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進士

摩挲大地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一

在我七歲那年,因為幫村東重病臥床的老太太寫了幾次信,又讀了幾次信,她就誇我:你這孩子心善,總有一天,會有很多螢火蟲給你照路,去考狀元!

兩年後我到上海讀中學,一天晚上約了幾個同學去看電影,半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們就躲進了一家雜貨店。店老闆詢問了幾句,不相信我們這麼小就成了中學生,我們只得拿出學生證給他看。他一一看罷,嘆一聲:你們全是秀才。

再過幾年,我獲得了上海市作文比賽的大獎,領獎時主持人說:這位就是狀元。

——這些零散的記憶說明,直到我的少年時代,像「狀元」、「秀才」這些科舉概念,還是人們的日常用語。

幾年前,我去四川閬中,仔細參觀了那裡儲存得非常完好的科舉考試場所——貢院。兩位記者問我:「如果把時間倒退兩百年,您會在這樣的貢院裡充當什麼樣的角色?」

我說:為了不讓我父母傷心,我一定會來考,而且會考得很好,因此不久又會成為考官,主持這裡的考試。但是,如果開始來考試時遇到不禮貌的待遇,我會拂袖而去,從此浪跡天涯。

可見,科舉考試雖然已經廢止了一百年,但對於現代中國文人而言,仍然是「前世今生」,一種集體的生命貯存。

但是,從少年時代開始,我們受到的教育,讀到的書本,看到的戲劇,基本上都是否定科舉制度的。陳世美、蔡伯喈、范進、孔乙己,這些婦孺皆知的藝術形象,都以自己的人格沉淪,闡述了否定的理由。

既然曾經與全國文人的命運息息相關,那麼,身在其中的每一個人當然都有權利表達自己的褒貶好惡。我們這一代已經不在其中差不多一個世紀,距離給了我們冷靜,理應對這個問題重新作出整體的理性判斷。

除了閬中貢院外,我還參觀過南京和北京的科舉考試遺址。一個個小小的房間,密密層層地排列著,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所在?

科舉制度在中國整整實行了一千三百年之久,從隋唐到宋元到明清,一直緊緊地伴隨著中華文明史。科舉的直接結果,是選拔出了十萬名以上的進士、百萬名以上的舉人。這個龐大的群落,當然也會混雜不少無聊或卑劣的人,但就整體而言,卻是中國曆代官員的基本隊伍,其中包括不少具有高度文化素養的傑出政治家和行政管理者。

我始終認為,中華文明能夠成為人類各大古文明中唯一沒有中斷的特例,科舉制度起了最關鍵的作用。

試想,在一千三百年的歷史上,每隔三年就有大批文官選拔出來,參與管理龐大的疆域,這種奇蹟,其他古文明連做夢都無法想象——它們始終沒有構建起可長期持續的管理者選拔機制。更重要的是,選拔的標準是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這使一代代無數年輕的生命為了爭取仕途而朝夕誦讀,一旦考中為官,又以這種文化「治國平天下」。因此,文化也就獲得了最有效的延續。這種情況,在其他古文明中也沒有出現。

這還不重要嗎?

此外,為了選出這些文官,幾乎整個中國社會都動員起來了。而這種歷久不衰的動員,也就造就了無數中國文人的獨特命運和廣大民眾的獨特心態,絕不是我們一揮手就能驅散掉的。

科舉制度的諸多毛病,其實從一開始就有人覺察到了,許多智慧的頭腦曾對此進行了反覆的思考、論證、修繕、改良,其中包括我們所熟知的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東坡、王安石,等等。不能設想,這些文化大師會如此低能,任其荒唐並身體力行。

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如果不是科舉,古代中國該如何來選擇自己的官吏呢?這實在是政治學上一個真正的大問題。

