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刺

「別亂動!」微生易初突然出聲,把郝狀狀嚇得一跳:「怎麼了,這麼大聲,要嚇死人啊!」

微生易初用剛才的手帕,小心將那東西撿起來——焦糊莫辨,形狀尖尖細細。

「郝大王,抓緊我。」微生易初話音剛落,郝狀狀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已經被帶得騰空而起!微生易初施展出輕功「千里快哉風」,很快到了河邊火燒過的地方,他幾乎足不點地,如同在水面滑行一般掠過火焰肆虐過的地方。

郝狀狀低頭一看,野火燒過的灰燼裡,還有許多尖尖細細的東西,和剛才茅屋裡見到的一樣!

「我明白了。」微生易初轉頭對郝狀狀說:「這次長安城流傳的瘟疫,可能和這些東西有關!」

東街小巷裡,仵作正在驗查阿旺的屍體:「看屍斑,已經死了有三四天了。」

也就是說,在王生的胳膊被砍的當天——甚至有可能在之前,阿旺已經死了?

「死因是什麼?」

「現在無法確定,有可能是淹死的,但死者肺裡的水量很少,但肚子漲的很大,很奇怪。」

附近的幾個郎中也被官差叫來了,郝狀狀問最老的一個:「老爺爺,你給阿旺診治的時候,確定他是喜脈,而不是得了病?」

「姑娘!」老郎中氣得鬍子一顫一顫的:「老夫行醫三十多年,喜脈和病脈還是分得清的啊!那日我給這位小夥子把脈,脈象生龍活虎,再健康不過!而腹中有孕,確是喜脈無疑!」

旁邊幾個郎中也紛紛點頭。

微生易初緩緩說:「三十年前,河南一個小鎮曾經發過一場奇怪的瘟疫,據說接觸到一條河水的人,包括到河邊玩耍的孩子,都先後染病死亡,死時肚子脹大如鼓。」

幾個郎中頓時面面相覷,老郎中想了許久,似乎想起了什麼:「對,對……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但這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了,而且沒有郎中能說清楚這件事,醫書上也沒有詳細記載。」

「沒有人說得清楚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微生易初的眉尖凝重起一點冰色。

幾個郎中看了官差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微生易初示意官差頭目借一步說話。他在對方手掌中畫了幾個字,官差臉色一變,神色頓時恭敬:「原來是微生盟主!」

微生易初略略頷首:「最近有多少大肚子而死的病人?」

官差猶豫了一下,終於壓低聲音說:「既然是微生盟主問,下官當然沒有隱瞞的道理。長安城已有九人,其中五人來自東街。郎中們診治不出病因,為了避免百姓們以訛傳訛、人心惶惶,我們暫時封鎖住了訊息。」

「那麼,阿旺‘喜脈’一事,也是你們授意的謠言?」

「這倒不是。」官差聞言搖頭:「這麼荒謬的法子,我們還真想不出來。」

待官差們將屍體帶回衙門作進一步的調查,人群也漸漸疏散了。

「瘟疫的訊息,朝廷捂不住的。」微生易初的鳳眸裡沉下了一點憂慮:「如今百姓們每日守在神醫的‘鬼門關’外,疾病越是神秘,就會被傳得越離奇可怕,人心越是動盪不安。」

天空已經回覆了碧藍澄淨,彷彿剛才的大火根本沒有燃燒過。這場火,實在奇怪得很。

「你說火是什麼人放的?」郝狀狀歪頭:「阿旺的屍體剛被發現,火就燒起來了,這也太巧了吧!是不是同一個人乾的?」

「放火的人,用意並不在害人。」微生易初說:「野草上方是一片溼地,下方是河水,所以火勢雖然看起來兇猛,但只要薄薄的春草被燒盡,火自然會滅掉。」

「但那間茅草屋為什麼也著火了呢?」郝狀狀還是有疑問:「雖然草屋之中沒有人……」

太陽漸漸升高,微生易初不置可否,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牆後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郝狀狀喝道:「誰在偷聽?」

「是……是我……」一個人從牆後走了出來,竟是王生!

