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欽終於閉上了迷離的眼睛。
六
就這樣,一場沒完沒了的接力賽開始了:多少年後,範大沖也會有遺囑,範大沖的兒子又會有遺囑……
家族傳代,本身是一個不斷分裂、異化、自立的生命過程,讓後代接受一個需要終生投入的強硬指令,十分違背生命的自在狀態。讓幾百年之後的後裔不經自身體驗就來沿襲幾百年前某位祖先的生命衝動,也難免有許多憋氣的地方。不難想象,天一閣藏書樓對於許多範氏後代來說幾乎成了一個宗教式的朝拜物件,只知要誠惶誠恐地維護和儲存,卻不知是為什麼。
我可以肯定,此間埋藏著許多難以言狀的心理悲劇和家族紛爭。這個在藏書樓下生活了幾百年的家族,非常值得同情。
後代子孫免不了會產生一種好奇,樓上究竟是什麼樣的呢?到底有哪些書,能不能借來看看?親戚朋友更會頻頻相問,作為你們家族世代供奉的這個秘府,能不能讓我們看上一眼呢?
範欽和他的繼承者們早就預料到這種可能,而且預料藏書樓就會因為這種點滴可能而崩塌,因而已經預防在先。他們給家族制定了一個嚴格的處罰規則,處罰內容是當時視為最大屈辱的不許參加祭祖大典。因為這種處罰意味著在家族血統關係上亮出了「黃牌」,比杖責鞭笞之類還要嚴重。
處罰規則標明:子孫無故開門入閣者,罰不與祭三次;私領親友人閣及擅開書櫥者,罰不與祭一年;擅將藏書借出外房及他姓者,罰不與祭三年。因而典押事故者,除追懲外,永行擯逐,不得與祭。
在這裡,不得不提到那個我每次想起都感到難過的故事了。據謝枋《春草堂集》記載,範欽去世後兩百多年,寧波知府丘鐵卿家裡發生了一件事情。他的內侄女是一個酷愛詩書的女子,聽說天一閣藏書宏富,兩百餘年不蛀,全靠夾在書頁中的芸草。她只想做一枚芸草,夾在書本之間。於是,她天天用絲線繡刺芸草,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繡芸」。
父母看她如此著迷,就請知府做媒,把她嫁給了范家後人。她原想做了范家的媳婦總可以登上天一閣了,不讓看書也要看看芸草。但她哪裡想到,范家有規矩,嚴格禁止婦女登樓。
由此,她悲怨成疾,抑鬱而終。臨死前,她連一個「書」字也不敢提,只對丈夫說:「連一枚芸草也見不著,活著做甚?你如果心疼我,就把我葬在天一閣附近,我也可瞑目了!」
今天,當我抬起頭來仰望天一閣這棟樓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錢繡芸那抑鬱的目光。在既缺少人文氣息又沒有婚姻自由的年代,一個女孩子想借著婚姻來多讀一點書,其實是在以自己的脆弱生命與自己的文化渴求斡旋。她失敗了,卻讓我非常感動。
七
從範氏家族的立場來看,不準登樓,不準看書,委實也出於無奈。只要開放一條小縫,終會裂成大縫。但是,永遠地不準登樓,不準看書,這座藏書樓存在於世的意義又何在呢?這個問題,每每使範氏家族陷入困惑。
範氏家族規定,不管家族繁衍到何等程度,開閣門必得各房一致同意。閣門的鑰匙和書櫥的鑰匙由各房分別掌管,組成一環也不可缺少的連環。如果有一房不到,無法接觸到任何藏書。
就在這時,傳來訊息,大學者黃宗羲先生想要登樓看書!這對范家各房無疑是一個震撼。
黃宗羲是「吾鄉」餘姚人,與範氏家族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照理是不能登樓的。但無論如何,他是靠自己的人品、氣節、學問而受到全國思想學術界深深欽佩的巨人,範氏家族也早有所聞。儘管當時的資訊傳播手段非常落後,但由於黃宗羲的行為舉止實在是奇崛響亮,一次次在朝野之間造成非凡的轟動效應。他的父親本是明末東林黨重要人物,被魏忠賢宦官集團所殺,後來宦官集團受審,十九歲的黃宗羲在朝廷對質時,竟然義憤填膺地錐刺和痛毆漏網餘黨,後又追殺兇手,警告阮大鋮,一時大快人心。清兵南下時他與兩個弟弟在家鄉組織數百人的子弟兵「世忠營」英勇抗清,抗清失敗後便潛心學術,邊著述邊講學,把民族道義、人格力量融化在學問中啟世迪人,成為中國古代學術領域中第一流的思想家和歷史學家。他在治學過程中已經到紹興鈕氏「世學樓」和祁氏「淡生堂」去讀過書,現在終於想來叩天一閣之門了。他深知範氏家族的森嚴規矩,但他還是來了,時間是康熙十二年,即一六七三年。
