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伽門農之前的英雄何止百千,
誰曾得到你們一掬同情之淚,
他們已深深埋進歷史的長夜。
再來讀一讀《亞美利加洲的愛》,聶魯達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在禮服和假髮來到這裡之前,
只有大河,滔滔滾滾的大河;
只有山嶺,其突兀的起伏之中,
飛鷹或積雪彷彿一動不動;
只有溼氣和密林,尚未有名字的
雷鳴,以及星空下的邦巴斯草原。
從古老的歐洲到不久前的美洲,賀拉斯和聶魯達表達了人們源遠流長的習慣——對傳說和記憶的留戀。賀拉斯尋找的是消失在傳說中的英雄,這比從現實中的消失更加令人不安,因為他們連一掬同情之淚都無法得到,只能埋進歷史深深的長夜。聶魯達尋找的是記憶,是關於美洲大陸的原始的記憶。在身穿禮服和頭戴假髮的歐洲人來到美洲之前,美洲大陸曾經是那樣的生機勃勃,是自然和野性的生機勃勃。聶魯達說人就是大地,人就是顫動的泥漿和奇布卻的石頭,人就是加勒比的歌和阿勞加的矽土。而且,就是在武器的把柄上,都銘刻著大地的縮影。
人們追憶失去的親友,回想著他們的音容笑貌,或者回首自己的往事,尋找消失了的過去,還有沉浸到歷史和傳說之中,去發現今天的存在和今天的意義。我感到不幸的理由總是多於歡樂的理由,就像眼淚比笑聲更容易刻骨銘心,流血比流汗更令人難忘。於是歷史和人生為我們總結出了兩種態度,在如何對待消失的過去時,自古以來就是兩種態度。一種是歷史的態度,像荷馬所說:「神祇編織不幸,是為了讓後代不缺少吟唱的題材。」另一種是個人的人生態度,像馬提亞爾所說:「回憶過去的生活,無異於再活一次。」荷馬的態度和馬提亞爾的態度有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人們之所以要找回消失了的過去,並不是為了再一次去承受,而是為了品嚐。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