這樣。

所以郭靖是英雄,是我們敬仰的大俠。

是什麼力量,使一個人敢於向普天下的力量挑戰?站在一個人身邊,面對千夫所指,這是何等的擔當,何等的豪勇!

是愛情。愛情使人無畏,愛情使人無敵,愛情使人無我。

郭靖就是一個達到了「無我」境界的大俠。第二次華山論劍之後,他受西毒歐陽鋒的影響,忽然自言自語我:「我是誰?」黃蓉怕他著魔,忙把話岔開,讓他「快別想自己,多想想人家的事罷」。

是的。郭靖從沒想到過「自我」的問題,他想的永遠是對方,是別人,是天下人。所以他才無私無懼,天下無敵。

二十五、草原公主

你去找她罷,找十年,找二十年,只要我活著,我總是在這草原上等你。——《射鵰英雄傳》第三十六回

評析:

黃蓉被歐陽鋒擒去,郭靖尋她大半年不見。他雖答允與華箏成親,但仍堅持要先去找到黃蓉。華箏被他的誠摯所感動,便講了這句充滿草原兒女氣概的豪言。

華箏與郭靖青梅竹馬。雖然郭靖待她只有兄妹之情,但她早已深深愛上了郭靖,更何況這門親事是父王成吉思汗親口定下,郭靖已經是萬里草原人人盡知的「金刀駙馬」。她把郭靖視為僅次於父王的天下英雄,一腔柔情盡數付與。而突然間橫空冒出個黃蓉,雖還沒奪走郭靖的人,卻已經奪去了郭靖的心。作為一個高貴的公主,一個出色的草原姑娘,華箏沒有利用自己的權勢地位去強迫郭靖,她給與愛人充分的心靈自由空間。愛情既巳表達,愛情既已存在,何復他求?

黃蓉說過,郭靖和華箏是「大漠上的一對白雕」,而她自己「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隻燕兒罷啦」。不過,郭靖這隻大雕,愛的偏偏是那燕兒。他與黃蓉,一個是駿馬秋風塞北,一個是杏花春雨江南,大智若愚的淳樸與小巧精細的機敏,珠聯璧合,天造地設。

而華箏,也不愧是大漠上空的一隻白雕。她把傷痛埋在心底,只要她心愛的郭靖能夠幸福,她自己甘願犧牲十年、二十年……她不是不曾努力把郭靖留在自己身邊,並因此累得郭靖之母自刎。但郭靖這隻大雕終究是要飛去的。後來,華箏冒死給郭靖傳遞了蒙古大軍將南襲襄陽的軍情,自己西赴絕域以依長兄,終身不履故土。這裡面有多少對郭靖的愛,有多少自傷自憐的情!

華箏,是堅強的,是可愛的。

二十六、一條臂膀的代價

兩個都歡喜,便是一個都不歡喜。——《神鵰俠侶》第二十三回

評析:

武氏兄弟——武敦儒,武修文,同時愛上了郭靖和黃蓉的女兒郭芙,為此兄弟反目,拔劍相鬥,氣得父親武三通老淚縱橫。楊過心中不忍,便設計勸解。他口口聲聲說郭芙是自己未過門的妻子,以絕二武之念,使兄弟二人和好。但二武都以為郭芙對自己有意,楊過便講了番道理說:「兩位武家哥哥纏得她好緊,她無可推脫,只好說兩個都歡喜。哈哈,世上哪有一個好女子會同時愛上兩個男人?我那芙妹端莊貞淑,更加絕無此理。我跟你們實說了罷,兩個都歡喜,便是一個都不歡喜。」

這一番話是頗具爆破力的,從「愛情理論」上打動了武家兄弟。然而一個好女子到底會不會同時愛上兩個男人,是很難下一個絕對的結論的。

小說家徐說:「女人的愛專一而不長久,男人的愛長久而不專一。」看來他是贊同楊過的觀點的。的確,在同一時期愛上兩個異性,並不多見。這樣的人左右搖擺,猶豫不定,甲也捨不得,乙也蠻可愛。但一般這種狀態不會很久地持續下去的。經過反覆比較、權衡,總會選擇其中那個「更可愛」的。否則,就是兩個都不愛。

愛情之愛與一般的愛物之愛不同。一般情況下,可以兼愛魚與熊掌。而愛情之愛則是一種生命力的貫注。這種貫注分到兩處,便巳經不是真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