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的眼神

摩挲大地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茲遊奇絕冠平生。

海南之行,竟是他一生中最奇特,也最有意思的一段遭遇。文化大師如是說,海南島也對得起中國文化史了。

對海南島來說,無論「五公」的恨,還是蘇東坡的冤,它都不清楚。它只有滋潤的風,溫暖的水,暢快的笑,潔白的牙齒,忽閃的眼。大陸的人士來了,不管如何傷痕斑斑,先住下,既不先聽你申訴,也不陪著你嘆息,只讓你在不知不覺間稍稍平靜,然後過一段日子試試看。

來了不多久就要回去,揮手歡送;盼不到回去的時日,也儘管安心。回去時已經恢復名譽為你高興,回去時依然罪名深重也有輕輕慰撫。

初來時是青年是老年在所不計,是獨身是全家都可安排。離開時要徹底搬遷為你挎包抬箱,要留下一些後代繼續生活,更悉聽尊便,椰林下的木屋留著呢。

——這一切,使我想到帶有母性美的淳樸村婦。

宋朝的流放把海南搞得如此熱鬧,海南溫和地一笑;宋朝終於氣數盡了,流亡將士擁立最後一個皇帝於南海崖山,後又退踞海南島抗元,海南接納了他們,又溫和地一笑;不久元將收買叛兵完全佔領海南,海南也接受了,依然溫和地一笑。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間,有一個非常瑣碎的歷史細節肯定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有一天,一艘北來的航船在海南島南端的崖州靠岸,船上走下來一名來自江蘇松江(今屬上海)烏泥涇的青年女子。

她抖抖索索,言語不通,唯一能通的也就是那溫和的一笑。當地的黎族姊妹回以一笑,沒多說什麼就把她安頓了下來。

這位青年女子原是個童養媳,為逃離婆家的凌辱躲進了一條船,沒想到這條船走得那麼遠,更沒想到她所到達的這個言語不通的黎族地區恰恰是當時中國和世界的紡織聖地。女人學紡織天經地義,她在黎族姊妹的傳授下很快也成了紡織高手。

一過三十年,她已五十出頭,因思鄉心切帶著棉紡機具坐船北歸。她到松江老家後被人稱為黃道婆,因她,一種全新的紡織品馳譽神州大地。四方人士讚美道:「松郡棉布,衣被天下。」

黃道婆北返時元朝滅宋朝已有十七八年。海南給予中原的,不是舊朝的殘夢,不是勃鬱的血性,而只是纖纖素手中的縷縷棉紗、柔柔布帛。改朝換代的是非曲直很難爭得明白,但不必爭論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前輩都穿過棉衣棉布,都分享過海南島女性文明的熱量。

元代易過,到了明代,海南島開始培育出土生土長的文化名人。流放者當年在教育事業上的播種終於有了收成。

最著名的自然是邱濬。還在少年時代,這個出生在海南島瓊山下田村的聰明孩子已經吟出一首以五指山為題的詩。讓人吃驚的不是少年吟詩,而是這首詩居然把巍巍五指山比作一隻巨大無比的手,撐起了中華半壁雲天,不僅在雲天中摘星、弄雲、逗月,而且還要遠遠地指點中原江山!

果然,後來邱濬科舉高中,仕途順達,官至禮部尚書、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不僅學問淵博,而且政績卓著,官聲很好。多年前我在《中國戲劇史》中曾嚴厲批評過他寫的傳奇《五倫全備記》,我至今仍不喜歡這個劇本,但當我接觸了不少前所未見的材料之後,卻對他的人品有了更多的尊重。特別是他官做得越大越思念家鄉的那番情意,讓我十分動心。

孝宗皇帝信任他,喜歡與他下棋,據說他每下一步棋就在口中唸唸有詞:「將軍——海南錢糧減三分。」皇帝以為是民間下棋的口頭禪,也跟著唸叨,沒想到皇帝一念邱濬就立即下跪謝恩——君無戲言,海南賦稅也就減免三分。即便這事帶點玩鬧性質,年邁的大臣為了故鄉撲通跪下的情景還是頗為感人的。

