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博爾赫斯和我

非虛構的我 麥家 第2頁,共2頁

總共38本,每本7.75元。

我自己算了下,總共294塊5毛,便往櫃檯上壓了295塊錢,抱起書要走。

櫃檯裡的手(肯定是隻我不要摸的手)數了下錢,尖聲叫喊我:「哎,找你錢,打八折的,你給多了。」

我回過頭去,惡毒地對她說:「我不要打折可不可以?我覺得應該打折的是你,而不是這本書。」

出走書店,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郵局,把多購的37冊「博爾赫斯」紛紛寄給朋友和老家的學校、圖書館。

有人說,瘋子和正常人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那天下午,我覺得自己像個瘋子。那個營業員最後就是這麼罵我的:「你個瘋子!」

我喜歡這個瘋子。

懷揣著「博爾赫斯」回家,晚風輕拂,夕陽的手撫摸著我,這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回到家,我重複了自己的孤僻:不是急不可待地品讀,而是把它放在書櫥的一隻角落裡,彷彿它在我書櫃裡已經呆很久,所以被擠到了角落裡。對於一本好書我總是這樣,喜歡儘量地與它保留一段時空,讓想象中的品讀的快樂在我心中無限洋溢膨脹,讓佔有的慾火盡情燃燒,直到最後一刻。這感覺同樣妙不可言,如同有個你喜歡的女人等著你去碰,可你持久不碰,這樣就等於老有個「愉快」擱在心中釀,越釀越香。哦,真香,讓我親親你……想象中的快樂是無限的。

那天晚上,我就被這種「想象中的快樂」鼓舞著,沉醉著,手快腳輕地做了許多事,直到找不出一件可做的事,我才像突然想起那本書似的,急切又輕手輕腳地踱到書櫥前,悄悄開啟書櫥門,小心翼翼地取出「博爾赫斯」。感覺就像在取拿一件珍貴的易碎品,又如在親吻一位剛剛經歷了劫難後熟睡的少女。這種感覺:虔誠、聖潔、甜蜜、愛情都達到極致,於我並不是常有的,但我又確實十分地需要它,它的每一次降臨總是能給我帶來足夠的安慰和自信,就像在茫茫跋涉中出現的驛站總給人以安慰和力量一樣。僅此一點,我就對博爾赫斯感激不盡,因為在這個世上能給我這種感覺的人或事並不多,更不要說一本書了。博爾赫斯對我就是這樣,就是這麼神奇有力,他的魅力在我心中總是體現得那麼靈驗又淋漓盡致,他已被我崇敬的心昇華為一尊神,這真不知應該是我感謝他呢,還是他感謝我。還是讓我感謝他吧,因為是他讓我厭倦的心中有了神,有了虔誠和愛情。

我捧著「博爾赫斯」走進臥室,上了床。鑽在溫暖的被窩裡,依著溫暖的燈光,品閱著心愛的書——讓我想想,我的生活中還有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沒有。溫暖的燈光下,「博爾赫斯」散發出盈盈綠色(書的封面是綠色),就像是從草地裡長出來的,又像是森林裡的什麼演變成的。

這是一本壓膜小32開本,書名《巴比倫的抽籤遊戲》簡單地橫排著,字型細長,顯得很隨便,缺乏美感。總的說,這不是本精美的書,設計和製作都不甚講究,我有點兒遺憾。但這沒影響它在我心中的地位,因為我相信我對書裝幀的不滿一定可以在內容中得到加倍的滿足。

集子總共輯錄了博爾赫斯31個短篇小說,有幾篇比如《奇才福內斯》、《關於猶大的三種說法》、《巴比倫的抽籤遊戲》、《接近阿子莫塔辛》、《劍疤》,它們光題目本身就讓我驚豔地接近了博爾赫斯,我腦海裡迅即出現了博爾赫斯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東西:無垠的草原、迷宮、老人、牛仔、匕首、天才的對話、智者的沉思、火車在草原上疾馳……

我首先選讀了《劍疤》,因為這篇小說王央樂先生也翻譯過,我還清楚地記得王央樂先生譯文的開頭:

他的臉上橫著一道怨氣沖天的傷疤:一道灰白的弧線,從一側的鬢角一直橫貫到另一側的顴骨。他的真實姓名無人知曉,塔誇倫波所有的人都叫他拉·科洛拉達的英國佬……這個英國佬是從邊境,從南里約格蘭德那邊來的,少不了有人說他在巴西幹過走私犯……據說他很嚴厲,甚至到了殘酷的地步,然而辦事公正得一絲不苟。據說他還是一個酒鬼,一年裡總有幾次要把自己關在牧場看守的房間裡,拼命喝上兩三天酒,然後才出來。出來的時候就像打了一仗或者發了場神經病似的:臉色蒼白,顫顫巍巍,精神不寧,然而仍像原來那樣威嚴……他不跟任何人來往……除了一些商業信件或者幾本小冊子外,他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郵件。

讓我看看他們(他們是兩個人)的譯法:

他的臉上有一道銘刻著仇恨的傷疤:它從一側面頰延伸到太陽穴,再回到另一側面頰,宛如一把灰色的弓。他的真實姓名沒有人知道,在塔瓜倫波所有的人都稱他為「拉科洛拉達的英國人」……「英國人」來自國境線的那邊,來自約·格蘭德·德蘇爾。有人說他在巴西時曾是個走私犯……人們說他十分嚴厲,甚至有點兇狠,但卻賞罰分明。人們還說他是個酒鬼,因為他每年總有那麼幾次把自己關在閣樓裡,兩三天以後他才從房間裡出來,像剛剛參加了一場戰鬥或得了眩暈症一樣,面色蒼白、神情緊張,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但依然像以前一樣果斷、嚴厲……他不與任何人來往……他除了收到一兩封商務信件或幾本小冊子外,沒有其他任何信函來往。

我心頭微微一緊,因為我覺得後一種譯法不大好,硬邦邦又囉裡囉唆的,缺少博爾赫斯那種對語言再三考究之後而呈現出來的從容雋雅的文風,同時也散失了博爾赫斯作品那種泰然自若又耐讀的品質,一種害怕失望的陰影就這樣鑽進我心。但我還是儘量安慰自己,不要這樣,因為這僅僅是開始。

是的,這才是開始,也許後面會翻得精彩(用來彌補開始的不足)。就這樣,我繼續滿懷信心地往下看:

……吃完飯,我們走到室外看了看天空,雨已經停了。但在山巒的南部還打著雷閃著電,預示著另一場風暴即將來臨。在破舊的陋室裡,那位為我們準備了晚餐的僕人拿來了一瓶南姆酒。我們默默地、長時間地喝著酒。

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喝醉了,我不知當時是幾點鐘,也不知我為什麼會提起那道傷疤,是出於一時衝動,還是乘著酒興,還是感到厭惡。「英國人」聽後臉色驟變,我立即想,他一定會把我從他家趕出去。但他仍用與往常一樣的口吻說道:

「我就來給你講講這道傷疤的故事……」

感覺不對嘛,我覺得。於是,對照看王央樂先生的譯文:

……吃完晚飯,我們走出屋去,看了看天色。雨已經停止,但是在南部的高原背後,還有閃電劃破天空,正在醞釀著另一場暴雨。這時候,剛才侍候我們吃飯的僕人,拿了一瓶朗姆酒到收拾乾淨了的飯廳裡來。我們默默地喝著,喝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我發覺我已經喝醉了。我也不知道是出於靈感,或是出於興奮,或是出於膩煩,我提起了他的傷疤。這英國佬的臉沉了下來。有幾秒鐘,我想他大概要把我趕出屋去。結果他卻用慣常的聲調對我說:

「我可以把我受傷的經過講給你聽……」

「對於我們來說,愛爾蘭不僅是美好的未來和難以忍受的現在,它也是痛苦的親愛的神話,是圓形的塔,紅色的沼澤,是帕內爾的反抗,是歌唱偷牛的宏偉史詩;有的牛被人格化而成為英雄,有的卻變成了魚和山……」

如上關於「愛爾蘭」的那段文字在我現在的書上變成這樣:

「對於我們來說,愛爾蘭不僅意味著烏托邦式的理想和痛苦的現實,同時,也是一個既痛苦又甜蜜的神話。她有很多圓形的塔樓和紅色的沼澤地,但遭到了巴涅爾的遺棄。愛爾蘭還擁有歌頌盜牛英雄的長篇史詩,而這些牛的化身可能是英雄,也可能是魚和山……」

