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浩蕩突發,使整整一部中國史都對蘇州人另眼相看。這座古城怎麼啦?
脾性一發,讓人再也認不出來。說他們含而不露,說他們忠奸分明,說他們大義凜然,蘇州人只笑一笑,又去過原先的日子。園林依然這樣纖巧,桃花依然這樣燦爛。
明代是中國古代實行文化專制主義最嚴重的時期,但那時的蘇州卻打造出了一片比較自由的小天地。明代的蘇州人可享受的東西多得很,他們有一大批作品不斷的戲曲家,他們有萬人空巷的虎丘山曲會,他們還有唐伯虎和仇英的繪畫。再後來,他們又有了一個金聖嘆。
如此種種,又讓京城的朝廷文化皺眉。輕柔悠揚,瀟灑倜儻,放浪不羈,豔情漫漫,這似乎又不是聖朝氣象。就拿那個名聲最壞的唐伯虎來說吧,自稱江南第一才子,也不幹什麼正事,卻看不起大小官員,只知寫詩作畫,不時拿幾幅畫到街上出賣。
不鍊金丹不坐禪,
不為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青山賣,
不使人間造孽錢。
這樣過日子,怎麼不貧病交困呢?然而蘇州人似乎挺喜歡他,親親熱熱地叫他「唐解元」,在他死後把桃花庵修葺儲存,還傳播一個「三笑」故事讓他多了一樁豔遇。
唐伯虎是好是壞,我們且不去論他。無論如何,他為中國增添了幾頁非官方文化。道德和才情的平衡木實在讓人走得太累,他有權利躲在桃花叢中做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中國這麼大,歷史這麼長,金碧輝煌的色彩層層塗抹,夠沉重了,塗幾筆淺紅淡綠,加幾分俏皮灑脫,才有活氣,才有活活潑潑的中國文化。
五
一切都已過去了,不提也罷。現在我只困惑,人類最早的城邑之一,會不會淹沒在後生晚輩的時尚之中?
山水還在,古蹟還在,似乎精魂也有些許留存。最近一次去蘇州,重遊寒山寺,撞了幾下鍾,看到國學大師俞樾題寫的詩碑,想到他所居住的曲園。曲園為新開,因有俞樾先生的後人俞平伯先生等後人捐贈,原物原貌,適人心懷。曲園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由於這個普通門庭的存在,蘇州一度成為晚清國學重鎮。幾十年後,又因為章太炎先生定居蘇州,這座城市的學術地位更是毋庸置疑,連擁有眾多高等學府的北京、上海、南京這樣的大城市,也不能不投來恭敬的目光。
我一直認為,大學者是適宜於住在小城市的,因為大城市會給他們帶來很多繁雜的消耗。但是,他們選擇小城市的條件又比較苛刻,除了環境的安靜、民風的簡樸外,還需要有一種滲透到牆磚街石間的醇厚韻味,能夠與他們的學識和名聲對應起來。這樣的小城市,中國各地都有,但在當時,蘇州是頂級之選。
漫步在蘇州的小巷中是一種奇怪的經驗:一排排鵝卵石,一級級臺階,一座座門庭。門都關閉著,讓你去猜想它的蘊藏,猜想它很早以前的主人。想得再奇也不要緊,兩千多年的時間,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如今的曲園,闢有一間茶室。巷子太深,門庭太小,來人不多。茶客都上了年紀,皆操吳儂軟語,遠遠聽去,似乎正在說俞樾和章太炎,有所爭執,又繼以笑聲。
未幾,老人們起身了,他們在門口拱手作揖,轉過身去,消失在狹窄的小巷裡。
我也沿著小巷回去。依然是光光的鵝卵石,依然是座座關閉的門庭。
我突然有點害怕,怕哪個門庭突然開啟,擁出來幾個人:若是吳門墨客,我會感到有些悲涼,若是時髦青年,我會覺得有些惶恐。
該是什麼樣的人?我們等著看吧。兩千多年的小巷給了我們一個暗示,那就是:不管看到什麼,都應該達觀。是的,達觀,能夠笑納一切的達觀。
點評一:
在作者筆下,蘇州水性、柔媚、安靜,宛如一好女子,成為文人休憩的港灣——中國文化的後院。輕盈飄逸,令人神往。寫其陽剛一面時,作者用了「堅挺」一詞;這個表示男性力量的用語,似乎太過唐突?一個好女子,她本身就具備勇氣與血性,無須藉助男性來炫示。
(老愚)
點評二:
本文勾勒出千年蘇州的雙重面影:柔媚和激越。這是一座古城複雜的文化生成力。(馬策)
點評三:
蘇州是「白髮飄飄的長者」,試問世界上有哪一個城市能繁華兩千多年?巴格達嗎?羅馬城嗎?作者起筆,充滿了對民族文化能香繚火旺的自豪感。但作者寫作此文立意並不在此,我以其寫作目的在於揭示出古老的蘇州所擁有的古老特質。蘇州,她相容,她包含,她俠骨柔腸,正是這些特質,讓她千百年來在歷史風雲中昌榮不斷。全文筆墨飛灑,張弛有度,從容而蒼涼。(廖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