世襲是一種。這種方法最簡便,上一代做了官,下一代做下去,中國奴隸制社會中基本上採取這種辦法,後來在封建社會中也區域性實行,稱之為「恩蔭」。

世襲制的弊病顯而易見:一是由於領導才幹不可能遺傳;二是這種權力遞交在很大程度上削減了朝廷對官吏的任免權,分散了政治控制力。

世襲制由於過於強調做官的先天資格而走進了死衚衕,因此有的封建主開始尋求做官的後天資格。

一個貴族,平日見到有文才韜略的,就養起來,家裡漸漸成了一個人才倉庫,什麼時候要用了,隨手一招便派任官職,這叫「養士」。有的貴族在家裡養有食客數千。這種辦法曾讓歷代政治家和文化人都有點心動,很想養一批或很想被養,但仔細琢磨起來問題也不少。

食客雖然與豢養者沒有血緣關係,但是養和被養的關係其實也已成了血緣關係的延長。由被養而成為官吏的那些人,主要是執行豢養者的指令,很難成為平正的管理者,社會很可能因他們而添亂。

大概是在漢代吧,開始實行察舉制度,即由地方官員隨時發現和考查所需人才,然後向政府推薦。考査和推薦就是對做官資格的論定。但是不難想象,各個地方官員的見識眼光大不一樣,被推薦者的品位層次也大不一樣,如果沒有一個起碼的標準,一切都會亂套。你說這個好,他說那個好,結果,小才任大職,大才任小職,造成行政價值系統的無序。為了克服這種毛病,到了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便形成了選拔官吏的九品中正制度。這種制度是由中央政府派出專門選拔官吏的「中正官」,把各個推薦人物評為九個等級,然後根據這個等級來決定所任官階的高低。這樣一來,相對統一的評判者有了,被評判的人也有了層次,無序走向了有序。

但是明眼人一看就會發現,這種九品中正制的公正與否,完全取決於那些「中正官」。如果他們把出身門第作為推薦的主要標尺,那麼這種制度也就會成為世襲制度的變種。不幸,事實果真如此,排了半天等級,不想最後拿出來一看,重要的官職全都落到了豪門世族手裡。

就是在這種無奈中,隋唐年間出現了科舉制度。我想,科舉制度的最大優點是從根本上打破了豪門世族對政治權力的壟斷,使國家行政機構的組成向著儘可能大的社會面開放。

科舉制度表現出這樣一種熱忱:凡是這片國土上的人才,都有可能被舉拔上來;即便再老再遲,只要能趕上考試,就始終為你保留著機會。這種熱忱在具體實施中當然大打折扣,但它畢竟在中華大地上點燃了一種快速蔓延的希望之火,使無數真正和自認的人才陡然振奮,接受競爭和挑選。

國家行政機構與廣大民眾產生了一種空前的親和關係,它對社會智慧的吸納力也大大提高了。在宋代以後的科舉考試中,來自各地的貧寒之士佔據了很大的數量,也包括不少當時社會地位很低的市井之子。

然而,科舉制度實實在在地遇到了一系列可怕的悖論。

首先是整個社會心態因它而發生了變異。

本來是為了顯示公平,給全社會提供可能,結果九州大地全都成了科舉賽場,一切有可能識字讀書的青年男子把人生的成敗榮辱全都抵押在裡邊,科舉考試的內涵大大超重。

本來是為了顯示權威,堵塞了科舉之外許多不正規的晉升之路,結果別無選擇的人們不得不把科舉考試看成是你死我活的惡戰,創設科舉的理性動機漸漸變形。

遴選人才所應該有的冷靜、客觀、耐心、平和不見了,代之以轟轟烈烈的焦灼、激奮、驚恐、忙亂,一千多年都涼不下來,幾乎把長長的一段歷史都烤出火焦味來了。

我們中國從很早開始就太注重表層禮儀,好好的一件事情總被極度誇張的方式大肆鋪陳。早在唐代,科舉制度剛剛形成不久,就被加了太多的裝飾、太重的渲染,把全國讀書人的心情擾亂得不輕。每次進士考試總有一批人考上,慶賀一下是應該的,但不知這麼一來,沒完沒了的繁複禮儀把這些錄取者捧得暈頭轉向。進士們先要拜謝「座主」(考官),參謁宰相,然後遊賞曲江,參加杏園宴、聞喜宴、櫻桃宴、月燈宴,等等,還要在雁塔題名,在慈恩寺觀看雜耍戲場,繁忙至極,也得意至極。