邱濬晚年思鄉病之嚴重,在歷代官場中是罕見的。七十歲的老人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囈語,其「治國平天下」的豪情銷蝕得差不多了,心中只剩下那個溫柔寧靜的海島。

邱濬最終死於北京,回海南的只是他的靈柩。他的曾孫叫邱郊,在村子裡結識了一個在學問上很用功的朋友,經常來往。這位朋友的名字後來響徹九州:海瑞。

海瑞的行止體現了一種顯而易見的陽剛風骨,甚至身後數百年依然讓人害怕,讓人讚揚。與邱濬一樣,海瑞對家鄉也是情深意篤:罷了官,就回家鄉安靜住著;復了職,到了哪兒都要踏腳南望。海端最後也像邱濬一樣死於任上,靈柩回鄉抬到瓊山縣濱涯村時纜繩突然神秘地繃斷,於是就地安葬。

邱濬和海瑞這兩位同村名人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幼年喪父,完全由母親一手帶大的。我想這也是他們到老都對故鄉有一種深刻依戀的原因,儘管那時他們的母親早已不在。沖天撼地的陽剛,冥冥中仍然偎依在女性的懷抱。

他們身居高位而客死異鄉,使我聯想到海明威在《乞力馬紮羅的雪》中寫到的那頭在「上帝的廟殿」高峰近旁凍僵風乾的豹子。海明威問:「到這樣高寒的地方來尋找什麼?」

我相信邱濬、海瑞臨死前也曾這樣自問。答案還沒有找到,他們已經凍僵。

凍僵前的最後一個目光,當然投向遠處溫熱的家鄉;但在家鄉,又有很多「豹子」願意向別處出發去尋找一點什麼。

正當邱濬和海瑞在官任上苦思家鄉的時候,家鄉的不少百姓卻由於種種原因揮淚遠航,向南洋和世界其他地方去謀求生路,從天涯走向更遠的天涯。這便形成了明清兩代不斷增加的瓊僑隊伍。

海南的風韻,從此在世界各地播揚。

不管走得多遠,關鍵時刻還得回來。一八八七年五月,海南島文昌縣昌灑鎮古路園村回來一位年輕的華僑。他叫宋耀如,專程從美洲趕來看看思念已久的家鄉。他每天手搖葵扇在路口大樹下乘涼,很客氣地與鄉親們聊天,住了一個多星期便離開了。後來才知道,這是他在操辦人生大事前特到家鄉來默默地請一次安。

他到了上海即與浙江餘姚的女子倪桂珍結婚,他們的三個女兒將對中國的一代政治生活產生重大影響。

宋氏三姊妹誰也沒有忘記自己是海南人。但是,她們一輩子浪跡四海,誰也沒能回去。有一天,宋慶齡女士遇見一位原先並不認識的將軍,聽說將軍是海南文昌人就忍不住脫口叫一聲「哥哥」,將軍也就親熱地回叫這位名揚國際的高貴女性「妹妹」。後來,遠在臺灣的宋美齡女士為重印清朝咸豐八年的《文昌縣誌》鄭重其事地執筆題寫了書名。

對她們來說,家鄉,竟成了真正難以抵達的天涯。

只能貿然叫一聲哥哥,只能悵然寫一個書名,而她們作為海南女性的目光,給森然的中國現代史帶來了幾多水氣、幾多溫馨。

讀者從我的敘述中已經可以感到,我特別看重海南歷史中的女性文明和家園文明。我認為這是海南的靈魂。

你看,不管這座島的實際年齡是多少,正兒八經把它納入中華文明的是那位叫冼夫人的女性;海南島對整個中國的各種貢獻中,最大的一項是由一位叫黃道婆的女性完成的,直到現代,還出了三位海南籍的姊妹名播遠近。使我深感驚訝的是,這些女性幾乎都產生在亂世,越是亂世越需要女性;因此也總是在亂世,海南島一次次對整個中國發揮著獨特的功能。

