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亡命姐妹花

邊水往事 沈星星 第2頁,共2頁

蘇蘇喜歡小動物,在校外養著許多流浪貓、流浪狗,給它們取名字、餵食,生活費的很大一部分,都花在這上面。在蘇蘇坐擁一大群寵物中,有一條名叫小玉的小白蛇,室友都很害怕,成天叫嚷著要把小玉扔了。而王嫣不愛說話,加上長相豔麗,漸漸受到同學的排擠。久而久之,在寢室裡沒人再和她說話。當時兩人關係已經緩和,一合計,就在校外租房子住。

大學四年,兩人只是普通的室友關係,中間也因為生活上的瑣事,有過一些爭吵,但是總能和解。

等到大學畢業的時候,兩人因為工作地點離得比較遠,蘇蘇準備搬出去獨居。

蘇蘇收到公司錄取通知的當天,王嫣提議出去吃頓散夥飯,紀念兩人四年來的時光。她們吃火鍋,喝啤酒。「腦袋有點暈乎乎的。」蘇蘇說可能是因為對不確定的未來感到不安,那天她們喝了很多酒,遠遠超出了平時的量。當晚在出租屋裡,王嫣強吻了蘇蘇。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

「第二天,她不再提搬家的事情。」王嫣看著蘇蘇說。就這樣,兩人開始了和大學時期不一樣的同居生活。

經過一年的磨合期後,她們開始認真規劃未來,逐個研究同性戀可以合法結婚的國家,打算移民。但兩人只是普通家庭出身,走投資移民的路線,錢還差得多;而人才移民,又不夠資格。這讓她們陷入了糾結。

「她說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的。」蘇蘇說每次談論這個事情,她都會暴躁,但是王嫣一次次告訴她沒事,總會有辦法。

又經過了兩年,兩人仍然沒有湊夠移民的錢。加上年紀漸長,蘇蘇的家裡開始催促結婚生子,安排了相親。蘇蘇一開始都是拒絕,但母親用各種方法,逼迫她回家鄉。「愛不再是生活的全部。」蘇蘇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按照母親的意願,回去相了幾次親。中途為了寬慰母親,還特意和一個家境優渥的男方保持著聯絡。

畢業的第四年,王嫣開始吸食白粉。最初發現王嫣吸毒時,蘇蘇曾經勸過她,也試過把她綁在**,一直守著。但是毒癮一發作,蘇蘇還是見不得王嫣受苦。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唯一一次打斷她們的回憶,認真地問王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嫣說自己母親和姨姨都死在了這條路上,她得繼承家裡的遺風。

我無法贊同王嫣的做法,覺得她辜負了蘇蘇。

海洛因無法戒除,只會越來越重。王嫣原先一個月兩克的吸毒量,很快就開始成倍增長。10年前的沿海地區,一克黃粉(白粉摻雜老鼠藥等藥品,顏色呈暗黃)的價格往往都能達到千元以上,兩人的存款漸漸消耗殆盡。因為不敢向家裡拿錢,為了王嫣能夠吸上毒,蘇蘇開始週末去做兼職。起初是模特禮儀,但是當時的市場競爭已經非常激烈,她的出場費不高,加上時常要外出熬夜,不能照顧王嫣,蘇蘇做了一段時間就停止了。後來,蘇蘇聽說文身師掙錢,加上自己大學學的園林設計,有繪圖基礎,就自費學了文身。

蘇蘇聰明努力,又長得漂亮,沒多久就有了小名氣。但是錢仍然不夠王嫣吃粉。

2009年初,蘇蘇從一個「零包」手裡拿粉的時候,聽說金三角賣得非常便宜,就動了心思。找一些底層的毒販瞭解資訊後,毅然向一個富二代同學借了十萬塊錢,從泰國偷渡到緬甸,在大其力開了「不僅」。

聽到這裡,我的胸腔忽然攪了起來,深吸了幾口氣,問蘇蘇為什麼人家願意借這麼多錢。但是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果然,蘇蘇把頭靠向王嫣,伸出左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噓!」