孟郊詩中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張籍詩中所謂「二十八人初上第,百千萬裡盡傳名」,就寫盡了此間情景。據傅璇琮先生考證,當時的讀書人一中進士,根本應付不了沒完沒了的熱鬧儀式,長安民間就興辦了一種牟利性的商業服務機構叫「進士團」,負責為進士租房子、備酒食、張羅禮儀,直至開路喝道,全線承包。「進士團」的生意,一直十分興隆。

這種超常的熱鬧風光,強烈地反襯出那些落榜下第者的悲哀。得意的馬蹄在身邊躥過,喧天的鼓樂在耳畔鳴響,得勝者的名字在街市間鬨傳,輕視的目光在四周遊蕩,他們不得不低頭嘆息了。他們頹唐地回到旅舍。旅舍裡,昨天還客氣拱手的鄰居成了新科進士,其僕役正在興高采烈地打點行裝。有一種傳言,如能討得一件新科進士的衣服,下次考試很是吉利;於是便厚著臉皮,怯生生地向中榜者的僕役乞討一件。乞討的結果常常討來個沒趣,而更多的落第者不願做這種自辱的事,只是關在房裡想著如何回家。

一個落第者要回家,不管是他本人還是他的家屬,在心理上都千難萬難。據錢易《南部新書》記載,一個姓杜的讀書人多次參加科舉考試未中,正想回家,卻收到妻子寄來的詩:

良人的的有奇才,

何事年年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

君若來時近夜來!

這位妻子的詩句實在是夠刻薄的,但她為丈夫害羞,希望丈夫趁著夜色偷偷回來的心情也十分真實。收到這首詩的丈夫,還會回家嗎?因此不少人便是困守長安,下了個死決心,不考出個名堂來絕不回家。

這中間所造成的無數家庭悲劇,可想而知。《唐摭言》載,有一個叫公乘億的人一直滯留在京城參加一次次科舉考試,離家十多年沒有回去過。有一次他在京城生了場大病,家鄉人傳言說他已病死,他的妻子就長途來奔喪,正好與他相遇。

他看見有一個穿粗布衣服的婦人騎在驢背上,有點面熟,而婦人也正在看他,但相別時間太長,彼此都認不準了。託路人相問,才知道果然是對方,就在路邊抱頭痛哭。

這對夫妻靠著一次誤傳畢竟團聚了。如果沒有誤傳,又一直考不上,這位讀書人可能就會在京城中長久待著,直到垂垂老去。錢易《南部新書》就記載過這樣一位老人。他是一位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在京城中等著春試。除夕之夜,全城歡騰,他卻不能回家過年。正沮喪著,聽說今夜宮中有儺戲表演,就擠在人群裡混了進去。

不想,進去後他被樂吏當成了表演者,一把推進表演隊伍,跌跌撞撞地在宮內繞圈。繞了千百轉,摔了好幾跤,又要他執牛尾演唱,做各種動作。鬧騰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黎明,老人已累得走不動路。讓人抬了回去,一病六十日,把春天的科舉考試也耽誤了。

看來老人還得在京城熬下去。我不知道這位老人是否還有老妻在家鄉等著,他們分別有多少年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子女,這些子女是否在掛念孤身在外的老父親。除夕夜他在宮中轉圈時明明體力不支,為什麼不早一點拔身而出?難道他在儺戲的扮演中獲得了某種有關人生惡作劇的感悟?