女性文明很自然地派生出了家園文明。蘇東坡、李光他們淚涔涔地來了,遇到了家園文明,很快破涕為笑;海瑞、邱濬他們氣昂昂地走了,放不下家園文明,終於樂極生悲。

女性文明和家園文明的最終魅力,在於尋常形態的人間情懷,在於自然形態的人道民生。本來,這是一切文明的基礎部位,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在中國,過於漫長的歷史、過於發達的智謀、過於鋪張的激情、過於講究的排場,使尋常和自然反而變得稀有。

失落了尋常形態和自然形態,人們就長久地為種種反常的設想激動著、模擬著。怎麼成為聖賢?如何做得英豪?什麼叫氣貫長虹?什麼叫名垂青史?什麼叫中流砥柱?什麼叫平反昭雪?……這些堂皇而激烈的命題,一直哧哧地冒著燙人的熱氣,竟然普及於社會、滲透於歷史。而事實上,這些命題出現的機率究竟有多大,而且又有多少真實性呢?

幸好有一道海峽,擋住了中原大地的燥熱和酷寒,讓海南島保留住了人類學意義上的基元性、恆久性存在,讓人們一次次清火理氣,返璞歸真。

在飛往海南島的飛機上,我一直貼窗俯視。機翼下的群山剛剛下過雪,黑白分明,猶如版畫。越往南飛,黑白越不分明,瓊州海峽一過,完全成了一幅以綠色為基調的水彩畫。

這種色彩變化,對文明而言,既是迴歸,又是前瞻,迴歸就是前瞻。我希望,在交通日益便利的時代,海南島不要因為急功近利而損害自然生態。現代人越是躁急就越想尋找家園,一種使精神獲得慰藉的家園,一種能讓大家抖落世事浮塵、如見母親的家園,一種離開了種種偽座標、驀然明白自己究竟是誰的家園。只要自然生態未被破壞,海南島有可能成為人們的集體家園。

由於這樣的家園越來越少,人們的尋找往往也就變成了追趕。世間一切高層次的旅遊都具有哲學意義,看來消消停停,其實是在尋找,是在追趕。

又想起了文章開頭提到的那兩個追鹿的故事。是的,我們歷來是馳騁於中原大地的躁急騎手,卻一直不清楚自己在驅逐什麼、追趕什麼。現在逐漸清楚了,但空間已經不大,時間已經不多。

無論在自然生態還是在精神生態上,前後都已經是天涯海角了。

幸好,她回頭了,明眸皓齒,嫣然一笑。

於是,新世紀的故事開始了。

點評一:

海南島一變而為滋潤生命、保全文化的女性,具有異常蓬勃的生命力,唯其跟大陸隔離,才綻放動人的光彩。大地常青,人物風流,那是作者心目中最後的家園。海南島是母性的,呼喚她的是文化遊子——疲憊的時候,橫過瓊州海峽,把頭縮排她的懷裡恬然入睡。(老愚)

點評一:

女性文明和家園文明(如果有此一說的話)是一體的,也是文明的根基,經過一番推導,作者稱其為海南的靈魂。海南本是天涯一隅的流放地,一座陷落在南中國迷霧中的孤島。將流放地轉換成家園,將流放者轉換成歸家的遊子。但這一推導儼然一場價值消解:柔軟消解了孤苦,喜劇消解了悲劇,傳說中鹿回頭幻化成美女的「嫣然一笑」消解了中原朝廷嚴酷的政治鬥爭。(馬策)

點評三:

海南「滋潤的風,溫暖的水,暢快的笑,潔白的牙齒,忽閃的眼」,哺育著生長於斯的生命,撫慰著寄籍於斯的靈魂,蔚然而成釋然、安然、怡然的生命景觀。

一道海峽,擋住了中原大地的燥熱和酷寒;溫暖的海風、飄拂的葛藤於荒昧之中,一種與大形成挑戰與反叛性的、具有人情物理的尋常形態、具有人道民生的自然形態的文明就此孕育萌生,潛滋暗長,這就是仁藹柔美的女性文明和家園文明,它對海峽對岸那種反常的激動表現出漠然,對世代相傳的價值觀念表現出蔑視。

文中繁多的人事不待贅言,首尾遙相呼應的極富浪漫氣息的「鹿回頭」,也緊緊依附於文本的魂魄而非閒筆。(傅應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