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詩藝》中的戲劇學

世界戲劇學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詩藝》沒有清晰的理論結構,信筆所至,若行雲流水。爬剔其間,可發現其中有關戲劇的意見大致有四個方面。h3一、內部一致性/h3「不論做什麼,至少要做到統一、一致。」《詩藝》一開始就以連續好幾段篇幅論述了藝術作品的內部一致性,後來講到了戲劇,仍然反覆強調這一點,可見賀拉斯對這個問題的重視。

他談到了特定的劇種(悲劇、喜劇)與特定的戲劇語言的一致,談到了特定的戲劇人物與特定的戲劇語言的一致,談到了特定年齡的戲劇人物與特定的生理、心理狀態的一致,談到了戲劇諸因素與整體的一致,等等,而其間的核心,是戲劇人物。因此,賀拉斯的一致論,是以戲劇人物為中心的一致論。

賀拉斯在談到特定的劇種與特定的戲劇語言的一致性時說:「悲劇是不屑於亂扯一些輕浮的詩句的,就像莊重的主婦在節日被邀請去跳舞一樣,它和一些狂蕩的‘薩堤洛斯’在一起,總覺有些羞澀」;「喜劇的主題決不能用悲劇的詩行來表達;同樣,堤厄斯忒斯的筵席(悲劇場面——引者注)也不能用日常的適合於喜劇的詩格來敘述。每種體裁都應該遵守規定的用處。」

這裡界限劃得很清楚,然而他又筆鋒一轉,講到了一些重要的「例外」:

但是有時候喜劇也發出高亢的聲調;克瑞墨斯(喜劇中的吝嗇鬼——引者注)一惱也可以激昂怒罵;在悲劇中,忒勒福斯和珀琉斯也用散文的對白表示悲哀,他們身在貧困流放之中,放棄了「尺半」(悲劇中慣用的長詞、大詞、過甚之詞——引者注)、浮誇的詞句,才能使他們的哀怨打動觀眾的心絃。

原來這些「例外」體現了更高一層的內部一致性的原則。

為悲劇、喜劇定下一些特殊的語言表達方式,本來是為了要與所表現的情緒格調保持一致,但是如果不適當地死板規定,就會影響對戲劇人物的表現功能,結果損害了另一個一致——特定的戲劇人物與特定的語言的一致,而這在賀拉斯看來倒是更重要的。

誠然,也可以按照某種慣例,讓喜劇中的吝嗇鬼嬉皮笑臉地打諢插科,讓厄於困境的悲劇角色慷慨陳詞。但是,為更好地刻畫戲劇人物計,又何妨讓吝嗇鬼為失去金錢而爆發出真誠的憤怒,偶爾也表現出一派慷慨激昂呢?何妨讓困擾之中的悲劇人物在低哀的嘆息中,用平凡而委頓的語氣談一會兒呢?這樣做只會增添藝術效果,因為對戲劇人物的刻畫更真實了,換言之,戲劇語言與戲劇人物更一致、更統一了。

可見,儘管賀拉斯還恪守著悲劇和喜劇在語言表達方式上的界限,但他高度的文藝鑑賞能力使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戲劇人物之上,闡明瞭取得戲劇內部一致性的核心和標尺在於戲劇人物而不是戲劇樣式。他說:

如果劇中人物的詞句聽來和他的遭遇(或身份)不合,羅馬的觀眾不論貴賤都將大聲鬨笑。神說話,英雄說話,經驗豐富的老人說話,青春、熱情的少年說話,貴族婦女說話,好管閒事的乳媼說話,走四方的貨郎說話,碧綠的田壟裡耕地的農夫說話,科爾科斯人說話,亞述人說話,生長在忒拜的人、生長在阿耳戈斯的人說話,其間都大不相同。

他還說,不應讓那些穿著莊嚴的金紫袍褂的天神和英雄出口粗俚、出入市肆;也不應讓來自曠野草昧的戲劇人物散發出他所不可能有的城市氣味。這些意見是正確的。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也曾論述過戲劇人物,但不及賀拉斯具體細緻,尤其重要的是,賀拉斯對於戲劇人物在戲劇中的地位,比亞里士多德看得要高一點。亞里士多德也論述過「性格」的一致性,但他主要把這種一致性歸納到了戲劇行動的整一性之中,而沒有像賀拉斯那樣把它看成是整個戲劇內部一致性的重心所在。與此相應,賀拉斯對戲劇情節(佈局)在戲劇中的地位,也就沒有像亞里士多德那樣看得高於一切了。

