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博爾赫斯和我

非虛構的我 麥家 第1頁,共2頁

2000年8月19日完稿

他讓失明的雙眼來充當這座書城的主人

這眼睛只能在夢的圖書館裡閱讀

——博爾赫斯《天賦之詩》

流水使石頭變得堅硬、安寧。

博爾赫斯是我的流水。

這些年來,我依靠王央樂先生翻譯的《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無數個——漫長的白天和夜晚。這個短篇集不足25萬字,只是博爾赫斯伸出的一個小指頭,但它神奇地重置了我的生活。沒有必要隱瞞,我的生活充滿了混亂、無聊、孤獨、等待、斷裂、哀怨、絕望等等不良因子,我生活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讓這「等等不良因子」得到較好的安置,使它們不要肆虐成災。我越來越相信,閱讀博赫爾斯小說,是我達到這個目的的最佳途徑。博爾赫斯把自己的小說稱為「手工藝品」,他製造的「手工藝品」經常使我沉醉其間,逡巡忘返,忘掉進而擺脫了現實糾纏和自己對自己的折磨。

一個世紀接連一個世紀地過去,就是到了現在,事情才發生。空中、地下、海上,生活著無數的人,可所有一切真正發生的事情,都在你身上發生了……一天早上,來了一個陰沉的騎馬的人,他腰間閃亮著一把匕首……他們採取的行動,都不可能是最後的一個……

博爾赫斯用他精湛的「手藝」,平靜而堅定,遙遠又真切地撥動著我,讓我感到輕鬆又溫暖,就像流水之於石頭,又如光芒之於眼眸。坦率說,我一向討厭把自己交出去,依附在某一人或物或情上。除了情緒上患得患失的不安全感之外,還有強烈的精神束縛——你獲得了心愛之物,必要擔憂它的失去。我其實是很自私固執的,過度的清高使我越來越冷漠、孤獨、茫然而不知所措。但面對博爾赫斯,我突然感到了一種陌生而奇特的感情,一種戰士或男子漢的渴望皈依、渴望被整編的感情。不用說,我感到了己之渺小,彼之偉岸——我在日記裡這樣寫道:

我是如此渺小,而遼闊又神奇的世界卻在爭搶著我,我只想拼命地加入進去……博爾赫斯是我的英雄,他的出現,他的神奇和芳香,使我感到虛弱無力,又感動不已,就像經過長途跋涉終於抵達了終點……

我感激自己有這樣的相逢,我喃喃自語:「不會再有更具意義的尋找,不會再有更好的皈依,博爾赫斯就是我的終點,我的信仰。」一種完成了「終極抉擇」的興奮和恐懼(害怕不是真的)盈滿了我心。

哦,博爾赫斯,你是我的神,你引我毀滅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也讓我擁有了一切。不不,擁有的不是一切,我擁有的只是你的一個小手指頭。這個小指頭彷彿是水做的,又彷彿是火做的,充滿的光芒和水汽已將我徹底溫暖又滋潤,使我彷彿又重新回到了母親子宮裡。然而,就像我不會滿足永遠蜷縮在子宮裡一樣——我要鑽出來——捧著你的小指頭,我心裡嚮往著擁抱你全身。我偏執又自信地對自己說:只有當擁有了你的全部作品,我才擁有一切!

這個願望是那麼漫長又充滿勇氣,以致使我感到陌生而驚歎,彷彿它沒長在我心上。然而它——這個願望——就長在我心上,心上的心上,並驅使我像一隻獵犬一般搜尋博爾赫斯留下的任何一張紙片,鳳毛麟角,吉光片羽,寸寸崇敬地收藏起來。我想擁有一切,這個貪婪的願望其實不過是想佔有博爾赫斯的全部作品。

我其實很容易滿足。

我是多麼容易滿足!

