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唯一的恐懼是在黑夜裡,看到月光照耀中的樹梢,尖細的樹梢在月光裡閃閃發亮,伸向空中,這情景每次都讓我發抖,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總之我一看到它就害怕。
我在小學畢業的那一年,應該是1973年,縣裡的圖書館重新對外開放,我父親為我和哥哥弄了一張借書證,從那時起我開始喜歡閱讀小說了,尤其是長篇小說。我把那個時代所有的作品幾乎都讀了一遍,浩然的《豔陽天》、《金光大道》,還有《牛田洋》、《虹南作戰史》、《新橋》、《礦山風雲》、《飛雪迎春》、《閃閃的紅星》……當時我最喜歡的書是《閃閃的紅星》,然後是《礦山風雲》。
在閱讀這些枯燥乏味的書籍的同時,我迷戀上了街道上的大字報,那時候我已經在唸中學了,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都要在那些大字報前消磨一個來小時。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所有的大字報說穿了都是人身攻擊,我看著這些我都認識都知道的人,怎樣用惡毒的語言互相謾罵,互相造謠中傷對方。有追根尋源挖祖墳的,也有編造色情故事,同時還會配上漫畫,漫畫的內容就更加廣泛了,什麼都有,甚至連交媾的動作都會畫出來。
在大字報的時代,人的想象力被最大限度地發掘了出來,文學的一切手段都得到了發揮,什麼虛構、誇張、比喻、諷刺……應有盡有。這是我最早接觸到的文學,在大街上,在越貼越厚的大字報前,我開始喜歡文學了。
當我真正開始寫作時,我是一名牙醫了。我中學畢業以後,進入了鎮上的衛生院,當起了牙科醫生,我的同學都進了工廠,我沒進工廠進了衛生院,完全是我父親一手安排的,他希望我也一輩子從醫。
後來,我在衛生學校學習了一年,這一年使我極其難受,尤其是生理課,肌肉、神經、器官的位置都得背誦下來,過於呆板的學習讓我對自己從事的工作開始反感。我喜歡的是比較自由的工作,可以有想象力,可以發揮,可以隨心所欲。可是當一名醫生,嚴格說我從來沒有成為過真正的醫生,就是有職稱的醫生,當醫生只能一是一、二是二,沒法把心臟想象得在大腿裡面,也不能將牙齒和腳趾混同起來,這種工作太嚴格了,我覺得自己不適合。
還有一點就是我難以適應每天八小時的工作,準時上班,準時下班,這太難受了。所以我最早從事寫作時的動機,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擺脫自己所處的環境。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進入縣文化館,我看到文化館的人大多懶懶散散,我覺得他們的工作對我倒是很合適的。於是我開始寫作了,而且很勤奮。
寫作使我幹了五年的牙醫以後,如願以償地進入了縣文化館。後來的一切變化都和寫作有關,包括我離開海鹽到了嘉興,又離開嘉興來到北京。
如今雖然我人離開了海鹽,但我的寫作不會離開那裡。我在海鹽生活了差不多有三十年,我熟悉那裡的一切,在我成長的時候,我也看到了街道的成長,河流的成長。那裡的每個角落我都能在腦子裡找到,那裡的方言在我自言自語時會脫口而出。我過去的靈感都來自於那裡,今後的靈感也會從那裡產生。
現在,我在北京的寓所裡,根據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的要求寫這篇自傳時,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事,那時我剛到縣文化館工作,我去杭州參加一個文學筆會期間,曾經去看望黃源老先生,當時年近八十的黃老先生知道他家鄉海鹽出了一個寫小說的年輕作家後,曾給我來過一封信,對我進行了一番鼓勵,並要我去杭州時別忘了去看望他。
我如約前往。黃老先生很高興,他問我家住在海鹽什麼地方?我告訴他住在醫院宿舍裡。他問我醫院在哪裡?我說在電影院西邊。他又問電影院在哪裡?我說在海鹽中學旁邊。他問海鹽中學又在哪裡?
我們兩個人這樣的對話進行了很久,他說了一些地名我也不知道,直到我起身告辭時,還是沒有找到一個雙方都知道的地名。同樣一個海鹽,在黃源老先生那裡,和在我這裡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記憶。
我在想,再過四十年,如果有一個從海鹽來的年輕人,和我坐在一起談論海鹽時,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一九九四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