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和後記

[《許三觀賣血記》中文版(1998年)序]h4前言/h4這本書表達了作者對長度的迷戀,一條道路、一條河流、一條雨後的彩虹、一個綿延不絕的回憶、一首有始無終的民歌、一個人的一生。這一切猶如盤起來的一捆繩子,被敘述慢慢拉出去,拉到了路的盡頭。

在這裡,作者有時候會無所事事。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發現虛構的人物同樣有自己的聲音,他認為應該尊重這些聲音,讓它們自己去風中尋找答案。於是,作者不再是一位敘述上的侵略者,而是一位聆聽者,一位耐心、仔細、善解人意和感同身受的聆聽者。他努力這樣去做,在敘述的時候,他試圖取消自己作者的身份,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一位讀者。事實也是如此,當這本書完成之後,他發現自己知道的並不比別人多。

書中的人物經常自己開口說話,有時候會讓作者嚇一跳,當那些恰如其分又十分美妙的話在虛構的嘴上脫口而出時,作者會突然自卑起來,心裡暗想:「我可說不出這樣的話。」然而,當他成為一位真正的讀者,當他閱讀別人作品時,他又時常暗自得意:「我也說過這樣的話。」

這似乎就是文學的樂趣,我們需要它的影響,來糾正我們的思想和態度。有趣的是,當眾多偉大的作品影響著一位作者時,他會發現自己虛構的人物也正以同樣的方式影響著他。

這本書其實是一首很長的民歌,它的節奏是回憶的速度,旋律溫和地跳躍著,休止符被韻腳隱藏了起來。作者在這裡虛構的只是兩個人的歷史,而試圖喚起的是更多人的記憶。

馬提亞爾說:「回憶過去的生活,無異於再活一次。」寫作和閱讀其實都是在敲響回憶之門,或者說都是為了再活一次。

北京,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

[《許三觀賣血記》韓文版(1998年)序]h4前言/h4這是一本關於平等的書,這話聽起來有些奇怪,而我確實是這樣認為的。我知道這本書裡寫到了很多現實,「現實」這個詞讓我感到自己有些狂妄,所以我覺得還是退而求其次,聲稱這裡面寫到了平等。在一首來自十二世紀的非洲北部的詩裡面這樣寫道:

可能嗎,我,雅可布-阿爾曼蘇爾的一個臣民,會像玫瑰和亞里士多德一樣死去?

我認為,這也是一首關於平等的詩。一個普通的臣民,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是一個規矩人,一個羨慕玫瑰的美麗和亞里士多德的博學品質的規矩人,他期望著有一天能和他們平等,就是死亡來到的這一天,在他彌留之際,他會幸福地感到玫瑰和亞里士多德曾經和他的此刻一模一樣。海涅說:「死亡是涼爽的夜晚。」海涅也讚美了死亡,因為「生活是痛苦的白天」,除此以外,海涅也知道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還有另外一種對平等的追求。有這樣一個人,他不知道有個外國人叫亞里士多德,也不認識玫瑰(他只知道那是花),他知道的事情很少,認識的人也不多,他只有在自己生活的小城裡行走才不會迷路。當然,和其他人一樣,他也有一個家庭,有妻子和兒子;也和其他人一樣,在別人面前顯得有些自卑,而在自己的妻兒面前則是信心十足,所以他也就經常在家裡罵罵咧咧。這個人頭腦簡單,雖然他睡著的時候也會做夢,但是他沒有夢想。當他醒著的時候,他也會追求平等,不過和那個雅可布-阿爾曼蘇爾的臣民不一樣,他才不會通過死亡去追求平等,他知道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是一個像生活那樣實實在在的人,所以他追求的平等就是和他的鄰居一樣,和他所認識的那些人一樣。當他的生活極其糟糕時,因為別人的生活同樣糟糕,他也會心滿意足。他不在乎生活的好壞,但是不能容忍別人和他不一樣。

這個人的名字很可能叫許三觀,遺憾的是許三觀一生追求平等,到頭來卻發現:就是長在自己身上的眉毛和屌毛都不平等。所以他牢騷滿腹地說:「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長得倒是比眉毛長。」

北京,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許三觀賣血記》德文版(1999年)序]h4前言/h4有一個人我至今沒有忘記,有一個故事我也一直沒有去寫。我熟悉那個人,可是我無法回憶起他的面容,然而我卻記得他嘴角叼著菸捲的模樣,還有他身上那件骯髒的白大褂。有關他的故事和我自己的童年一樣清晰和可信,這是一個血頭生命的歷史,我的記憶點點滴滴,不斷地同時也是很不完整地對我講述過他。