「我聽到你們在說瘟疫,所以留神想多聽聽,又怕你們誤會,所以躲在牆後……」

郝狀狀不禁翻了個白眼——這個迂腐書生編的藉口,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我娘說,我少年時也經歷過一場瘟疫,那時死了很多人,我也高燒昏迷了一個月才醒來,」王生依然說著不相干的話,彷彿只有說話能安撫他自己的情緒:「雖然死裡逃生,但恐怕落下了病根,腦子也燒笨了,所以一直考不中……」

「當年的瘟疫,難道也會讓人大肚子?」郝狀狀問。

「不會,只會讓人發高燒……」王生的聲音越壓越低,似乎終於再找不到什麼話說。

「王兄。」微生易初接過他的話:「你是不是想來問我,我在阿旺的屍體上,可曾發現了什麼東西?」

王生的臉色頓時蒼白,無助地看著他。

「這隻木簪,我見你夫人戴過。」微生易初攤開手掌,一支樸素的木簪正在他掌心:「恐怕是不小心掉在屍體上的吧。」

王生猝然睜大眼:「是……這是我送給月娥的……」

五、往事飄渺

「但……月娥沒有殺人……」這個懦弱的秀才,眼中淚光閃閃,竟然透露出些悽然擔當來:「阿旺是我殺的!你們讓官府來抓我吧!」

郝狀狀愕然:「你為什麼要殺他?」

王生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牙關咬得緊緊的,彷彿在下最後的決心。陽光照在他單薄的脊背上,無端有了些燙人的羞恥與疼痛。他終於緩緩開口:「阿旺非但和我沒有仇,反而可以說……是我的救命恩人。

「三個月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想去外面賣點字畫,在寒風裡坐了一天,一幅也沒賣出去。就在這時,幾個濃妝豔抹的姑娘路過我的攤前,我認出她們是附近百花千鳳樓的,連忙側過頭去。她們卻似乎被我的反應惹惱了,其中一個說:‘喲,這書生嫌我們汙了眼睛。’幾人乾脆站定在我面前,搔首弄姿,一陣陣濃香撲鼻。這時候,旁邊蒸饅頭的香氣瞟過來,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姑娘們頓時鬨笑起來,我的臉羞得滴血,只恨沒有地洞鑽進去,匆匆收拾起攤點和字畫就要走。其中一個姑娘鄙夷地扔了包東西給我:‘看你也怪可憐的,我們吃剩的糕點,就賞給你了。’

「孟子說,大丈夫不食嗟來之食,但我自己不要緊,可我娘和月娥在家也餓著肚子啊!我終於還是撿起那包點心,也不敢看那幾個姑娘,就羞愧地逃一般走了,身後還傳來她們的嘲笑聲……走到街角時,我實在是餓得心虛氣短,腿軟得走不動,便把那包糕點拿出來,吃了一塊。

「沒想到,那些姑娘恨我對她們不敬,竟然在糕點裡……下了毒。」王生的聲音幾乎帶了哭腔。

「什麼毒?」郝狀狀瞪大眼睛。

「就是……那種毒。」

「哪種毒?」

微生易初「咳」了一聲清嗓子:「是她們平時自己吃,也給客人吃的‘毒’吧?」

「給客人吃毒?這百花千鳳樓到底是什麼黑店,人的腦子都壞掉了嗎?」郝狀狀連珠炮似的發問。

「百花千鳳樓,是長安城最有名的,妓院。」微生易初淡定的一句話,讓郝大王一口口水噴了出來!