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光榮和幸福。

哦,博爾赫斯,博爾赫斯,輕輕地,或者高聲地,或者默默地呼喚你的名字,使我感到無比的光榮和幸福。

我知道,要想佔有博爾赫斯的全部作品是不現實的,但作為一個願望它又是現實的,因為願望總是比現實大。願望是你高舉在外的一隻手,而不是雙腳。現實是雙腳。現實是雙腳踩出的足印。我在沙灘上留下了一串腳印……

在願望的鞭策下,我時刻都不放鬆對博爾赫斯作品的搜尋。詢問了每一個朋友,翻閱了每一冊外文雜誌,訂購了三張《新書報》,聯絡了無數家外文編輯部,認真、執著的精神使我感動又驚歎。「所有人類的錯誤都是因為沒有耐心;因為沒有耐心,人類被逐出天堂;因為沒有耐心,人類無法返回天堂。」卡夫卡的這段朗朗上口的金玉良言,一向令我感到無比親切和安慰。因為我就是個沒耐心的人,因為沒耐心,我的願望紛紛瓦解在時空中,沒有一個是落成現實的。

噫噓,富春江邊長大的女中尉,我是多麼想娶你為妻,為什麼你要做別人之妻?

就因為你太沒有耐心,太早地把我們之間一生的幸福與痛苦在幾個月內就急巴巴地揮霍掉了——女中尉的信我撕了,但話卻一直蠻橫地盤踞在我心頭。

這樣的苦水我難道只喝過一回嗎?說真的,我從來不信任自己的耐心。

然而在搜尋博爾赫斯作品的過程中,我卻表現出了天大的耐心。在將近三年時間裡,我每天都踮著腳尖,睜大雙眼,像個尋死的上吊者一樣地尋覓著博爾赫斯的片言隻語,「出奇又巨大的耐心」,不一定會比博爾赫斯小說中的那隻象徵著優美和可怕的老虎遜色多少:那隻老虎想把「沒有臉的風」撲住並且撕碎,我想把「雪泥鴻爪」的博氏作品網羅在家並且吃掉。

然後有所收穫應該說是正常的,這要感謝詩人鐘鳴。事情是這樣的:1991年春天,我為愛情所迷惑,命中註定地來到西南重鎮成都。羞澀的行囊使我不敢找任何一家旅館投宿,於是我找到女作家裘山山,她是我鄉黨,又是個屬狗的女人(熱情著稱)。她從詩人鐘鳴那裡給我借到一套閒置的1×1的單元房,據說這套房子曾逗留過不少詩人作家,一位南方作家就在這套房子裡寫出了他的成名作,鐘鳴自己也在這房子裡寫出了那首為他獲得幾百美金的得獎詩歌。可以說,這是一套有靈氣的房子,我的博爾赫斯情結似乎註定要在這裡得到一定程度的回饋。

一天晚上,不知是由於無聊,還是出於好奇,也許僅僅是想證實一下抽屜是否上鎖,我拉開了寫字桌左邊的抽屜。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抽屜裡沒什麼東西,起碼沒什麼隱私:零零落落的幾張分制小鈔(現已很少看到),幾枚圖釘,一把斷了齒的塑膠梳子,一支圓珠筆折筆芯,一盒火柴(空的),一隻「大重九」的煙殼子(也是空的),一版完整的紅色藥囊……由於當時我正在鬧肚子(這幾乎是所有初到成都這個麻辣美食城必經的一個麻煩),我對藥囊發生了興趣,拿起一看,見是痔瘡栓,心裡不由發笑起來。因為那藥囊的形狀如火箭頭,使我聯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我把藥囊重新放回抽屜,出於一種小人心理,我還專門把它放得跟原先一模一樣,然後慢慢地推攏抽屜。這似乎想告訴主人:我沒有開啟過抽屜。但就在我慢慢推攏抽屜時,我的目光突然被「博爾赫斯」幾個字鎖住:它們躲在一張墊抽屜的紙的卷角上,這張紙本身是反過來的,但由於上面沒承壓東西,已出現卷角,「博爾赫斯」幾個字恰恰就在卷角的地方隱隱生輝。

難道我會對它忽視不見?

不會!

