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宏觀的創造

藝術創造學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藝術是自由的象徵,是理想人生的先期直觀,是人的精神優勢的感性吐露,是世俗情感的審美淨化。藝術對生活的塑造,都以此為目標。

不斷地創造適應,是藝術歸向自己目標的階梯。藝術在自己的目標前鋪展了一條創造長途,使所有的接受者和欣賞者都因被塑造、被創造而趨向自由和健全。

有人說,藝術的本題可借用莊子的篇目名之:逍遙遊。寫了《庖丁解牛》的莊子告訴我們,只有充分地掌握了客觀物件的必然肌理,才能以自由的神態把勞務當作享受,才能在物質雜務中產生手舞足蹈的藝術雅興,才能把人生逆旅當作逍遙遊。這條不斷戰勝必然的思路,可以與席勒、康德等人的藝術論相對應。

藝術家本身要早於他人,構建健全的自由心境,奔向審美式的人生。儘管他的這種心境,或許是對世間痛苦的領悟,對人生荒誕的承認。我們不少藝術家,長期承受過太多的束縛和框範,干涉和指令,創作中缺少應有的自由心境;一旦束縛解除、干涉消弭,他們卻無所措手足,那是因為他們實際上並沒有超越和戰勝沉澱在他們心底的許多內化成了生命的限制,沒有取得自由,沒有獲得對自由的心理適應。

我們可以寫出長長一串藝術大師的名單,是他們,使人類適應了可以構成層累的各種美的氣度、美的神貌、美的心緒、美的情境。他們以他們的作品創造了一部使人類漸漸適應由低到高的文明的歷史,即使是我們,身心之上也深深地留著他們塑捏我們的指印。我們短暫的一生,很可看成是人類歷史的縮影:從幼到長,一步步適應了各種層次的藝術作品,藝術的寶庫在我們眼前橫亙成一個有機系列,隨著我們的年歲增長,不斷幫助我們創造適應,又突破適應。終於,我們成了一個比較健全的人。這也是人類的總體情景。

「屈原放逐,乃賦《離騷》。」然而,當屈原有心緒吟詠《離騷》的時候,他的內心已經獲得了藝術化的自由心境。他的吟詠,使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適應了華美的楚辭,也適應了審美的憂鬱。他在一定程度上建立了中國人的某些心理素質。這一點,遠遠超過他現實的政治功績。

就大範疇論,舊時代的中國文人,是逐次適應了屈原、司馬遷、陶淵明、李白、杜甫、蘇東坡、曹雪芹之後才總體締造成的;就小范疇論,各種不同的文人又有自己具體的重點適應物件。例如在某些現代女作家身上,我們仍能依稀發現她們對李清照的遠年適應。

從這個意義上說,藝術創造,實在是在創造人。

三,基於上述理解,藝術創造永遠需要向人們已經習慣了的審美感知系統挑戰,而不應僅僅在同一系統之內作數量上的加添。藝術創造,應該向人們提供從「語法」到「詞彙」都是新鮮的藝術語言,而不是隻做在既定「語法」框架下增補「詞彙」的工作。

這是藝術大師與普通藝術家的分水嶺,甚至是藝術家與藝匠的分界線。在前人已經提供了的審美適應範圍內,再增補一些技巧性的產品,那麼,技巧再高,也不會成為大家。

歷史證明,藝術的創新者承受著無數的艱難,但也享受著特殊的榮耀。他們很可能失敗,但最大的成功只能屬於他們。藝術的接受者既有惰性心理,又有求異意向。他們從根本上來說是願意被藝術的手掌所塑造的。他們希求著一種被塑造的快感。無疑,這是藝術快感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要求被塑造的欲求,正是人類的高貴之處,也是那些願意創造適應的勇敢藝術家每每受到歡迎的重要保證。

創新者的幸運更體現為這樣一個事實: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層累性遺存的,永遠是創新者的業績。歷史,只記載首先創造了一種新的心理適應的人。

我將創造一個星體,

預備著地球的墜毀。

藝術家,應該是這樣的氣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