這個人已經去世,這是我父親告訴我的。我的父親,一位退休的外科醫生在電話裡提醒我──是否還記得這個人所領導的那次輝煌的集體賣血?我當然記得。

這個人有點像這本書中的李血頭,當然他不一定姓李,我忘記了他真實的姓,這樣更好,因為他將是中國眾多姓氏中的任何一個。這似乎是文學樂意看到的事實,一個人的品質其實被無數人悄悄擁有著,於是你們的浮士德在進行思考的時候,會讓中國的我們感到是自己在準備做出選擇。

這個人一直在自己的世界裡建立著某些不言而喻的權威,雖然他在醫院裡的地位低於一位最普通的護士,然而他精通了日積月累的意義,在那些因為貧困或者因為其他更為重要的理由前來賣血的人眼中,他有時候會成為一名救世主。

在那個時代裡,所有醫院的血庫都庫存豐足,他從一開始就充分利用了這一點,讓遠道而來的賣血者在路上就開始了擔擾,擔憂自己的體內流淌的血能否賣出去?他十分自然地培養了他們對他的尊敬,而且讓他們人人都發自內心。接下去他又讓這些最為樸素的人明白了禮物的意義,這些人中間的絕大部分都是目不識丁者,可是他們知道交流是人和人之間必不可少的,禮物顯然是交流時最為重要的依據,它是另一種語言,一種以自我犧牲和自我損失為前提的語言。正因為如此,禮物成為了最為深刻的喜愛、讚美和尊敬之詞。就這樣,他讓他們明白了在離家出門前應該再帶上兩棵青菜,或者是幾個西紅柿和幾個雞蛋,空手而去等於失去了語言,成為聾啞之人。

他苦心經營著自己的王國,長達數十年。然後,時代發生了變化,所有醫院的血庫都開始變得庫存不足了,買血者開始討好賣血者,血頭們的權威搖搖欲墜。然而他並不為此擔心,這時候的他已經將狡猾、自私、遠見卓識和同情心熔於一爐,他可以從容地去應付任何困難。他發現了血的價格在各地有所不同,於是就有了前面我父親的提醒──他在很短的時間裡組織了近千名賣血者,長途跋涉五百多公里,從浙江到江蘇,跨越了十來個縣,將他們的血賣到了他所能知道的價格最高之處。他的追隨者獲得了更多一些的收入,而他自己的錢包則像打足了氣的皮球一樣鼓了起來。

這是一次雜亂和漫長的旅程,我不知道他使用了什麼手段,使這些平日裡最為自由散漫同時又互不相識的人,吵吵鬧鬧地組成了一支烏合之眾的隊伍。我相信他給他們規定了某些紀律,並且無師自通地借用了某些軍隊的編制,他會在這雜亂的人群裡挑選出幾十人,給予他們有限的權力,讓他們盡展各自的才華,威脅和拉攏、甜言蜜語和破口大罵並用,他們為他管住了這近千人,而他只要管住這幾十人就足夠了。

這次集體行為很像是戰爭中移動的軍隊,或者像是正在進行中的宗教儀式,他們黑壓壓的能夠將道路鋪滿長長一截。這裡面的故事一定會令我著迷,男人之間的鬥毆,女人之間的閒話,還有偷情中的男女,以及突然來到的疾病擊倒了某個人,當然也有真誠的互相幫助,可能還會有愛情發生……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另外一支隊伍,能夠比這一支隊伍更加五花八門了。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將這個故事寫出來,有一天我坐到了桌前,我發現自己開始寫作一個賣血的故事,九個月以後,我確切地知道了自己寫下了什麼,我寫下了《許三觀賣血記》。

顯然,這是另外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裡的人物只是跟隨那位血頭的近千人中的一個,他也可能沒有參加那次長途跋涉的賣血行動。我知道自己只是寫下了很多故事中的一個,另外更多的故事我一直沒有去寫,而且也不知道以後是否會寫。這就是我成為一名作家的理由,我對那些故事沒有統治權,即便是我自己寫下的故事,一旦寫完,它就不再屬於我,我只是被它們選中來完成這樣的工作。因此,我作為一個作者,你作為一個讀者,都是偶然。如果你,一位德語世界裡的讀者,在讀完這本書後,發現當書中的人物做出選擇,也是你內心的判斷時,那麼,我們已經共同品嚐了文學的美味。