願望是第三隻眼睛,它沒有眼瞼,不需要眨眼,是隨時睜大的眼睛;等待就是敏感,是那種無意識的卻纖毫畢現的敏感。我對博爾赫斯的名字敏感至極,它無法從我眼中逃脫,別說逃脫,掙脫都不可能。苦苦膠著了幾年的期待,結果竟然在一些以火箭頭似的藥囊為首的爛東西中不期而遇,著實令我如夢似幻。

抽屜裡總共墊了三張這樣的紙,我一一看過後,知道它們是一起的,連起來剛好是一篇文章的全部,「隱秘的島嶼」是這篇文章的題目。文章這樣寫道:

在我因眼盲無力閱讀時,我告訴自己:這不是終結。我不會顧影自憐——如同一位作家說。一種新的經驗才開始,於是我想,我可以去探究祖先們的語言,古老的親愛的語言……

看得出,這不會是篇小說,但它確實是博爾赫斯的,每一句話都是博爾赫斯的,表達的事情也是博爾赫斯的。從口氣上判斷,我感覺這應該是篇講稿,晚年的博爾赫斯蒼老地坐在高高的講臺上,臺下坐滿了學生,又好像沒有一個學生,只有「隱秘的島嶼」和博爾赫斯唱詩般的聲音:

……所有的島嶼都是隱秘的。太陽也是島嶼。太陽也是隱秘的。據說世上只有鷹才被允許凝望太陽。我不能凝望太陽,不是因為我眼盲,而是因為它會使我眼盲……

那天晚上,博爾赫斯的課堂上又多了一個學生。做一個博爾赫斯的學生,我不會慚愧的。我願意為博爾赫斯下跪。我只願意為兩種人下跪:尊敬的老師和父母大人。

譯文的作者是個很生疏的名字,叫於紅,熟悉的人都喊他叫紅哥。當時他是鐘鳴沙龍中的一員,經常來找鐘鳴,所以我很容易就見到了他:中等個子,皮膚黝黑,一看就知道是個身強力壯的人。年齡可能跟我差不多,二十七八歲:這個年齡現在對我來說就像一顆子彈射出槍膛,已經再也回不來。紅哥開始似乎有點不太想接近我,但博爾赫斯使我們很快「心心相印」,他滔滔不絕地對我講述著他的博爾赫斯,臉上有一種天然的歡喜和激情。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與人這樣談起博爾赫斯,但這並沒有削減他重談的興致,反倒談得更堅定沉著,機智有趣,意味深長,充滿了誘惑。

坦率說,他的博爾赫斯和我的博爾赫斯有點不大一樣,我的博爾赫斯是充滿了令人迷惑的機關和迴圈樓道的撲朔迷離的小說的博爾赫斯,他的博爾赫斯是寫了一手明亮的經典的隨筆的博爾赫斯,才華橫溢的健談善辯的博爾赫斯。但兩者高度在同一水平,肩與肩等寬,步子與步子等大,悟識和見解同一級別,就像國王與獅子,蛇與女人,具有相等的質量。

博爾赫斯在六十年代後曾多次到美國和歐洲的一些名牌大學講學,那時候的他,雙目已經失明,書籍、講臺、講稿和學生已不可避免地消失在他目中。但一切又全在他心中——

當我們閱讀或讀完但丁的作品後,就會感到,他寫出了自己的想象。更要命的是,讀了《神曲》之後,我們總覺得但丁死過一次,上過倒立的地獄之山,或煉獄的交叉小道,或天堂的中央,並且還和影子(遠古的影子)交談過;那些影子都是用義大利三行詩說話……

……我還要提請大家注意但丁的另一個特點:絕倫的精美。我們總是隻關注他作為佛羅倫薩詩人陰冷與嚴謹的一面,卻忽視了他藏在陰冷和嚴謹之中的美感、愉悅和溫柔。溫柔來自作品的構架,比喻的奇譎……

我們貧乏的語文文學,雖然難於引人入勝,但卻創造了一種風格迷信,一種熱情有限的、心不在焉的閱讀方式……我不知道音樂會不會對音樂絕望,大理石會不會對大理石不屑;但我明白文學具有預言沉默的將來的功能,它會不斷汲取自身的美德,愛上自己的消解,向自己的結局求婚。

就這樣,博爾赫斯憑著一根柺杖和記憶講演著,征服了成千上萬的學生和教授。當講稿錄成文字時,人們覺得每一篇都是最珍奇不過的美文,就像出土的文物,令人敬愛油生,愛不釋手。