由於屢試不第給讀書人和他們的家人帶來了沉重的心理壓力,一旦中舉之後的翻身感也就不言而喻。喜報到處,怪事叢生。

我在《玉泉子》中讀到一則記載,曾頗覺驚異,但那則記載的語氣卻非常平靜,像是在談一宗日常小事。

一位級別很高的地方官設春社盛宴,恭邀一位將軍攜家人參加。將軍的家屬人數不少,還帶來一位已出嫁的女兒。這女兒嫁給一個叫趙琮的讀書人,趙琮多年科舉不第,窮困潦倒,將軍的女兒抬不起頭來。將軍全家也覺得她沒臉見人,今天既然一起跟來參加春社盛宴了,便在她的棚座前掛一塊帷幔遮羞。

宴會正在進行,突然一匹快馬馳來,報告趙琮科舉得中的訊息,於是將軍起座高喊:「趙郎及第矣!」家人聞之,立即將趙琮妻子棚座前的帷幔撤去,把她攙出來與大家同席而坐,還為她裝扮,而席間的她已經容光煥發。

家屬尚且如此,中舉者本人的反應就更復雜了。

對於多數士子來說,考上進士使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輕鬆。雖然官職未授,但已經有了一個有恃無恐的資格和身份,可以比較真實地在社會上表現自己了。這中間最讓人瞠目結舌的例子大概要算《唐摭言》所記的那位王泠然了。

王泠然及第後尚未得官,突然想到了正在任御史的老熟人高昌宇,便立即握筆給高昌宇寫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

您現在身處富貴,我有兩件事求您:一是希望您在今年之內為我找一個女人,二是希望您在明年之內為我找一個官職。我至今只有這兩件事遺憾,您如果幫我解決了,我將感恩不盡。當然您也可能貴人多忘事,不幫我的忙,那麼說老實話,我既已及第,朝廷官職的升遷難以預料,說不定哪一天我出其不意地與您一起並肩臺閣,共處高位。到那時會側過頭來看您一眼,你自然會深深後悔,向我道歉。請放心,我會給您好臉色看的。

這封無賴氣十足的信,可以作為心理學研究的素材。是變態心理學還是社會心理學?都可以算,而我更看重它的普遍性。當年計程車子們如果讀到王泠然的這封信,也許會指責他的狂誕和唐突,但就他們的內心而言,王泠然未必是獨一份。

科舉像一面巨大的篩子,本想用力地顛簸幾下,在一大堆顆粒間篩選良種,可是實在顛簸得太狠太久,把很多上篩的種子給顛蔫了、顛壞了。

科舉像一個精緻的閘口,本想會聚散佚處處的溪流,可是坡度挖得過於險峻,把很多水流都翻卷得渾濁了。

在我看來,科舉制度給中國知識分子帶來的心理痼疾和人格遺傳,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伺機心理。

伺機心理也可稱做苦熬心理。本來,以奮鬥求成功、以競爭求發達是人間通則,無可非議,但中國書生的奮鬥和競爭並不追求自然漸進,而是企盼一朝發跡。成敗貴賤切割成黑白兩大塊,切割線前後雙重失態。

未曾及第,連家也不敢回;一旦及第,就成了明明暗暗的王泠然,氣焰蔽天。由此倒逆回去,可以推知中華大地上無數謙謙君子、溫文儒者,靈魂未必像衣衫那麼素淨,心底未必如面容那麼祥和。他們有世界上最驚人的氣量和耐心,可以承受最難堪的困厄和屈辱,因為他們知道,迷迷茫茫的遠處會有一個機會。

氣量和耐心也會碰撞到無法容忍的邊界,他們就發牢騷、吐怨言,但大抵不會明確抗爭。因為一切社會競爭都被科舉制度提煉成一種官方競爭,而且只有這種競爭才高度有效。於是,中國書生也就習慣了這樣怪異的平衡:憤世嫉俗而又宣佈與世無爭,安貧樂道而又暗示懷才不遇。他們的生活旋律比較單一,那就是在隱忍中期待,在期待中隱忍。

其二,騎牆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