北京,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許三觀賣血記》義大利文版(1999年)序]h4前言/h4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使用標準的漢語寫作,我的意思是──我在中國的南方長大成人,然而卻使用北方的語言寫作。

如同義大利語來自於佛羅倫薩一樣,我們的標準漢語也來自於一個地方語。佛羅倫薩的語言是由於一首偉大的長詩而榮升為國家的語言,這樣的事實在我們中國人看來,如同傳說一樣美妙,而且讓我們感到吃驚和羨慕。但丁的天才使一個地方性的口語成為了完美的書面表達,其優美的旋律和奔放的激情,還有沉思的力量躍然紙上。比起古老的拉丁語,《神曲》的語言似乎更有生機,我相信還有著難以言傳的親切之感。

我們北方的語言卻是得益於權力的分配。權力的傾斜使一個地區的語言成為了統治者,其他地區的語言則淪落為方言俚語。於是用同樣方式書寫出來的作品,在權力的北方成為歷史的記載,正史或者野史;而在南方,只能被流放到民間傳說的格式中去。

我就是在方言裡成長起來的。有一天,當我坐下來決定寫作一篇故事時,我發現二十多年來與我朝夕相處的語言,突然成為了一堆錯別字。口語與書面表達之間的差異讓我的思維不知所措,如同一扇門突然在我眼前關閉,讓我失去了前進時的道路。

我在中國能夠成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我在語言上妥協的才華。我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語言的故鄉,幸運的是我並沒有失去故鄉的形象和成長的經驗,漢語自身的靈活性幫助了我,讓我將南方的節奏和南方的氣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語言之中,於是異鄉的語言開始使故鄉的形象栩栩如生了。這正是語言的美妙之處,同時也是生存之道。

十五年的寫作,使我滅絕了幾乎所有來自故鄉的錯別字,我學會了如何去尋找準確有力的詞彙,如何去組織延伸中的句子;一句話,就是我學會了在標準的漢語裡如何左右逢源,駕馭它們如同行走在坦途之上。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已經是「商女不知亡國恨」了。

北京,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一日

[《活著》中文版(1993年)序]h4前言/h4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只有內心才會真實地告訴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麼突出。內心讓他真實地瞭解自己,一旦瞭解了自己也就瞭解了世界。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這個原則,可是要捍衛這個原則必須付出艱辛的勞動和長時期的痛苦,因為內心並非時時刻刻都是敞開的,它更多的時候倒是封閉起來,於是只有寫作,不停的寫作才能使內心敞開,才能使自己置身於發現之中,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靈感這時候才會突然來到。

長期以來,我的作品都是源出於和現實的那一層緊張關係。我沉湎於想象之中,又被現實緊緊控制,我明確感受著自我的分裂,我無法使自己變得純粹,我曾經希望自己成為一位童話作家,要不就是一位實實在在作品的擁有者,如果我能夠成為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我想我內心的痛苦將輕微很多,可是與此同時我的力量也會削弱很多。

事實上我只能成為現在這樣的作家,我始終為內心的需要而寫作,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寫作,正因為此,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一個憤怒和冷漠的作家。

這不只是我個人面臨的困難,幾乎所有優秀的作家都處於和現實的緊張關係中,在他們筆下,只有當現實處於遙遠狀態時,他們作品中的現實才會閃閃發亮。應該看到,這過去的現實雖然充滿了魅力,可它已經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那裡面塞滿了個人想象和個人理解。真正的現實,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現實,是令人費解和難以相處的。

作家要表達與之朝夕相處的現實,他常常會感到難以承受,蜂擁而來的真實幾乎都在訴說著醜惡和陰險,怪就怪在這裡,為什麼醜惡的事物總是在身邊,而美好的事物卻遠在海角。換句話說,人的友愛和同情往往只是作為情緒來到,而相反的事實則是伸手便可觸及。正像一位詩人所表達的:人類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

也有這樣的作家,一生都在解決自我和現實的緊張關係,福克納是一個成功的例子,他找到了一條溫和的途徑,他描寫中間狀態的事物,同時包容了美好和醜惡,他將美國南方的現實放到了歷史和人文精神之中,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學現實,因為它連線了過去和將來。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寫現實,可是他們筆下的現實說穿了只是一個環境,是固定的、死去的現實。他們看不到人是怎樣走過來的,也看不到怎樣走去。當他們在描寫斤斤計較的人物時,我們會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計較。這樣的作家是在寫實在的作品,而不是現實的作品。