出乎意料,範氏家族竟一致同意黃宗羲登樓,而且允許他細細地閱讀樓上的全部藏書。黃宗羲長衣布鞋,悄然登樓了。銅鎖在一具具開啟,一六七三年成為天一閣歷史上特別有光彩的一年。
黃宗羲在天一閣翻閱了全部藏書,把其中流通未廣者編為書目,並另撰《天一閣藏書記》留世。由此,這座藏書樓便與一位大學者的名字聯結起來,廣為傳播。
從此以後,天一閣有了一條可以向真正的大學者開放的新規矩,但這條規矩的執行還是十分苛嚴。在此後近兩百年的時間內,獲准登樓的大學者也僅有十餘名,其中有萬斯同、全祖望、錢大昕、袁枚、阮元、薛福成等。他們的名字,都上得了中國文化史。
這樣一來,天一閣終於顯現了本身的存在意義,儘管顯現的機會是那樣小。
直到乾隆決定編纂《四庫全書》,天一閣的命運發生了重大變化。
乾隆諭旨各省採訪遺書,要各藏書家,特別是江南的藏書家積極獻書。天一閣進呈珍貴古籍六百餘種,其中有九十六種被收錄在《四庫全書》中,有三百七十餘種列入存目。乾隆非常感謝天一閣的貢獻,多次褒揚獎賜,並授意新建的南北主要藏書樓都仿照天一閣的格局營建。
天一閣因此而大出其名,儘管上獻的書籍大多數沒有發還,但在國家級的「百科全書」中,在欽定的藏書樓中,都有了它的生命。我曾看到好些著作文章中稱乾隆下令天一閣為《四庫全書》獻書是天一閣的一大浩劫,頗覺言之有過。連堂堂皇家編書都不得不大幅度地動用天一閣的珍藏,家族性的收藏變成了一種行政性的播揚,這證明天一閣獲得了大成功,範欽獲得了大成功。
八
天一閣終於走到了近代,這座古老的藏書樓開始了自己新的歷險。
先是太平軍進攻寧波時當地小偷趁亂拆牆偷書,然後當做廢紙論斤賣給造紙作坊。曾有一人高價從作坊買去一批,卻又遭大火焚燬。
這就成了天一閣此後命運的先兆,它現在遇到的問題已不是讓不讓某位學者上樓的問題了,竟然是竊賊和偷兒成了它最大的對手。
一九一四年,一個叫薛繼渭的偷兒奇蹟般地潛入書樓,白天無聲無息,晚上動手偷書,每日只以所帶棗子充飢,東牆外的河上有小船接運所偷書籍。這一次幾乎把天一閣的一半珍貴書籍給偷走了,它們漸漸出現在上海的書鋪裡。
薛繼渭的這次偷竊與太平天國時的那些小偷不同,不僅數量巨大、作業系統,而且最終與上海的書鋪掛上了鉤。近代都市的書商用這種辦法來侵吞一個古老的藏書樓,我總覺得其中蘊涵著某種象徵意義。
一架架書櫥空了,錢繡芸小姐哀怨地仰望終身而未能上的樓板,黃宗羲先生小心翼翼地踩踏過的樓板,現在,只留下偷兒吐出的一大堆棗核在上面。
當時主持商務印書館的張元濟先生聽說天一閣遭此浩劫,並得知有些書商正準備把天一閣藏本賣給外國人,便立即撥巨資搶救。他所購得的天一閣藏書,儲存於東方圖書館的「涵芬樓」裡。涵芬樓因有天一閣藏書的潤澤而享譽文化界,當代不少文化大家都在那裡汲取過營養。但是,眾所周知,它最終竟又全部焚燬於日本侵略軍的炸彈之下。
沒有焚燬的,是天一閣本身。這幢樓像一位見過世面的老人,再大的災難也承受得住。但它又不僅僅是承受,而是以滿臉的哲思注視著一切後人,姓範的和不是姓範的,看得他們一次次低下頭去又仰起頭來。
只要自認是中華文化的後裔,總想對這幢老樓做點什麼,而不忍讓它全然滄為廢墟。因此,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八十年代,天一閣被一次次大規模地修繕和完善著。它,已經成為現代文化良知的見證。
登天一閣的樓梯時,我的腳步非常緩慢。我不斷地問自己:你來了嗎?你是哪一代的中國書生?