「我吃了那東西……整個人都像在火上烤,」王生的臉燒得通紅:「模模糊糊看到阿旺從他的打鐵鋪裡出來了,把我扶到他的鋪子裡,然後他整個人湊了過來,扯開我的衣服,我本來就被那毒折磨得虛弱不堪,一驚之下,人就暈了過去。

「昏昏沉沉中……」王生說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頭:「等我醒來時,毒已經解了,我只看到阿旺一個背影……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我雖然窮苦但清白,家有妻室,還是個秀才。這事情若是傳揚出去,我還有什麼顏面活在世上?」

郝狀狀連蒙帶猜,也聽懂了幾分,一拍腦袋:「不會吧?你,你和阿旺做了能生娃娃的壞事?——男人和男人真能生孩子?」

「我不知道……」王生的嘴唇哆嗦得厲害,整個人像浸泡在冰窖中一般:「我懼怕阿旺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本來是不敢殺人的,微生公子給我指了條明路,讓我去找江夫人要尺雪鎖魂刺,說只要將這東西刺入靈臺穴,人就會忘記所有的舊事。」

郝狀狀瞪了微生易初一眼——什麼明路?是黑路吧!

「於是那天,我帶了兩壇酒去找阿旺,想趁他喝醉的時候把尺雪刺進他的靈臺。他本來已經醉醺醺的了,但一看到我手裡的東西,整個人突然就清醒了,抄起腳邊的刀,阻攔我想要刺向他靈臺的手!

「我躲避不及,胳膊被砍掉了。我在酒裡本來就下了麻藥,只是發作得慢些罷了,我見他如此狠辣,今後總有一天會把那件事抖出來,所以趁他全身麻痺殺了他!」

「你在酒裡下了麻藥?」微生易初淡淡問。

「我……」王生低下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我去鋪子裡看過,酒罈是有的,而且還剩下了不少,我卻嚐了嚐,並沒有嚐出麻藥。」微生易初問:「還有,你當天就已經殺了阿旺,這三天來你把屍體藏在哪裡?」

「我……」王生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焦急。

「不用問了。」

突然,一個平靜柔倦的聲音傳來,只見蘇月娥走了過來:「阿旺是我殺的。」

「月娥!」王生愕然怔住,臉色蒼白想要阻止她。

「我相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替他殺了阿旺。」蘇月娥短短兩句,卻有種柔中帶剛的力度。

微生易初對她的說法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蘇姑娘好一派名門風範。」

他沒有叫她王夫人,卻叫她蘇姑娘。

蘇月娥臉色微微一變,點頭承認:「微生盟主好眼力。」

夕陽在天際熊熊燃燒,微生易初的白衣上也依稀染了幾許血色。不明所以的郝狀狀歪著頭,突然醒悟過來——微生易初說的名門,不是讚美,不是名門閨秀。而是江湖上有一個、也只有一個門派——名門!

名門要在三更殺一個人,沒有人能活到四更。

很多人說,名門是名副其實的邪門。

「我是名門弟子。」蘇月娥平靜地說。

「蘇氏一脈是江南望族,在前隋出過大有名氣的人物,到了這一代雖有遜色,但仍然有一個奇女子,蘇陌。」微生易初抬目遠眺:「她十五歲時就以一手‘紫陌劍’聞名江湖,做過幾件男人也做不了的大事。但是,六年前她從江湖上失去了蹤跡。

「原來,她加入了名門。」

郝狀狀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蘇月娥,竟然就是蘇陌!

「名門殺人無形,從不留下任何痕跡。」微生易初有禮地說:「蘇姑娘,你當真殺了阿旺?」

「不錯。」蘇陌只略略一頓:「我之所以留下痕跡,是為了讓我相公看到屍體,了卻他的心病。」

蘇陌的面孔堅韌得令人心疼,郝狀狀怔怔看著她——她對王生的情意不像假的。這個女子究竟有過怎樣的故事,才會默默隱身在市井之中,整日與柴米油鹽為伍?