吸粉的傢伙容易瞌睡,王嫣自然不例外。她拿起桌子上的粉磚,打著哈欠回到自己在裡屋的**,蓋了層被子,陷入睡眠。

我的視線一直跟著王嫣,直到她把門關上,才轉頭看向蘇蘇。

蘇蘇也剛把目光抽回,和我對視了幾秒,問我要煙抽。

蘇蘇抽菸很安靜,等火光燃燒到菸蒂,才開口問我:「國內是不是很難買到這種粉?」

我說這東西不好搞。

蘇蘇嘆了口氣,說:「你知道嗎?原本我們還有機會回到中國的。」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蘇蘇沒再說話,摘了一片葉子包住菸蒂,用手捏著,把煙熄滅。

我當時想了許久,還是不明白蘇蘇的話。中間沉默了一大段時間,然後我問蘇蘇:「值得嗎?」

蘇蘇摸著我的腦袋說我還小。

我非常生氣,一把推開她的手,氣呼呼地把門口的豎條扯下,揉成一團,朝著屋內的電燈扔去。可惜沒準頭,砸在留聲機的喇叭上。

後來幾天,我沒有再去「不僅」。

等到第十天,我連夜開車返回大其力,蹲在「不僅」的門口,等著蘇蘇開門。我發現門口重新掛起豎條,只是表面有點褶皺。

這次蘇蘇開門早,一齣門就見到我坐在石頭上。她問我吃了沒。說完就拉著我的手,把我從地上拖起來,一步步拽回「不僅」。

蘇蘇叫我先坐著,然後去裡屋。過了不久,端出一碗稀飯,上面還有榨菜。我接過碗筷,想要說話,但是卡在了喉嚨裡。蘇蘇見我呆呆的模樣,輕笑一聲,聲音讓我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吃。」蘇蘇把我手裡的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這是我平常用的。」

我趕緊動筷子把飯菜往嘴裡扒。

蘇蘇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她的指甲有點尖,我的額頭有點疼。

後來,我經常過來蹭飯。大部分時候吃的都是粥,偶爾會炒一些家常菜。每次來,我用的都是蘇蘇的碗筷。

因為用心經營的緣故,「不僅」漸漸有了名氣,開始有中國遊客過來文身。遊客越來越多,最後連當地人都會過來找蘇蘇。

大其力的生意大部分都靠中國人支撐,很多緬甸人會特意討好中國遊客。我見過一個20多歲的緬甸年輕人,找蘇蘇在脖子右側紋了「恭喜發財」四個字。一旦在攤位上遇到中國人,就會先用手指著脖子上的文身,用中文說「恭喜發財」,露出諂媚的笑容。

就這樣,「不僅」漸漸阻礙了其他店的生意,而且保守的緬甸人都不喜歡外來的文身文化,這對當地的文身師傅來說,是一種侮辱。利益矛盾,是最直接的矛盾。很多同行開始注意到這家叫「不僅」的文身店。

第一次來鬧事的,只是兩三個人,都是附近文身店的老闆。他們在房間裡吵鬧了幾聲,趕走客人,再沒有其他過火的行動。

我趁著這個機會,勸蘇蘇把店關了,這裡的治安不太好,她又惹上了當地人,很容易就會出事。如果還被人發現她是同性戀,更危險。

蘇蘇說自己知道,她知道在這邊不容許同性戀的存在。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抵制。

「不是抵制。」我對蘇蘇說了件事。

在緬甸,同性戀是犯罪,10年前的情況更加嚴重,2007年的時候,大其力發生過一起比較轟動的事件。一夥緬甸年輕人在燒烤攤上喝酒打鬧,可能是酒精作用,也可能是不小心,一個男人親了另一個男人一口,隨後兩人扭打起來。最後,主動親吻的男人被五刀捅死在座位上。大其力的警察打算把肇事者抓起來,被周圍的緬甸民眾阻止。所有人都圍堵在警察面前,讓殺人犯離開了現場。

蘇蘇聽了以後,只是說自己知道了,讓我不用擔心。

第二次,等到她拿槍趕走前來鬧事的緬甸混混以後,我又讓蘇蘇把店關了,說這些都是緬甸老實人,才會被一個拿槍的女店主嚇走。

「他們是老實人?」蘇蘇問我。

我和她說,你太激動了。蘇蘇沒注意其中有幾個傢伙,根本就是為了湊數。他們摔東西的時候,眼睛就沒離開過蘇蘇的臉蛋。

蘇蘇翻了白眼,叫我不要開玩笑,然後又讓我注意安全,千萬不要學這些人。

我嘆了口氣。

隔天下午,我回去見猜叔,找個藉口讓他介紹城東的管事(混得好的人)給我認識。酒桌上,趁著管事開心,我故意說這邊有幾家朋友開的店需要照顧,中間順帶提到了「不僅。」

當晚喝完酒,在去「不僅」的路上,我心裡就在默默想著,蘇蘇知道以後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模擬了十幾個場景的完美對話,臉上的笑容再也止不住。