前面已經說過,我和現實關係緊張,說得嚴重一點,我一直是以敵對的態度看待現實。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內心的憤怒漸漸平息,我開始意識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是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發洩,不是控訴或者揭露,他應該向人們展示高尚。這裡所說的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後的超然,對善和惡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正是在這樣的心態下,我聽到了一首美國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經歷了一生的苦難,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對待這個世界,沒有一句抱怨的話。這首歌深深地打動了我,我決定寫下一篇這樣的小說,就是這篇《活著》,寫人對苦難的承受能力,對世界樂觀的態度。寫作過程讓我明白,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我感到自己寫下了高尚的作品。

海鹽,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活著》韓文版(1997年)序]h4前言/h4我不知道應該怎樣來解釋這一部作品,這樣的任務交給作者去完成是十分困難的,但是我願意試一試,我希望韓國的讀者能夠容忍我的冒險。

這部作品的題目叫《活著》,作為一個詞語,「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裡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於喊叫,也不是來自於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作為一部作品,《活著》講述了一個人和他的命運之間的友情,這是最為感人的友情,因為他們互相感激,同時也互相仇恨;他們誰也無法拋棄對方,同時誰也沒有理由抱怨對方。他們活著時一起走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死去時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與此同時,《活著》還講述了人如何去承受巨大的苦難,就像中國的一句成語:千鈞一髮。讓一根頭髮去承受三萬斤的重壓,它沒有斷。我相信,《活著》還講述了眼淚的寬廣和豐富;講述了絕望的不存在;講述了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當然,《活著》也講述了我們中國人這幾十年是如何熬過來的。我知道,《活著》所講述的遠不止這些。文學就是這樣,它講述了作家意識到的事物,同時也講述了作家所沒有意識到的,讀者就是這時候站出來發言的。

北京,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七日

[《活著》日文版(2002年)序]h4前言/h4我曾經以作者的身份議論過福貴的人生。一些義大利的中學生向我提出了一個十分有益的問題:「為什麼您的小說《活著》在那樣一種極端的環境中還要講生活而不是倖存?生活和倖存之間輕微的分界在哪裡?」

我的回答是這樣的:「在中國,對於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來說,生活和倖存就是一枚分幣的兩面,它們之間輕微的分界在於方向的不同。對《活著》而言,生活是一個人對自己經歷的感受,而倖存往往是旁觀者對別人經歷的看法。《活著》中的福貴雖然歷經苦難,但是他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我用的是第一人稱的敘述,福貴的講述裡不需要別人的看法,只需要他自己的感受,所以他講述的是生活。如果用第三人稱來敘述,如果有了旁人的看法,那麼福貴在讀者的眼中就會是一個苦難中的倖存者。」

出於上述的理由,我在其他的時候也重複了這樣的觀點。我說在旁人眼中福貴的一生是苦熬的一生;可是對於福貴自己,我相信他更多地感受到了幸福。於是那些義大利中學生的祖先,偉大的賀拉斯警告我:「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後,在他生前和葬禮前,無人有權說他幸福。」

賀拉斯的警告讓我感到不安。我努力說服自己:以後不要再去議論別人的人生。現在,當角川書店希望我為《活著》寫一篇序言時,我想談談另外一個話題。我要談論的話題是──誰創造了故事和神奇?我想應該是時間創造的。我相信是時間創造了誕生和死亡,創造了幸福和痛苦,創造了平靜和動盪,創造了記憶和感受,創造了理解和想象,最後創造了故事和神奇。賀知章的《回鄉偶書》說的就是時間帶來的喜悅和辛酸: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未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太平廣記》卷第二百七十四講述了一個由時間創造的故事,一位名叫崔護的少年,資質甚美可是孤寂寡合。某一年的清明日,崔護獨自來到了城南郊外,看到一處花木叢翠的庭院,佔地一畝卻寂若無人。崔護叩門良久,有一少女嬌豔的容貌在門縫中若隱若現,簡單的對話之後,崔護以「尋春獨行,酒渴求飲」的理由進入院內,崔護飲水期間,少女斜倚著一棵盛開著桃花的小樹,「妖恣媚態,綽有餘妍」。兩人四目相視,久而久之。崔護告辭離去時,少女送至門口。此後的日子裡,崔護度日如年,時刻思念著少女的容顏。到了第二年的清明日,崔護終於再次起身前往城南,來到庭院門外,看到花木和門院還是去年的模樣,只是人去院空,門上一把大鎖顯得冰涼和無情。崔護在傷感和嘆息裡,將一首小詩題在了門上:

去年今日此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