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

摩挲大地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他沒有料到,他治水的韜略很快被替代成治人的計謀。他沒有料到,他想灌溉的沃土將會時時成為戰場,沃土上的稻穀將有大半充作軍糧。他只知道,這個人種要想不滅絕,就必須要有清泉和米糧。

他大愚,又大智。他大拙,又大巧。他以田間老農的思維,進人了最清澈的人類學的思考。

他未曾留下什麼生平故事,只留下硬扎扎的水壩一座,讓人們去猜詳。人們到這兒一次次納悶:這是誰呢?死於兩千年前,卻明明還在指揮水流。站在江心的崗亭前,「你走這邊,他走那邊」的吆喝聲、勸誡聲、慰撫聲,聲聲人耳。沒有一個人能活得這樣長壽。

李冰在世時已考慮事業的承續,命令自己的兒子做三個石人,鎮於江間,測量水位。李冰逝世四百年後,也許三個石人已經損缺,漢代水官重造高及三米的「三神石人」以測量水位。這「三神石人」其中一尊,居然就是李冰的雕像。

這位漢代水官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偉大精魂,竟敢於把自己尊敬的祖師放在江中作鎮水測量用。他懂得李冰的心意,唯有那裡才是其最合適的崗位。

石像終於被歲月的淤泥掩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出土時,有一尊石像頭部已經殘缺,手上還緊握著長鍤。有人說,這是李冰的兒子。即使不是,我仍然把他看成是李冰的兒子。一位現代女作家見到這尊塑像怦然心動——「沒淤泥而藹然含笑,斷頸項而長鍤在握」,她由此向現代官場袞袞諸公詰問:活著或死了,應該站在哪裡?

出土的石像現正在伏龍觀裡展覽。人們在轟鳴如雷的水聲中向他們默默祭奠。在這裡,我突然產生了對中國歷史的某種樂觀:只要李冰的精魂不散,李冰的兒子會代代繁衍;轟鳴的江水,便是至聖至善的遺言。

看到了一條橫江索橋。橋很高,橋索由麻繩、竹篾編成。跨上去,橋身就猛烈擺動,越猶豫進退,擺動就越大。

在這樣高的地方偷看橋下,一定會神志慌亂;但這是索橋,到處漏空,由不得你不看。一看之下,先是驚嚇,後是驚歎。

腳下的江流,從那麼遙遠的地方奔來,一派義無反顧的決絕勢頭,挾著寒風,吐著白沫,凌厲銳進。我站得這麼高還感覺到了它的砭膚冷氣,估計它是從雪山趕來的吧。但是,再看橋的另一邊,它硬是化作許多亮閃閃的河渠,一片慈眉善目。人對自然力的調理,居然做得這麼爽利。如果人類做什麼事都這麼爽利,地球早已是另一副模樣了。

都江堰調理自然力的哲學,被近旁的青城山總結了。

青城山是道教聖地,而道教是唯一在中國土生土長的大宗教。道教汲取了老子和莊子的道家哲學,把水作為形象化的教義象徵。水,看似柔順無骨,卻能變得氣勢滾滾,波湧浪疊,無比強大;看似無色無味,卻能揮灑出茫茫綠野,累累碩果,萬紫千紅,看似自處低下,卻能蒸騰九霄,為云為雨,為虹為霞;看似沒有造型,卻能作為滋潤萬物的救星而被殷殷企盼……

看上去,是人在治水;實際上,一切成功的治水方案都是因為人領悟了水,順應了水,聽從了水。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出現天人合一,無我無私,長生不老。

這便是道。

我認為,道教之道也就是水之道、天人之道、長生之道,因此也是李冰之道、都姜堰之道。道無處不在,但在都江堰卻作了一次集中呈現。

因此,都江堰和青城山相鄰而居,互相映襯,彼此佐證,構成了一個研修中國哲學的最濃縮、最天然的課堂。

那天我帶著都江堰的渾身水氣,在青城山的山路上慢慢攀登,靜靜感悟。忽見一道觀,進門小憩。道士認出了我,便鋪紙研墨,要我留字。我當即寫下了一副最樸素的對子:

拜水都江堰,

問道青城山。

我想,若能夠讀懂都江堰的千年奇蹟,又能把「拜水」和「問道」這兩件事當做一件事,那麼,也就領悟了中華文化的一大秘密。

最近一次去都江堰,驚奇地發現,路邊幾千條標語都是這副對子,連手初的應接鈴聲都是它。我突然有點惶恐,忘了那天匆忙寫下的那十個毛筆字的書法水準如何——什麼時候,好好地重寫一遍吧。

點評一:

李冰的都江堰彷彿就在等待作者的到來。他對這項水利工程的體會與總結,令無數文人騷客的浮泛筆觸黯然失色。「拜水都江堰,問道青城山」,他把對中華文化的敬仰貫穿在文化苦旅的字裡行間。(老愚)

點評二:

兩千多年前的水利工程都江堰,經受住了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的嚴峻考驗。越過浩渺時空,讓人再次感念李冰的不世功勳。都江堰旁近道教聖地青城山,作者由拜水而問道,指出此地為「研修中國哲學的最濃縮、最天然的課堂」,繼而「領悟了中華文化的一大秘密」。這就由問道而悟道了,誠不虛此行。(馬策)

點評三:

讀完本文,對作者曾說的「我發現自己特別想去的地方,總是古代文化和文人留下較深腳印的所在,說明我心底的山水並非是自然的山水,而是一種‘人文的山水’」理解更深刻了。

寫都江堰的壯觀景色,盛讚李冰父子,作者立足於現代,對歷史人物與事件進行審視,縱橫捭闔,這是作者「人文山水」的精神再現。寫青城山為道家聖地,意在讚美李冰父子的「得道」,意在昭告世人道生永珍,諸事均有其道。

(廖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