坦率說,這時候我開始加快了閱讀速度。不,是改變了讀博爾赫斯作品的習慣。我經常跟朋友們說,王央樂先生把博爾赫斯弄得叫我不忍心一口吃掉,我總是慢慢又慢慢地讀,一邊讀一邊品味,像是在用舌尖舔。但是,這兩位老兄(他們的名字我早忘記了)製造的——粗製濫造——博爾赫斯讓我恨不得一口吞掉。我確實用很少的時間翻完了整本書,至終我也沒有消除開始時的陰影。這陰影像魔鬼一樣始終跟隨著我的目光,彷彿是我目光的陰影,我目光到哪裡,它便拖到哪裡,到最後你可想它被拖拉得有多長多大:足以將我開初明亮的心情淹沒得黯然無光!

不用說那天晚上我有多沮喪,我深刻地感到,這兩位老兄塞給我的是一個虛假的博爾赫斯,是一個被明顯歪曲的博爾赫斯。他們一定不知道,一尊美神一旦被扭曲,就會變得非常醜陋,比凡人還要醜陋。所以,他們的博爾赫斯比他們自己還要醜陋,還要乏味,就像一隻用沙子做成的饅頭,你只能棄捨,或者一口吞下。我是一口吞下了,但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厭惡,多麼難受!在極度的懊惱和痛恨中,我對那本書狠狠地拍了一個巴掌,然後高聲地對它喊道:

「光靠一點簡單的勇氣和虛榮心是翻譯不了博爾赫斯的,誰想通過平庸來舉高自己,只能使自己顯得更加平庸又醜!」

我的喊聲驚動了鄰居,卻也僅僅是鄰居,怎樣才能夠讓更多的人聽見它?這是我寫作本文的最初衝動。

我沒有忘記紅哥的囑託。

從某種意義上說,由於《巴比倫的抽籤遊戲》對我的打擊(它給了我一個虛假的博爾赫斯),我更加把朋友的囑託當回事了。我想,紅哥譯作的出版也許多少能消除一些《巴比倫的抽籤遊戲》對博爾赫斯的不良影響。同時我相信,《巴比倫的抽籤遊戲》的滯銷決不是由於讀者真的厭倦博爾赫斯,只是厭倦「虛假的博爾赫斯」。正如我那位出版社朋友所說的:從1983年上海譯文出版社推出《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近10年來,為博爾赫斯傾倒的人是眾多的,現在我們都知道誰是真正的博爾赫斯,誰不是——《巴比倫的抽籤遊戲》就不是,它是虛假的,殘陋的,我們看透了它的虛假和殘疾,所以它被遺棄、滯銷是正常的,也是應該的。認識到《巴比倫的抽籤遊戲》滯銷的癥結之後,我更加有信心地張羅起紅哥譯文的出版事宜。通過同窗好友閆連科中介,湖南文藝出版社給我做出了「樂於出版此書」的肯定答覆。這樣,我便給蓉城的紅哥去信,請他趕緊把譯稿寄給我。他回信說:稿子還沒有全部譯好,讓我等一等,「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個月」。

我等。

等過一個月沒回音,兩個月還是沒有。我想他可能另作安排了,也許那邊有更豐厚的稿酬或者其他,於是就把這件事撂在一邊,同時把紅哥這人也撂一邊了。我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可以不給我回音,哪怕是「另作安排」的迴音。對這樣杳如黃鶴的人,我有充足的理由將他「撂在一邊」。

大概是半年多後,我突然收到紅哥的來信,前面說了許多客氣和道歉的話(足以讓我諒解他),然後這樣寫道:

我把這半年時間全埋在了博爾赫斯的文字中,沒有稍微的怠慢和鬆懈,甚至把給你寫信的時間也侵佔了,每天每夜,我都在重複一個動作、一個願望:接近博爾赫斯。我是努力的,卻是失敗的,我簡直不相信——我痛苦地發現:我愈是努力卻愈是感到了自己與博爾赫斯之間的距離,彷彿我不是在努力接近他,而是在努力推開他。沒有必要隱瞞,從翻譯博爾赫斯第一則短文起,我就感到自己對博爾赫斯的傷害,這種傷害就像眼淚對眼睛的傷害,絕對是沒辦法的,無辜的,所以我原諒了自己,只希望下一篇別這樣。但下一篇仍是這樣,下下一篇還是這樣,再下下一篇還是這樣。每一篇都是這樣,我的「希望」彷彿總在遠處,在一座山頭的另一邊。就這樣,我對自己發生了懷疑。或許我可以帶著懷疑去做一件其他事,怎麼可以去翻譯博爾赫斯的作品?這是我對博爾赫斯素有的忠誠所不容許的。現在,我再也沒有半年前的雄心和夢想了。當我下定決心中止這個夢想時,我心中突然感到無比的滿足,彷彿我已將這個夢想完成了似的。事實上,丟掉翻譯博爾赫斯作品的夢想,做一個純粹的博爾赫斯作品的讀者,無疑是對博爾赫斯作品最忠誠的保衛,也是對博爾赫斯本人最衷心的敬重。從此意義上說,我確實感到無比的滿足和輕鬆……

紅哥的信洋洋灑灑,情真意切,其中引用了不少博爾赫斯的金玉良言。我閱罷此信,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到博爾赫斯的一句話:崇敬心已經使他變成廢物。

不過,與翻譯《巴比倫的抽籤遊戲》的兩位老兄相比,我倒是對紅哥充滿敬重,這是因為:一、他對博爾赫斯的崇高的敬愛感動了我,撫慰了我(眼淚撫慰了眼淚,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二、雖然他「變成了廢物」,但他報廢的是自己。那兩位老兄雖然勇氣過人,卻大有報廢博爾赫斯之險:這種勇氣永遠不會令人敬重,只會叫人害怕和厭惡。

等待教會了我等待。漫長的等待不但令我變得善於等待,而且還變得豁達、自信。我相信,一個英雄征服的決不會只是一個人。換句話說,拜倒在博爾赫斯腳下的不可能只有我一人。誰能肯定所有拜倒者都無能折騰出一部博氏的新作?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無須擔心看不到博爾赫斯新的作品,看不到只是暫時的。

果不其然。進入九十年代中期後,博爾赫斯的作品相繼在幾家出版社隆重推出,其中由深圳龍田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策劃、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出版的《博爾赫斯文集》,不論是品種數量還是裝幀質量,以及立體的發行方式,都令同行汗顏。該書一度風靡書攤,在其巨大陰影的籠罩下,另外幾家出版社推出的博氏書籍只好過一種默默無聞的日子了。不過,我還是敏感地把它們從默默無聞中發掘出來,並且慷慨地帶回了家。

現在,我手頭有13本有關博爾赫斯的書籍,其中他本人著作集9冊(有一半是重複選載的),評論文章3冊,傳奇2冊。這些書籍我都看了,有的看過不下幾十遍,如王央樂先生翻譯的那本杏黃色的《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總的說,除王央樂先生模造的那個博爾赫斯令我驚歎的信服外,其餘人筆下的博爾赫斯都令我感到失望,有的令我氣憤——最氣憤的是翻譯《巴比倫的抽籤遊戲》的兩位老兄。有一個叫陳眾議的譯者,近年來被人譽為是翻譯博爾赫斯的權威,但以我看,他的博爾赫斯依然不如王央樂先生。他的博爾赫斯給我的是這樣一種感覺:他描繪了博氏的臉廓,包括嘴巴、鼻子、眼睛,甚至目光、笑容,但沒有描繪出博氏臉上交錯的皺紋。也許對其他作家說,這個損失不會留下大的遺憾,但博爾赫斯的皺紋卻是丟不起的,因為他滿臉交錯的皺紋壯觀得獨一無二而令人難忘。

大約深圳龍田公司策劃的《博爾赫斯文集》出版後不久,我和紅哥通了一次電話。我們在抒發了各自的不滿後,紅哥對我這樣滔滔不絕道:

「事實上,我對自己對博爾赫斯作品的理解、欣賞甚至再現能力是不懷疑的,我懷疑的是博爾赫斯,他的精美絕倫、神奇怪譎、充滿天才的作品,彷彿不是由他一個人完成的,而是由天才的神指揮寫下的,所以具有人類無法企及的高度和魅力。換句話說,博爾赫斯具有的高度不是固定的,而是隨著你不斷接近的高度不斷拔高的,就像天上的太陽,你站在地上看它是那麼高遠,當攀登到山頂上看時,它還是那麼高遠,那麼可望而不可即。這樣的作品無疑是不可翻譯的,你能把太陽摘下來給誰看嗎?一個作家,或者一部作品,如果你無法與其站在一個高度上來展開翻譯工作,那麼你的翻譯就是失敗的,騙人的。這些年來,我們經常看到一個個博爾赫斯在這裡冒出,那裡閃現,然而結果似乎只是告訴我這樣一個事實:那些博爾赫斯都是假的,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同樣,我也不可能製造一個真正的博爾赫斯,這幾乎是世界上最最難做成功的事,要比用沙子搓成一根繩子,用火去點燃水還要難,即使悟透了世上所有超級或者低階的謎也不行……」

最後,紅哥似乎是為了安慰,跟我說了這樣一個道理:所有譯文都不可能完全忠實於原作,所謂翻譯頂多只能是引導我們走向原文的一座橋樑,一種刺激,尤其是偉大的博爾赫斯的作品。

放下電話,我馬上想起博爾赫斯曾經說過的一段話,那似乎是他對自己寫作的一種宣言:

我足可宣稱,我的每一行文字均起源於一個特殊的心情,起源於它本身所有的一種必然性;我說不準我的作品是不是好的,我只能說我所召喚的是想象,和想象的想象。

一個沒有翅膀卻在快速飛翔,甚至倏忽飛逝的東西:想象。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特殊的心情,你自己在記錄它時都很難保證逼真——抓住的很可能只是尾巴和鬚毛,更不要說翻譯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相信紅哥的感受和說法。

1955年夏日的一天,隨著獨裁者庇隆政權的結束,博爾赫斯結束了長達十年的作為市場雞兔檢查員的荒誕歲月,被任命為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一下子擁有浩浩80萬冊珍貴的圖書,然而他卻無法用正常的方式——閱讀——去佔有它們,只能用手去撫摸它們,因為此時的博爾赫斯已經雙目失明。為這事,博爾赫斯曾這樣說:「上帝賜給我80萬冊圖書,同時讓我失去光明,這真是妙不可言的嘲弄。」

現在,我似乎有一種相似的感受和說法:博爾赫斯告訴我他是我的英雄,我的一切,同時他又說,他不屬於那些不懂得他寫作語言的人(當然也不屬於我),這真是博爾赫斯式的邏輯。

一個人可以生,也可以死,可以狂歡,也可以憤怒,但一旦陷入這種尷尬中,他就不知該怎麼樣了。在極度的無奈中,有一天早晨,我突然可笑地翻出了已經被我廢棄多年的英語書,這是我唯一接觸過的一門外語,儘管它不是博爾赫斯的母語,但博爾赫斯的有些作品他是用英語寫成的,要麼就是在他本人稱職的合作下翻譯成英語的,所以「英語的博爾赫斯」是可靠的。於是,我天真地想,如果能夠直接握住博爾赫斯伸出的「英語之手」……這個念頭讓天真的我興奮起來,卻很短暫。因為,英語書上的灰塵和泛黃的書頁,馬上不客氣地提醒了我:它已早不屬於我,我要再度找回它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只是由於無奈:徹底的無奈,我還是耐心地做起了重新找回它的夢。

「time(時間)」

「timelessness(無時間或時間之外)」

「labyrinth(迷宮)」

「courtyard(庭院)」……

我感覺,我在找回的不是自己的記憶和能力,而是一粒粒細小又蔽目的沙子,不但難以找回,而且在找回的同時又常常任性地從我指縫裡溜走,就像水從竹簍裡溜走。不用說,靠這樣想握住博爾赫斯的「英語之手」顯然不大可能。但我沒有就此罷休,而是以巨大的耐心堅持著,並不斷喃喃自語:

「也許這樣可以讀懂他一句話,一個段落;即使讀懂了一句話,也是我的成功,我的勝利;這個勝利雖然很小,但卻是真的,而且永遠不會消失,只會增加。也許只要耐心和時間足夠,這些增加的小沙子漸漸可累積成磚,這些磚又可堆磊成牆,牆再聚砌成屋,沿屋派生出城堡、莊園、迷宮、遊廊、教堂,和整個博爾赫斯的世界……」

我這是在鼓勵自己呢。

孤獨的人總是需要自我鼓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