紅哥最後告訴我,他正在翻譯博爾赫斯的這些講稿,和另外一些文論性隨筆,可以結成一個集子出版,並希望我回北京幫他跟有關出版社聯絡一下。

我爽快地答應了他。

返京後,我很快跟出版社的朋友取得聯絡。我料想朋友知道我要為他推薦一部博爾赫斯的作品一定會高興,所以我甚至是帶著一點兒炫耀又請功的口吻跟朋友談起這事的。但朋友聽了卻是一臉不高興,沉默著,好像我為難了他似的。過了好久,他才假模假式問我:「你是讓我說實話還是假話?」

我說:「廢話,誰要聽你的假話。」

他說:「那麼我告訴你,我出版不了這本書。」

我問:「為什麼?」

他答:「博爾赫斯的書不好賣。」

我說:「博爾赫斯不是瓊瑤三毛,你想賣幾十萬冊當然不可能,但賣萬把冊總可以的。」

「不不不,」他朝我連連擺手,「我不會指望博爾赫斯給我帶來巨大盈利,但起碼得保本吧。萬把冊當然夠了,問題是萬把冊也成問題。」

然後他告訴我,花城出版社半年前出了一本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巴比倫的遊戲》,他們是興致勃勃又有點興沖沖地出這本書的,為的是搶在別人前面。博爾赫斯的東西在國內出版甚少,從1983年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王央樂先生翻譯的《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後,將近十年時間還沒有人去碰一碰這位「作家中的作家」,而這十年中為博爾赫斯的魅力和名聲傾倒的人也許是成千上萬的,所以他們對出版這本書抱有很大希望,一筆高雅的無人指責的收入似乎唾手可得。謹慎起見,開機他們印了5000冊,準備隨時加印。換言之,他們起初就像我和我的很多朋友們一樣,對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博爾赫斯充滿信心。但後來他們發現——他們承認:失敗了。

「讀者對博爾赫斯的需要並不像你我想象的那麼多,」朋友最後這樣說道,「我現在逛書店,常常看到綠色的博爾赫斯(那本書的封面是綠色的)受屈地躲在一邊,像本過時書,像個可憐蟲,無人側目,灰塵一天天蒙著,也許很快就會被清理入庫。」

說到這裡,我已經坐不住,我說:「我要去買這本書,哪裡有?」

朋友說:「門口崑崙書店就有。」

我衝到崑崙書店。儘管博爾赫斯的書確實沒放在醒目處,但也許是某種感應,也許是朋友提醒過的原因(受屈地躲在一邊),我很快就發現了它:夾在一套老舊的少兒讀物中(它單薄得像一冊少兒讀物),且高高在上,在書架的頂層,也許只有像我一般高的人才能摸得到。我摸到了它,驚喜的手有些發抖。我把它抽出來,懷疑地看了看目錄和序言,確認無疑後,又珍愛地撫摸了下封面,問營業員:

「這書還有嗎?」

「有。」營業員沒看我一眼。她們總是這麼高貴又厭倦。

「有多少?」

我問的目的是想看看我敬愛的博爾赫斯是不是如朋友說的那麼賣不動,所以我希望得到「就剩它一本」這樣的回答,彷彿這僅有的一本留落在此,是專門為我預備的(我與博氏之間應該有這種神性和緣分),這樣我會感到神秘又公正,感到光榮又幸福。

但事實是,營業員的目光像刀子一樣逼著我:「你要多少?」說著轉身用腳丫子踢開書架下一個四方形的書櫃,還用她臭烘烘的腳丫子指划著裡面的幾包書說,「這些全是,你要可以打八折。」

這時,我簡直氣得顫抖了。說真的,如果說營業員無知做出的傲慢甚至還有她的臭腳我可以忍受的話,那麼眼看著博爾赫斯神聖的書籍被如此玷汙、作踐,像一本色情書被囚禁在黑暗中出售,又像一本過氣的流行作品被折價處理,這是我無法忍受的。我憤憤地想,一本即使幾十乃至上百個當今「著名作家」綁在一起都寫不出的書竟落得如此下場,這當中體現出來的不公和愚昧已經到極限。我肯定是被激怒了,然後有所失控也是免不了的,我大聲責問營業員:

「數一下,有多少,我全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