「六年前,我之所以從江湖上消失,是因為我認識了一個男人,我一心要與他隱居世外,白頭到老,不再理會江湖紛爭。他也與我山盟海誓,可是,沒過多久他轉身便娶了另一個女子為妻。到最後,他甚至要殺我,絕情地一刀斬去了我半個手掌。」蘇陌的聲音仍然平淡無奇,說出話卻驚心動魄:「這四年來歲月靜好,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這些傷痛,沒想到會遇到你們。」

「月娥。」王生茫驚愕地看著妻子,聽著這些太遙遠的、與自己根本不在一個世界的故事,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蘇陌的手——彷彿意識到若稍微鬆手就會失去她。

「四年了,相公和現在的家人就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他們。」蘇陌回握住王生的手:「如今,世上沒有蘇陌,只有蘇月娥。」

微生易初良久沒有說話。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鳳眸一點點深邃下去:「你說的那個負心人,也是我的一位故人。你是否想過,他負你,也許是迫不得已?」

蘇陌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當年,他的一位小兄弟身染重病,天下只有戚神醫能救治。而戚神醫行蹤不定、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他唯一女兒戚心竹才能找到他。江源去求戚心竹時,少女愛上了他,便放出話來,若是江源肯娶她,就帶他去找爹爹。」

花中青蓮,玉中藍田,人中江塬——原來負了俠女蘇陌的人,就是江夫人死去的夫君江塬!

「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的?」蘇陌眼底全是震驚,臉色煞白。

「因為,當年求他救人的,」微生易初緩緩回過頭來:「就是我。」

夜光沉沉吞沒了晚霞,天地彷彿瞬間安靜下來。

蘇陌怔怔地站著,眼淚猝然流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但比失聲痛哭更讓人心碎。

許久,沒有人說話。

終於,郝狀狀一聲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什麼‘花種蜻蜓,魚種爛田’!原來是個糊塗蟲!」

蘇陌愣愣看著她。

只見郝狀狀磊落地一揮手:「這個江塬太小看女人了,也許戚心竹說的話只是表白心跡,他要是正大光明說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戚心竹就一定沒有胸襟,不答應幫他嗎?他這種和稀泥的辦法,害了兩個女人。蘇姑娘,這種男人不值得你想念!」

六、裂玉心法

次日清晨。

「鬼門關外人頭攢動,神仙居前無人問津。」江夫人撫摸著懷裡的黑貓,似乎很委屈。

這段時間,鬼門關前求醫的百姓一直排成長隊。

「神仙再好,也沒有閒工夫管他們,倒是閻王爺有時能幫上忙,哼。」坐在江夫人對面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眼睛小如綠豆,鼻頭圓圓的,表情分明很嚴肅,卻引人發笑。「說吧,誰找我?」

「是一個故人,」江夫人嬌嗔一笑,眼波如絲:「微生易初。」

那貌不驚人的老頭,正是聞名天下的戚神醫。神醫一聽到這名字活像見了鬼,直把本來就又矮又小的身體往後縮了縮:「……是他小子!我就不該來的。」

「該不該來,你都來了。」江夫人施施然站起來。那黑貓從她裙裾間一竄而下,影子般閃出房去。

「夫人,客人來了。」門外管家通報道。

門「吱呀」一聲開啟,走進來的是個風神如玉的年輕人,身後還跟了一個小姑娘。江夫人起身相迎,笑吟吟道:「微生盟主。」又朝郝狀狀行了一禮:「郝女俠。」

郝狀狀頭一次聽人叫她「女俠」,不由得對眼前的夫人好感大大增加。而且,一點也看不出對方是盲女呢,那雙眼睛動人得像最清澈的池水。

戚神醫滿臉不耐煩,自顧吃著葡萄。

江夫人不理會他的無禮,仍然笑靨如花:「微生盟主親自前來,我不負所托,也將鬼門關的主人請來了。」

「哼!」戚神醫毫不買賬,扔了一棵葡萄到嘴裡,眼睛也瞪得如葡萄一般:「微生小子,你是為了最近男人大肚子的事兒來的吧?」

不等微生易初回答,戚神醫自顧自地說:「男人大肚子,有可能是腸子得了病,更有可能是染了蟲子,肝壞了。」

微生易初將那尖尖細細焦糊的東西拿出來:「是不是因為這個?」

「釘螺!」戚神醫一躍而起:「你在哪裡找到的?怎麼知道用火能燒死它裡面的蟲子?」

「在東街後面的護城河邊發現的,」微生易初朝神醫行禮:「這件事,天下果然只能問戚神醫一人。」

「大肚子病又叫釘螺病,其實引發瘟疫的不是釘螺,是釘螺裡的小蟲子,」戚神醫用手比劃著:「這麼小,小得你幾乎看不見,但它鑽進人的身體裡面繁殖,越來越多,把整個血搞壞,讓人的肝變壞。」

