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勁的想象產生事實

莎士比亞戲劇中那些不變的,或者說是永恆的力量,在時移境遷中越磨越亮,現在我閱讀它們時,感到世界很小,時間也很短,彷彿莎士比亞與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座城市裡。h3五/h3《論想象的力量》裡有這樣一個段落,「西門·湯馬士當時是名醫。我記得有一天,在一個患肺病的年老的富翁家裡遇到他,談起治療這病的方法。他對富翁說其中一個良方時便不要我在場,因為如果那富人把他的視線集中在我光澤的面孔上,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活潑歡欣的青春上,而且把我當時那種蓬勃的氣象攝入他的五官,他的健康便可以大有起色。可是他忘記了說我的健康卻會因而受到損傷。」

我在魯迅文學院學習時,有一位同學出於一種我們不知道也不感興趣的原因,經常去和一些老人打交道,等到快畢業時,他告訴我,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胃口變壞了,嘴裡經常發苦,睡眠也越來越糟。他認為原因就是和老人在一起的時間太多了。

另外有一個事實大家都能夠注意到,一些常和年輕人在一起的老人,其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況常常比他們的實際年齡要小上十多和二十多歲。

這就是想象的力量,「它的影響深入我的內心。我的策略是避開它,而不是和它對抗。」

想象可以使本來不存在的事物凸現出來,一個患有嚴重失眠症的人,對安眠藥的需要更多是精神上的,藥物則是第二位。當別人隨便給他幾粒什麼藥片,只要不是毒藥,告訴他這就是安眠藥,而他也相信了,吞服了下去,他吃的不是安眠藥,也會睡得像嬰兒一樣。

想象就這樣產生了事實,我們還聽到過另外一些事,一些除了離奇以外不會讓我們想到別的什麼,這似乎也是想象,可是它們產生不了事實,產生不了事實的,我想就不應該是想象,這大概是虛幻。

加西亞·馬爾克斯在《番石榴飄香》裡對他的朋友說:「記得有一次,我興致勃勃地寫了一本童話,取名「虛度年華的海洋」,我把清樣寄給了你。你像過去一樣,坦率地告訴我你不喜歡這本書。你認為,虛幻至少對你來說,真是不知所云。你的話使我幡然醒悟,因為孩子們也不喜歡虛幻,他們喜歡想象的東西。虛幻和想象之間的區別,就跟口技演員手裡操縱的木偶和真人一樣。」

幾年前,我剛開始閱讀蒙田的隨筆時,對蒙田所處的時代十分羨慕,他生活在一個充滿想象的現實裡,而不是西紅柿多少錢一斤的現實,我覺得他內心的生活和大街上的世俗生活沒有格格不入,他從這兩者裡都能獲得靈感,他的精神就像田野一樣伸展出去,散發著自由的氣息。

這樣的羨慕在閱讀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作品時也同樣產生過,他的《百年孤獨》出版後,「我認識一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們興致勃勃、仔細認真地讀了《百年孤獨》,但是閱讀之餘並不大驚小怪,因為說實在的,我沒有講述任何一件跟他們的現實生活大相徑庭的事情。」

而且,「巴蘭基利亞有一個青年說他確實長了一條豬尾巴。」馬爾克斯說:「只要開啟報紙,就會了解我們周圍每天都會發生奇特的事情。」

一個充滿想象的作家,如果面對很多也是充滿想象的讀者,尤其可貴的是這裡面有許多人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那麼這個作家也會像加西亞·馬爾克斯一樣,得意與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當然,這個作家的作品裡必須具有真正意義上的想象,而不是虛幻和離奇,想象應該有著現實的依據,或者說想象應該產生事實,否則就只是臆造和謊言。《百年孤獨》裡俏姑娘雷梅苔絲飛上天空以前,加西亞·馬爾克斯曾經坐立不安。

「她怎麼也上不了天。我當時實在想不出辦法打發她飛上天空,心中很著急。有一天,我一面苦苦思索,一面走進我們家的院子裡去。當時風很大。一個來我們家洗衣服的高大而漂亮的黑女人在繩子上晾床單,她怎麼也晾不成,床單讓風給刮跑了。當時,我茅塞頓開,受到了啟發。‘有了。’我想到,俏姑娘雷梅苔絲有了床單就可以飛上天空了……當我坐到打字機前的時候,俏姑娘雷梅苔絲就一個勁兒地飛呀,飛呀,連上帝也攔她不住了。」h3六/h3我回到那間半截房頂的房子裡,裡面睡著那女人。我對她說:

「我就睡在這裡,在我自己的角落裡,反正床和地板一樣硬。要是發生什麼事,請告訴我。」

她對我說:

「多尼斯不會回來了,從他的眼神中我已發覺了。他一直在等著有人來,他好走掉。現在你要負責照料我。怎麼?你不願照料我?快上這裡來跟我睡吧。」

「我在這裡很好。」

「你還是到床上來的好,在地板上耗子會把你吃掉的。」

於是我就去和她睡在一起了。

這是胡安·魯爾弗那部著名的小說《佩德羅·巴拉摩》中的一段,兩個事實上已經死去的人就這樣睡到了一起,一個是男人,還有一個是女人。

我第一次閱讀這部小說時,被裡面瀰漫出來的若即若離,時隱時現的氣氛所深深吸引,尤其是這一段關於兩個死去的人如何實現他們的做愛,讓我吃驚。

現在,我重新找到這一段,再次閱讀以後又是吃了一驚,我發現胡安·魯爾弗的描述極其單純,而我最初閱讀時,在心裡產生過極其豐富的事實。當然,將這一段抽出來閱讀,與放在全文中閱讀是不一樣的。

從敘述上來看,單純的筆觸常常是最有魅力的,它不僅能有效地集中敘述者的注意力,也使閱讀者不會因為描述太多而迷失方向,就像一張白紙,它要向人們展現上面的黑點時,最好的辦法是點上一點黑色,而不是去塗上很多黑點。

另一方面,胡安·魯爾弗讓一個死去的男人與一個死去的女人睡到一起時,抽乾了他們的情慾,這是敘述中的關鍵所在,他們睡到一起,並且做愛,可是這兩個人都沒有一絲情慾,他們的做愛便顯得空空蕩蕩。

那麼,他們又是出於什麼樣的慾望、什麼樣的目的睡到了一起?其實他們沒有任何慾望和任何目的,他們只是睡到了一起,此外一無所有,就像他們沒有具體的做愛動作一樣。

在「於是我就去和她睡在一起了」的下面,是兩行空白,空白之後,胡安·魯爾弗接著寫道:

我熱得在半夜十二點醒了過來,到處都是汗水。那女人的身體像是用泥製成的,像是包在泥殼子裡,彷彿融化在爛泥裡一樣化掉了。我感到好像全身都泡在從她身上冒出的汗水裡,我感到缺乏呼吸所必需的空氣……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