「什麼事讓你這麼開心啊?」蘇蘇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也是帶著笑說的。

我調侃說:「傻笑啊。」

蘇蘇撅著嘴巴,鄙視地翻了個白眼。

在我的印象中,王嫣從沒有離開過「不僅」。

而蘇蘇,離開「不僅」都是因為王嫣。

「不僅」沒有衛生間,蘇蘇就給王嫣在裡屋放了個尿桶。每天關門前的最後一個事情,就是把桶拿去倒了,再用河水和刷子清洗乾淨。

王嫣隔幾天就要泡一次澡。蘇蘇給她準備澡盆,有時還要用礦泉水,加冰塊,和蘇蘇專門去摘的花瓣。王嫣拿一本書在手裡,可以躺著泡一個下午。

如果遇上下雨天,蘇蘇會在夜裡,把洗澡水直接潑到店門口,順著溝渠排到外面;如果雨不大或者沒下雨,她就要一小桶一小桶地把洗澡水拖到河邊,倒進河裡。

王嫣的床頭邊,擺著成堆的書籍,都是蘇蘇一本本從舊貨市場淘回來的。為了讓王嫣能夠更好得閱讀,她專門挑選字型比較大的書,而且在裡屋的床頭,還特意鑿了一個凹槽,用來放燈。

蘇蘇和王嫣有個共同愛好。每次蘇蘇都會從市場一次性採購很多件衣服,然後在晚上11點鐘的時候,把「不僅」的店門關閉,兩個人在房間裡試穿新衣,分配衣服的歸屬。每當她們成功挑選一件自己心儀的衣服時,就會笑著在**打滾或者互相親一口。

當然,有時候她們會選中同一件衣服。此時,兩人就會互相爭吵,誰也不讓著誰。鬧得兇了,就用猜拳來決定。

兩人都沒看上的衣服,就會被退貨。但是金三角賣出去的東西,很少聽過能退回,衣服自然不例外。這時候,蘇蘇就會把衣服丟給我,讓我去想辦法。去的次數多了,服裝市場的老闆都認識我了。

我不太喜歡王嫣,和她只有過一次比較深入的交流。當時王嫣說書看膩歪了,想看電視。蘇蘇就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正好有朋友家裡有衛星電視,他欠我一些賭債,我就把電視拆了,搬到「不僅」。

我裝電視的時候,王嫣在旁邊敲敲打打,嘲笑我被人騙了,把二手電視當新的買回來。說完就自己捂著嘴樂。我沒有理會王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深深吸了幾口氣。

王嫣說話刻薄,好幾次把我惹毛了,就拉著我的手,問我她漂亮不漂亮。我一碼歸一碼,都會誠實地說漂亮,然後就不長記性地開心起來。但那天晚上,我12點多才把電視裝好。

雨季中的大其力,夜晚陰冷,我坐在「不僅」門口的臺階上,一根接一根抽菸。忽然一瓶啤酒在我的面前劃過。王嫣給自己開了瓶,遞給我一瓶。見我沒有接酒的意思,就把酒硬塞到我懷裡。碰了一下,自己喝了起來。喝完後,王嫣沒有任何徵兆,就開始對我說她的家庭。

王嫣的母親是三婚。第一任是個貨車司機,在跑長途的時候,出車禍死了。第二任是政府人員,在工作的時候心肌梗死了。第三任是個生意人,在王嫣四歲的時候離家出走,從此再沒見過。

「她受不了。」王嫣把喝完後的酒瓶放在屋簷剛好滴水的位置,一滴一滴雨,落在瓶口。身體弓著,頭窩在膝蓋之間,雙手摸著臺階的邊沿,對我說母親從此染上毒品,沒幾年就死了。