郝狀狀聽得毛骨悚然,只聽戚神醫接著說:「所以這病在離河水近的地方容易傳開,不過釘螺這東西最怕火,要是發現染了瘟疫,最簡單就是一把火,把釘螺都燒掉。」

郝狀狀突然想到——昨日那場奇怪的火,或許,放火的人原意就不在傷人,而是要燒死釘螺!

「河灘已經有人清理過了。」微生易初沉吟:「染病的人可有治療之法?」

「有是有,但對身體的傷害也很大。要看情況輕重,剛染上的還能治,但肝已經壞掉的,就沒法治了。」

「爹爹已經託我寫了藥房,送去長安城各大藥鋪。」江夫人莞爾一笑:「他老人家脾氣古怪,只是不願親自出面救人罷了。」

微生易初神色一鬆,頓時如釋重負,誠心誠意地朝戚神醫一揖。

「少拍我馬屁,」戚神醫吹鬍子瞪眼的:「告訴你,你小子也有一天會大肚子!」

「啥?」郝狀狀瞪大眼。

「發福大肚子。」戚神醫毫不客氣指了指微生易初的肚子:「別看小子現在長得俊,再過十幾二十年,也會發福,那時不但沒有漂亮姑娘偷看他,他想看自己的腳尖,也得坐下才能看得到!」

郝狀狀把微生易初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忍不住嘿嘿笑起來。

微生易初卻沒有笑:「我今天來,還有一事相求。」

「就知道你這小子麻煩,還有什麼事?」戚神醫警惕地瞪著他,隨時作好開溜的準備。

「爹,您慢慢吃。」江夫人笑吟吟地將另一碟葡萄奉上。戚神醫剛抬起的腿頓時又放了回去。

看見她暗中幫忙,郝狀狀對江夫人的好感更濃,不禁嘀咕道:「女兒美得像天上的仙女,爹卻這麼醜……」後面幾個字她的聲音已經放得很低很低,但戚神醫還是聽見了,綠豆眼立刻瞪了過來。

本以為這個怪老頭會大發雷霆,卻聽老頭子哈哈大笑:「有眼力!我最喜歡別人誇我女兒美貌!阿雪可是當年的江湖第一美人,她生的女兒,當然美!小丫頭,你和我老頭子投緣!」

這神醫的脾氣實在古怪。郝狀狀向來直率不拘小節,一老一小倒真有些「臭味相投」,郝狀狀也哈哈大笑。

微生易初看著他們:「江湖上有一門邪門秘籍,叫《裂玉心法》,神醫是否聽說過?」

「那害人的東西——」戚神醫斂去了笑容:「早就絕跡江湖了!你……莫非又見過?」

「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因而許多絕跡江湖的秘籍、醫術我都能目睹一二。」微生易初說的是事實,並沒有半分驕矜的意思:「這部心法,微生府中有殘缺的半部拓本,今日正是為請教,這邪門心法可有破解的藥物?」

「誰修習這邪門武功?」神醫指著郝狀狀:「難道——是這丫頭?」

「什麼武功啊?」郝狀狀不高興地一揮手:「什麼‘野魚心法’,老子連聽都沒聽說過!」

「不是狀狀。」微生易初從容說:「是一位名門弟子。」

「名門,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邪門!」戚神醫怒道:「人啊,貪心不足,要自取滅亡,沒人管得了!」口氣之中對《裂玉心法》十分厭惡。