圍繞著戲劇人物的一致性,賀拉斯進一步指出:

請你傾聽一下我和跟我在一起的觀眾要求的是什麼。如果你希望觀眾讚賞,並且一直坐到終場升幕,直到唱歌人喊「鼓掌」,那你必須(在創作的時候)注意不同年齡的習性,給不同的性格和年齡者以恰如其分的修飾。已能學語、腳步踏實的兒童喜和同輩的兒童一起遊戲,一會兒生氣,一會兒又和好,隨時變化。口上無髭的少年,終於脫離了師傅的管教,便玩弄起狗馬來,在陽光照耀的「校場」的綠草地上嬉遊;他就像一塊蠟,任憑罪惡捏弄,忠言逆耳,不懂得有備無患的道理,一味揮霍,興致勃勃,慾望無窮,而又喜新厭舊。到了成年,興趣改變;他一心只追求金錢和朋友,為野心所驅使,做事戰戰兢兢,生怕做成了又想更改。人到了老年,更多的痛苦從四圍襲擊他:或則因為他貪得,得來的錢又捨不得用,死死地守著;或則因為他無論做什麼事情,左右顧慮,缺乏熱情,拖延失望,遲鈍無能,貪圖長生不死,執拗埋怨,感嘆今不如昔,批評並責罵青年。隨著年歲的增長,它給人們帶來很多好處;隨著年歲的衰退,它也帶走了許多好處。所以,我們不要把青年寫成個老人的性格,也不要把兒童寫成個成年人的性格,我們必須永遠堅定不移地把年齡和特點恰當配合起來。

這裡,賀拉斯超越了戲劇語言的範圍,在更廣的範圍內論述了戲劇人物的一致性。

他以年齡為標尺,說明戲劇人物的全部生理心理特徵都必須體現一定的年齡階段。詩人以生動的描摹、形象的筆觸列舉出來的不同年齡的習性,讀來興趣盎然。這種基於對現實生活的細緻觀察所歸納出來的種種區別確是戲劇家們所應切實注意的,千萬不要在戲劇人物的刻畫上鬧出不分年歲時序的笑話來。

然而,結論固然大體正確,具體劃分卻有以偏概全之弊。茫茫人海,萬別千差,即便是同樣的年歲,脾性氣質可相去千里之遙,豈是一種模式所能凝鑄。人的行為特徵,最終決定於他所經歷、所置身的社會環境和社會關係。由此提煉、概括,並結體為活生生的形象,便是典型化的創作途徑。而賀拉斯把一項非根本因素凝固化之後作為創作規範,則只是一種型別化的歸納方法。

這也無奈。在人類早期的戲劇學中,型別化的歸納比較普遍。

關於戲劇的內部一致性,賀拉斯還從時間概念上論及了「必須注意從頭到尾要一致,不可自相矛盾」。他又從空間概念上論及了戲劇諸因素與整體的一致,例如他也曾正確地強調了「歌唱隊應該堅持它作為演員的作用和重要職責。它在幕與幕之間所唱的詩歌必須能夠推動情節,並和情節配合得恰到好處」等等。全部這些意見,他常常用「得體」、「合適」等概念來表達。鑑於戲劇是佔有相當長度的時間性藝術,又是佔有相當廣度的綜合性藝術,因此他在這兩方面對一致性的強調是十分重要的,是合乎戲劇的自身特性的。

總的說來,賀拉斯關於戲劇藝術一致性的論述,是亞里士多德關於戲劇整一化原則的延續。兩人間共同語言較多的也是在這一點上。由於整一化原則恰恰正是亞里士多德全部戲劇美學思想的核心所在,所以賀拉斯也可稱之為亞里士多德在整個戲劇理論領域一個比較順直的繼承者。據考證,他對亞里士多德思想的把握,更多的是通過亞里士多德之後亞歷山大時期的希臘批評家尼奧普托勒密斯的著述的,可惜我們今天已看不到尼奧普托勒密斯的東西了。h3二、「力所能及」的判斷力/h3賀拉斯認為,改編人所共知的名作是戲劇創作的好辦法。他並不欣賞從廣泛的日常生活中汲取新奇的戲劇題材。他說:

用自己獨特的辦法處理普通題材是件難事;你與其別出心裁寫些人所不知、人所不曾用過的題材,不如把特洛亞的詩篇改編成戲劇。從公共的產業裡,你是可以得到私人的權益的,只要你不沿著眾人走俗了的道路前進,不把精力花在逐字逐句的死搬死譯上,不在摹仿的時候作繭自縛,既怕人恥笑又怕犯了寫作規則,不敢越出雷池一步。

從公共產業中得到私人權益這一巧妙比喻,比前後論述更能說明賀拉斯的戲劇題材論。

不要簡單地把它看成是一個偷懶抄近的辦法。公共產業,主要是指業經歷史風煙篩選過的古代題材,特別是希臘藝術所表現過的英雄主義題材。從內容論,大體合乎奧古斯都元首統治的社會教化要求,也適合賀拉斯自己的美學追求。從藝術效果論,憑藉著觀眾對舊情節的事先了解和習慣興趣,憑藉著名人名事的特殊吸引力,憑藉著古代藝術家們的創造基礎,確實有可能使這些改編而來的戲劇作品取得成功。但是無論如何,這是一種相當保守的主張。賀拉斯還告誡皮索父子:「你們應當日日夜夜把玩希臘的範例。」可見他對希臘藝術這份公共產業何等迷醉。

那麼,藝術還要不要創造呢?賀拉斯在保守的前提下又表現出幾分靈動。他在戲劇學中還是留出了創造的地位:

或則遵循傳統,或則獨創;但所創造的東西要自相一致。

假如你把新的題材搬上舞臺,假如你敢於創造新的人物,那麼必須注意從頭到尾要一致,不可自相矛盾。

除此之外,他甚至還用他所擅長的巧妙比喻來歌頌藝術創造:

每當歲晚,林中的樹葉發生變化,最老的樹葉落到地上;文字也如此,老一輩的消逝了,新生的字就像青年一樣將會開花、茂盛。

這裡他所祝願的代替老葉的新花主要是指包括戲劇語言在內的文辭,而前面引述的兩句,則是指出創造性的新題材也要用藝術形式上一般性的要求加以束勒。不過,從這裡可以看出,他是不反對新題材的。他既然追摹希臘,希臘帶有現實主義色彩的摹仿說也就不能不對他發生影響,這就使他不能完全無視現實。他說:

我勸告已經懂得寫什麼的作家到生活中、到風俗習慣中去尋找模型,從那裡汲取活生生的語言吧。

虛構的目的在引人歡喜,因此必須切近真實;戲劇不可隨意虛構,觀眾才能相信……

他能揣測,即使他欽仰的希臘前輩也不會同意羅馬的戲劇家不摹仿羅馬的現實,於是他在勸別人日夜把玩希臘範例之後又說:

我們的詩人對於各種型別都曾嘗試過,他們敢於不落希臘人的窠臼,並且(在作品中)歌頌本國的事蹟,以本國的題材寫成悲劇或喜劇,贏得了很大的榮譽。

這一來,問題的兩方面都說得很周到了。但毋庸諱言,也存在著一些前後矛盾。此處如是說,彼處如斯說,總得有個過渡、有個呼應、有個解說,但賀拉斯不管,照樣說下去。隨手寫信,自有可原諒之處,但內中確實體現了賀拉斯理論上的不周密之處。好在他的言辭優美流暢、娓娓動聽,在很大程度上遮掩了某些前後牴牾的缺陷。

賀拉斯還從戲劇家的主觀角度論述了戲劇題材的選擇,認為「力所能及」是作家的主觀選材標準,這是很有道理的。他說:

你們從事寫作的人,在選材的時候,務必選你們力能勝任的題材,多多斟酌一下哪些是掮得起來的、哪些是掮不起來的。假如你選擇的事件是在能力範圍之內的,自然就會文辭流暢、條理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