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些人也相信這個立場。在去年,也就是1996年,有一位瓊斯小姐榮獲了美國俄亥俄州一個私人基金會設立的「貞潔獎」,獲獎理由十分簡單,就是這位瓊斯小姐的年齡和她處女膜的年齡一樣,都是38歲。瓊斯小姐走上領獎臺時這樣說:「我領取的絕不是什麼‘處女獎’,我天生厭惡男人,敵視男人,所以我今年38歲了,還沒有被破壞處女膜。應該說,這5萬美元是我獲得的敵視男人獎。」
這個由那些精力過剩的男人設立的獎,本來應該獎給這個性亂時代的貞潔處女,結果卻落到了他們最大的敵人手中,瓊斯小姐要消滅性的存在。這是致命的打擊,因為對那些好事的男人來說,沒有性肯定比性亂更糟糕。有意思的是,他們竟然天衣無縫地結合到了一起。
由此可見,我們生活中的看法已經是無奇不有。既然兩個完全對立的看法都可以榮辱與共,其他的看法自然也應該得到它們的身份證。
米蘭·昆德拉在他的《笑忘書》裡,讓一位哲學教授說出這樣一句話:「自詹姆斯·喬伊斯以來,我們已經知道我們生活的最偉大的冒險在於冒險的不存在……」
這句話很受歡迎,並且成為了一部法文小說的卷首題詞。這句話所表達的看法和它的句式一樣圓滑,它的優點是能夠讓反對它的人不知所措,同樣也讓贊成它的人不知所措。如果模仿那位哲學教授的話,就可以這麼說:這句話所表達的最重要的看法在於看法的不存在。
幾年以後,米蘭·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遺囑》裡舊話重提,他說:「……這不過是一些精巧的混賬話。當年,70年代,我在周圍到處聽到這些補綴著結構主義和精神分析殘渣的大學圈裡的扯淡。」
還有這樣的一些看法,它們的存在並不是為了指出什麼,也不是為說服什麼,僅僅只是為了樂趣,有時候就像是遊戲。在博爾赫斯的一個短篇故事《特隆·烏爾巴爾,奧爾比斯·特蒂烏斯》裡,敘述者和他的朋友從尋找一句名言的出處開始,最後進入了一個幻想的世界。那句引導他們的名言是這樣的:「鏡子與交媾都是汙穢的,因為它們同樣使人口數目增加。」
這句出自烏爾巴爾一位祭師之口的名言,顯然帶有宗教的暗示,在它的後面似乎還矗立著禁忌的柱子。然而當這句話時過境遷之後,作為語句的獨立性也浮現了出來。現在,當我們放棄它所有的背景,單純地看待它時,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被這句話裡奇妙的樂趣所深深吸引,從而忘記了它的看法是否合理。所以對很多看法,我們都不能以斤斤計較的方式去對待。
因為「命運的看法比我們更準確」,而且「看法總是要陳舊過時」。這些年來,我始終信任這樣的話,並且視自己為他們中的一員。我知道一個作家需要什麼,就像但丁所說:「我喜歡懷疑不亞於肯定。」
我已經有十五年的寫作歷史,我知道這並不長久,我要說的是寫作會改變一個人,尤其是擅長虛構敘述的人。作家長時期的寫作,會使自己變得越來越軟弱、膽小和猶豫不決;那些被認為應該克服的缺點在我這裡常常是應有盡有,而人們頌揚的剛毅、果斷和英勇無畏則只能在我虛構的筆下出現。思維的訓練將我一步一步地推到了深深的懷疑之中,從而使我逐漸地失去理性的能力,使我的思想變得害羞和不敢說話;而另一方面的能力卻是茁壯成長,我能夠準確地知道一粒紐扣掉到地上時的聲響和它滾動的姿態,而且對我來說,它比死去一位總統重要得多。
最後,我要說的是作為一個作家的看法。為此,我想繼續談一談博爾赫斯,在他那篇迷人的故事《永生》裡,有一個「流利自如地說幾種語言;說法語時很快轉換成英語,又轉成叫人捉摸不透的薩洛尼卡的西班牙語和澳門的葡萄牙語」的人,這個乾瘦憔悴的人在這個世上已經生活了很多個世紀。在很多個世紀之前,他在沙漠裡歷經艱辛,找到了一條使人超越死亡的秘密河流,和岸邊的永生者的城市(其實是穴居人的廢墟)。
博爾赫斯在小說裡這樣寫道:「我一連好幾天沒有找到水,毒辣的太陽、乾渴和對乾渴的恐懼使日子長得難以忍受。」這個句子為什麼令人讚歎,就是因為在「乾渴」的後面,博爾赫斯告訴我們還有更可怕的「對乾渴的恐懼」。
我相信這就是一個作家的看法。
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