「放火燒掉河邊釘螺,幫助百姓控制釘螺病疫情的,極有可能也是此人。」微生易初慢慢說:「她叫蘇陌。」

戚神醫的嘴頓時張大了又合攏,合攏了又張大,半晌說不出話來。

「爹,你怎麼了?」許久沒有聲音,江夫人不禁有些詫異。

「沒……沒什麼。」戚神醫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對微生易初說:「你跟我來!」

七、大隱於市

傍晚。

陽光像杏仁酥的碎末,灑在古舊的街角。

王生家門口,蘇氏正抓著一把小米在餵雞,晚霞灑落在她的衣襟上,如同一幅嫻靜的舊畫。

「蘇姑娘。」微生易初站定在她面前:「這是戚神醫給你的藥。」

蘇氏的身子顫了一下,抬起頭來。

「王兄很愛你,他寧可頂罪也不願你被官府捉拿。兩人彼此相愛,既然得到了幸福,以後也不需要那邪門心法了吧。」微生易初笑如清風。

眼淚從蘇氏的眸子裡湧了出來,不知是歡喜還是無措。站在一旁的郝狀狀第一次看見,這個不卑不亢的女子如此柔軟。

「藥性溫和,對胎兒也不會有影響。」微生易初將藥放在她手中。

王生聞聲趕出來,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怔,接著蒼白的面孔浮起驚喜的光彩:「月娥,你……你有了?」

蘇月娥微紅了臉,點頭說:「嗯。」

王生用僅剩的一隻手臂將妻子緊緊抱住,兩人的身影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彷彿三生的約定,再也不願分開。

微生易初轉身便走,蘇月娥突然叫了他一聲:「微生盟主!」

見對方停住腳步,蘇月娥向來平淡的聲音也有了波瀾,動容道:「大恩不言謝。」

回去的路上,郝狀狀圍著微生易初問:「案子還沒有搞清楚,如果不是蘇陌,到底是誰殺了阿旺扔到井裡?」

「郝大王,你還不明白麼。」微生易初拍拍她的肩:「蘇月娥,就是阿旺。」

「什麼?!」

「屍體的臉孔已經被浸泡得腫脹難辨,大家只根據臉上的鬍子和衣服,便先入為主地認為死的是阿旺。」微生易初的眼裡倒進了清晰的月光,澄明如鏡。

「其實,死者另有其人——昨天起火的茅屋內,我聞到了腐爛的屍臭味。街坊們說那是單身漢阿祥的屋子。阿祥已經病死幾天了,而蘇月娥將屍體打扮成阿旺的摸樣,扔進水井裡,解開王生的心結。」

見郝狀狀一臉吞了雞蛋的驚呆表情,微生易初不禁搖頭:「女子練武,在先天氣力上總是不如男子,但《裂玉心法》這種心法,能讓女子修煉出比男人更強大的內力,從而武功更上一層境界。」

「你是說——」郝狀狀終於從諸多線索里弄明白了點什麼:「蘇月娥修煉這種心法,練成了男人?!」

「只是練出了一些男性特徵。比如鬍鬚、聲音變粗,與身體內的迴圈與氣息分泌有關,有時是可以用內力控制的,而壓制不住時,便會暴露。大家都說阿旺是懶漢,經常一睡一天,那是她在變得像「男人」時,只能假扮成打鐵的阿旺,掩人耳目。

「那日你可在她身上聞到了菖蒲的味道?那是她平日給自己服的藥物,用來暫時控制內息紊亂。」

郝狀狀呆了半晌,一拍腦袋:「啊,男人大肚子,女人長鬍子!——這次,還真是什麼怪事兒都讓我們撞上了啊!」

「如今女子在江湖上,要生存,甚至必須比男人更強。」微生易初說:「如你所說,男人有時太自以為是,低估了女人的胸襟。江塬想錯了、也做錯了——蘇陌和戚心竹,都是令人尊敬的女子。」

