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現代藝術家來說,最大的未知是對人的未知。培根說藝術就是人與自然相乘,其實,人的「自然」究竟是什麼狀態,人本身最不清楚。
杜亞美說:
猶如一個外科醫生用決定性的一刀,割開皮膚和肌肉,以便弄清隱藏的病因一樣,現代小說家想了解的主要是心靈,它被看成是基本的最高尚的現實,決定著其餘的一切……
我們已經到了長篇小說需要進入到內心深處的時候了。我們的父輩勘查和開發了幾乎全部的領土,原封未動的只剩下地球內部的資源了,它們也需要開發。應該到未經考察的地方去探索。
《長篇小說探討》
20世紀的許多藝術家都產生過一個共同感受:儘管已經從前輩大師的無數作品中瞭解和體察了人的許許多多方面,但仍然深深地感到人的不可瞭解。關於人的越來越大的謎,向著現代包圍。
由弗洛伊德等精神分析學家開啟的對人的深層潛意識(亦稱「無意識」)的大規模研究,給了藝術家以巨大的啟發。他們合力鑿開了一個堅硬的冰層,讓現代人比過去任何時代都更坦然地正視冰下湧卷著的激流。
現代藝術家領悟到,人的心理活動的表顯層次和深潛層次都是存在的,而我們過去很忽視的深潛層次,對錶顯層次起著很大的補償和制約作用。清晰的表顯層次因為可以找到與環境、行動的直接對應關係反而帶有很大的偶然性,而曖昧不清的深潛層次因為無可解析、無從控制,正反映了它的無可抗拒、渾一自足。深潛層次的潛意識活動,弗洛伊德認為來自於與生俱來的慾念和衝動,榮格更看重於遺傳,特別是自古以來的一種遺傳,但這種遺傳也是主體所不察覺的,「它既不是產生於個人的經驗,也不是產生於後天積累,而是生來就有的」。
現代藝術家對深潛層次中那個不成秩序的世界中的秩序,發生了莫大的興趣。各種看來並無聯絡的現象和事件的連線,近於囈語的紛亂自語,夢境,醉境,迷狂時刻的言行,這一切,都有了值得珍視的價值。因為它們都是深有其故,又深藏其故的自然流瀉。
弗洛伊德把深藏之故說成是人的本能衝動,因此他堅信任何個人的本能衝動都具有廣推他人的普遍性。藝術家只要有效地把自己的潛意識釋放出來,便能在深入的層次上接通人類。別人沒有領悟到的,被藝術家一點化,也就通過自己深潛心理的應合而獲得領悟。這樣,人與人就通過藝術的媒介,在深潛心理層次上聚合、融和、交匯。他們的表層生活、表層性格、表層習俗各不相同,最深層心理卻不謀而合。因而,藝術家的要務就是穿透表層而抵達深層,讓在深層中躲藏已久的自我來創造藝術。這種自我藝術也便是超我藝術。法國現代畫家莫里斯·弗拉曼克在他的生活回憶錄《危險的轉折點》中曾說過這樣一段話,充分體現了上述思想:
人不作畫,人作他的畫。我的努力方向,是使我回到下意識裡矇矓睡著的各種本能裡的深處。這些深處是被表面的生活和種種習俗淹沒掉了。我仍能用孩子的眼睛觀看事物。
他所理解的藝術創作,就是穿過表面生活習俗,在下意識領域裡找到並喚醒本能,讓它創作。
但是,個人的深潛心理中夾雜著大量偶發性的因素。因此,被喚醒的潛意識和本能一旦出來創造,其成果常常缺少普遍可感性。不少潛意識外化的藝術作品,不少意識流小說使讀者遇到大量感受上的障礙,便是例證。相比之下,強調「集體無意識」的榮格就比弗洛伊德高明瞭一大截。他認為只有由種族的發展歷史沉澱成的深層心理才有研究價值。集體,對個體的偶發性潛意識進行了選擇和過濾,因此更具有一種原始意義上的必然性。
這樣,一件藝術作品的創造就成了對該民族的一種深埋在心理深處的原始形象的探求。一個種族在自我原始形象越是產生迷亂的時候就越會呼喚自己的深層形象,不管這種深層形象是多麼痛苦、醜陋、蒼老、狂放。由於這種原始的深層形象是深埋於該種族每個人的心底的,因此,這樣的作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震撼廣大讀者。
榮格所說的這段話曾引起了無數現代藝術家的深思:
無論詩人知道他的作品和他一起問世、生長、成熟、還是認為他的作品是憑空虛構,這都無關緊要。他的看法不會改變這樣一個事實:他的作品超越了他,就好比孩子超過母親一樣。創作過程具有女性的特徵,作品產生於無意識深處——可以說,產生於母親們的懷抱。每當創作力量佔上風時,人的生活就被潛意識所控制和影響以對抗積極意志,意識的「自我」就被秘密的潛流沖走,成為不過是對事件束手無策的旁觀者罷了。結果創作中的作品成了詩人命運所繫的東西,並且決定著詩人的心理發展。不是歌德刨作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創造了歌德。《浮士德》除了象徵外,還有什麼意義呢?我並不是用此作為一個比喻,來指十分熟悉的東西,而是用來說明某些不大清楚然而非常活躍的事物。這裡有生活在每一個德國人心靈中的,並且是在歌德幫助下產生出來的某種東西。除了德國人,我們能設想其他人能寫出《浮士德》或者《查拉圖士特拉如是說》嗎?這兩部作品都利用了在德國人心靈中能激起反響的某種東西——雅各布·布克哈特曾經把它稱做「一種原始形象」——一位醫生,或者人類導師的形象。這種智者,救世主的原始形象,自文明之初,就已經潛藏蟄伏在人的無意識之中;每當時代混亂,人類社會出現一系列危厄,它便復甦過來。每當人們誤入迷途,便感到需要有個嚮導,導師,甚至醫生。這種原始形象不勝其數,只有在總的形勢產生混亂的時候,它才會出現在個人的夢境或藝術品中。當意識生活具有片面和虛假特徵時,它們便活躍起來——可以說是「本能地」——在個人的夢境裡,在藝術家和先知的幻覺中出現。這樣就恢復了這個時代的心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