點評一:
當代中國對晉商的瞭解自這篇文章始。一個政治化的社會,文爭武鬥,大開大闔,以血淚與文辭吸引眼球,商人一直躲在歷史的陰影裡喘息。曾經叱吒風雲的晉商,有著怎樣辛苦的創業史?又如何走向衰敗?我們又該如何尊重創造價值的商人?(老愚)
點評二:
本文「秋雨注」提到《抱愧山西》的巨大影響,《山莊裡的背影》文後注也提到彼文的影響。也許還可以為作者增加一條影響:作者的系列歷史散文,甚至也是如今方興未艾的從電視業到出版業的「重述歷史」的通俗文化景觀之濫觴。
中國有號稱五千年悠久漫長的歷史文明、浩如煙海的文獻典籍,為文學「重述歷史」提供了取之不盡的資源。這是中國最大的財富,也是中國話語之幸。當歷史進入文學話語,要麼是重新闡釋歷史,提供新的史識,從而發現歷史;要麼是重構歷史現場,以新的故事形態想象性地呈現歷史。餘先生重在闡釋,輕於呈現。融文學呈現與新史識於一體的《萬曆十五年》,依然是「重述歷史」的現代樣本。(馬策)
點評三:
目光遠大、講究信義、嚴於管理,這些共性與個性兼備的商業人格逐漸形成、會聚與輻射,讓當年走西口的人迎來了生命中的一片晴空,他們撣一撣身上的塵土,堂堂正正地躋身「海內最富」;而又由於缺少皈依,精神貧乏,商業人格出現自相矛盾而分裂,加上時局連續不斷的動盪,這種種內因與外因齊在,使這些「海內最富」作別歷史的前臺,消失於歷史的蒼茫之中。
文章著意呈現中華文明的一個分支、一個斷面——山西商業文明的盛衰。這個斷面,乍看是一段群體命運的晴雨變遷,細讀則歷史憂患感、民族使命感赫然在目,充盈於胸,折射出作者對構建現代文明的渴望。本文的邏輯結論從鮮活的故事中來,文章由感性中見知性,充滿質感。(傅應湘)
點評三:
《風雨天一閣》是在追敘天一閣的悲愴歷史。面對歷史陳跡,作者運用其最擅長的悲喜劇表達方式進行表述,變乾癟的說教為有血有肉有靈魂的演繹。開篇便是在自然風雨中上天一閣,然後沿天一閣的演繹歷史,寫歲月風雨中天一閣的文化滄桑與範欽及其後人的文化良知。由此而推展,使天一閣變成了民族古老文化這樣一個含義更加深廣的意象。
文章「散」,作者宕開筆墨,把腦海中聯想到與天一閣有關的人和事——道來,旁徵博引;文章「美」,散文化的筆調,優美的文句,豐富的內涵;文章「活」,情感表達得體,表達方式多樣。
(廖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