月光清朗,他的唇角微挑,似乎還有什麼沒有說出來的話,沉入流沙般的月色中不再提起。

八、桔生淮北

「桔生淮南為桔,生淮北為枳。原來一顆種子,生長在不同的土壤中,當真能長得完全不同。」一個藍衫人溫和地說:「環境的改變,足以重塑一個人。」

蘇陌點頭,臉上流出淡淡的甜蜜和悵惘。

「師父,你與微生易初是舊識?」蘇陌問了一句。

月光下,名門前門主無箏先生的銀色面具冷淡無情,眼底是懸崖峭壁下漆黑的大海,是無人可以窺探的萬丈深淵。

蘇陌是個聰明的女子,她沒有等無箏先生答話,便轉移了話題:「當日江源的苦衷,你原本就知道吧?我被他拋棄、萬念俱灰時,你卻沒有告訴我這些。」

「你可恨我?」無箏先生輕笑。

「我修煉《裂玉心法》,就是立志有朝一日殺了負心的江源;而你,正好需要用我的手殺了江源,讓那個宮廷之中的秘密永遠石沉大海。所以,你利用了我。」蘇陌平靜地說:「但你卻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們重新開始的機會。我不恨你。」

那日懸崖峭壁上,蘇陌一心要殺了宮廷侍衛江源,可江源卻遲遲不肯下殺招,終於因為蘇陌使出玉石俱焚的劍法,兩人雙雙墜落懸崖!那時,蘇陌在上,江源在下,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生死關頭,她終究……終究拋不下他。

受傷的她,體力根本無法支撐兩個人的重量,江源知道她永遠不會聽勸,於是,他只說了一句:「是我負了你,我該死。你不能死。」

他眼中湧出淚水,隨即,他揮劍斬斷蘇陌的半隻手掌,任自己墜向萬丈深淵!

直到這一刻,蘇陌才突然明白了這個男人對於自己的意義——不管是愛他,還是恨他,他都是自己存在的最重的意義!如果不是因為恨他,她如何活到現在?

在蘇陌心如死灰時,一隻手拉住了她,是師父無箏先生,銀色的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懷裡還抱著一個人——是江源。

昏睡的男子,靈臺穴上隱隱藏著雪般顏色。

「如果你願意,你們可以重新開始。」無箏先生一拂衣袖,月光劃過他的面具,如同刀刻的記憶,瞬間如水消失無蹤。

蘇陌靜靜地說:「那夜,我一眼看到他手上拿著鎖魂刺,便以為他恢復了記憶。他武功那麼高,若是攻擊我,我必然要全力以赴,所以……我才失手砍斷了他一條胳膊。四年前他斬我半隻手掌,是為了救我;如今我斷他一條手臂,卻是因為疑他。我這一生,註定是欠他的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帶了一絲溫柔嘆息。

「只要江源能守住那個秘密,他便能好好的活下去。」藍衫人的眼眸如同春日的湖水,沒有一絲殺機,話語卻威嚴如同鋼鐵鍥入人的骨髓之中。

「是,師父。」蘇陌恭敬作答。

床上的王生正熟睡著,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他的靈臺穴上,雪色微露——天下僅有兩根的尺雪鎖魂刺,失蹤已久的那一根,就在他身上,所以他記不得少年以前的許多事,只能聽憑「孃親」的講述,而那孃親,卻也只是蘇陌找來的老婆婆罷了。

這四年,他過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忘了過去。

——那個秘密,來自大唐深宮之中的秘密,又是什麼呢?鎖魂刺讓它永遠埋藏在那日懸崖凜冽的山風中了。

蘇陌撫摸著自己肚子,替王生掖好被子,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月華細細流在他們身上,溫馨而平靜。

當日,她對微生易初的謝字,並不是因為微生易初為她求藥,而是因為——他沒有把王生就是江源的事實,告訴江夫人。

微生易初曾經給過王生一次選擇的機會,眼睛看不見,心眼卻應該能看見,但,江夫人沒有認出她最愛的男人——這說明,世上再沒有江源,只有王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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