我問說這個幹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

王嫣說沒關係,只是想讓我知道上天是公平的。給了她美,就要剝奪其他。

蘇蘇此時蹲下來,從背後摟著王嫣,頭靠在她的右肩,對著脖頸親了一口。

雨,嘀嗒嘀嗒。

「她不想來這裡的。」蘇蘇忽然冒出這麼句話。她說在知道金三角白粉便宜的第五天,就已經開始籌備。過了兩個月,她騙王嫣過來泰國旅遊散心,從美賽偷渡到大其力,開了「不僅」。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我問蘇蘇,因為我記得她之前說過,那時候還能維持日常生活,完全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蘇蘇沒回答,被王嫣搶了先:「她是個理想主義者,不會用現實去考驗感情的。」

我皺眉。

「我要確保,我們不會受到感情以外的困擾,一點點都不行。」蘇蘇說。

我聽不懂,也不想再接話。

在離開金三角的前一個星期,我最後一次去「不僅」。

蘇蘇當時正拿著一張紙,用鉛筆在紙上塗塗畫畫。我悄摸摸過去,從背後用手遮住她的眼睛。沒等我發出聲音,她就開口:「別玩了,我和你說件事。」

我收回手,繞到她的身前,蹲下來抬頭問她什麼事。她問我到底還想不想文身。見我沒回答,她又說,自己考慮了很久,覺得兩個六芒星組成的圖案,很適合我。

「可是我現在不想文身了。」我告訴她。「為什麼?」蘇蘇的眉毛皺起。

我把下巴靠在她的膝蓋,「文了身,就沒理由再來找你了啊。」

蘇蘇愣了下,然後對我說:「要是早十年就好了。」

「早十年會怎麼樣?」我趕緊問蘇蘇。

蘇蘇眯著眼睛,「早十年,我就有力氣能教訓你了!」

我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倒在地上。

「你那口子呢?」我躺著,有氣無力地問。

蘇蘇雙手合十,靠在左邊的臉頰,側頭對我比了個睡覺的姿勢。

「哎。」我嘆了口氣,想告訴她人一旦吸毒,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但是猶豫了很久很久,只是又嘆了口氣。

當天,我們聊了很多,蘇蘇特意去把店面的門關上。中途,王嫣出來過一次,親了蘇蘇一口,又回到裡屋。

臨近深夜,蘇蘇問我到底為什麼想要文身。我說因為要融入金三角。蘇蘇讓我再想想。我皺著眉毛,想了很久才告訴她,自己高中的時候,和一個女孩子約定過,兩人把對方的姓名文在手臂上。

「那為什麼沒有實現呢?」蘇蘇問我。

「小孩子的約定,哪能當真。」

蘇蘇樂起來,像是柳樹的枝條倒映在河面,隨風擺動。她舉起自己的右手,放在我的面前對我說:「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什麼作為一個文身師,自己身上都沒有文身嗎?」

我一直覺得特別奇怪。

蘇蘇其實有文身。

這是我第一次撫摸蘇蘇的手指,指節細,冰涼。我看到她的無名指的外側,有一圈細細的紋線。我用自己的手指觸控,發現有一點點凹凸不平。蘇蘇把手指抽回,告訴我這裡有半圈。然後轉了下頭,視線落在裡屋,說那裡有半圈。

「合起來就是一枚戒指?」我將自己的兩隻手掌合攏。蘇蘇「嗯」了一聲。

我再次嘆氣,說自己明白。

「那你現在想不想紋六芒星呢?」蘇蘇問我。我狠狠點頭。

蘇蘇淺淺笑著,牙齒很白,她把我拉起來,推著我的背,一直到了門口。她指著漆黑的天空,問我看到了什麼?

我嘗試著回答:「烏雲?」蘇蘇說不是。

我又試著回答:「月亮?」蘇蘇還是說不對。

我有點不耐煩,說自己不知道。蘇蘇說,是夜晚。

我翻了個白眼,問她是不是無聊逗我玩?

蘇蘇接著說道:「你知道嗎?男人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不應該在夜晚。」

「為什麼?」我問蘇蘇。

蘇蘇在把門關上的一剎那對我說:「因為夜晚屬於女人啊。」

這之後,我再沒有機會去「不僅」。

我想,蘇蘇大概已經離開了大其力。畢竟,王嫣未必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