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雪

摩挲大地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個俯瞰四野的制高點。西北風浩蕩萬里,直撲而來,踉蹌幾步,方才站住。腳是站住了,卻分明聽到自己牙齒打戰的聲音,鼻子一定是立即凍紅了的。呵一口熱氣到手掌,捂住雙耳用力蹦跳幾下,才定下心來睜眼。

這兒的雪沒有化,當然不會化。所謂古址,已經沒有什麼故跡,只有近處的烽火臺還在,這就是剛才在下面看到的土墩。土墩已坍了大半,可以看見一層層泥沙,拌和著一層層葦草。葦草飄揚出來,在千年之後的寒風中抖動。

向前俯視,是西北的群山,都積著雪,直伸天際。我突然覺得自己是站在大海邊的礁石上,那些山全是冰海凍浪。

王維的筆觸實在是溫厚。對於這麼一個陽關,他仍然不露凌厲驚駭之色,而只是文靜淡雅地寫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他瞟了一眼渭城客舍窗外青青的柳色,看了看友人已打點好的行囊,微笑著舉起了酒壺——再來一杯吧,陽關之外,也許就找不到可以這樣對飲暢談的老朋友了。

這杯酒,友人一定是毫不推卻、一飲而盡的。

這便是唐人風範。他們多半不會聲聲悲嘆,執袂勸阻。他們的目光放得很遠,他們的人生道路鋪展得很廣。告別是經常的,步履是放達的。這種神貌,在李白、高適、岑參那裡,煥發得越加豪邁。由此聯想到,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識認,形體那麼健美,目光那麼平靜,笑容那麼肯定,神釆那麼自信。

在歐洲看蒙娜麗莎的微笑,你立即就能感受,這種恬然的自信只屬於那些真正從中世紀的夢魘中甦醒、對前路挺有把握的藝術家們。這些藝術家以多年的奮鬥,執意要把微笑輸送進歷史的魂魄。而更早就具有這種微笑的唐代,卻沒有把它的自信延續久遠。陽關的風雪,竟越見悽迷。

王維詩畫皆稱一絕,萊辛等西方哲人反覆論述過的詩與畫的界限,在他是可以隨腳出入的。但是,長安的宮殿只為藝術家們開了一個狹小的邊門,只允許他們以文化侍從的身份躬身而入。這裡,不需要藝術鬧出太大的人文局面,不需要對美有太深的人性寄託。

於是,九州的文風漸漸刻板。陽關,再也難以享用溫醇的詩句。西出陽關的文人越來越少,只有陸游、辛棄疾等人一次次在夢中抵達,傾聽著穿越沙漠冰河的馬蹄聲。但是,夢畢竟是夢,他們都在夢中死去。

即便是土墩、石城,也受不住見不到詩人的寂寞。陽關坍弛了,坍弛在一個民族的精神疆域中。它終成廢墟,終成荒原。身後,沙墳如潮;身前,寒峰如浪。誰也不能想象,這兒,一千多年之前曾經驗證過人生旅途的壯美、藝術情懷的宏廣。

這兒應該有幾聲胡笳和羌笛的,如壯漢嘯吟,與自然渾和,卻奪人心魄。可惜它們後來都不再歡躍,成了兵士們心頭的哀音。既然一個民族都不忍聽聞,它們也就消失在朔風之中。

回去吧,時間已經不早,怕還要下雪。

點評一:

諸多詞語裡隱藏著中國文化的秘密。懷揣一個個燙人的詞語,作者走在路上。他企圖揭開那些誘人的密碼。這篇文章傳達出「走進歷史現場」的美妙感覺,相信有這種情懷的不止先生一人。(老愚)

點評二:

本文是對盛唐文化的一次尋根,對盛唐文化俊逸高邁氣象的禮祭。揮之不去的文化鄉愁縈繞在字裡行間。(馬策)

點評三:

陽關雪是暮天漫卷的邊塞風致,陽關雪是定格於歷史蒼穹上的一抹雲煙。然而作者是斷取其中有限的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從白帝城、黃鶴樓、寒山寺相牽而至,進而闡述歷史文人「竟能把偌大一個世界的生僻角落,變成人人心中的故鄉」的魔力。

問老者,行沙丘,在古戰場的墳丘旁踟躕靜思,邊塞是如此的蒼涼!本文專寫陽關點上的文字並不多,作者一筆宕開,寫唐人的風範放達而豪邁,蒼涼的背景上寫出的詩句卻如此溫厚,讓「陽關的風雪,竟越見悽迷」最後一句順手拈得「回去吧,時間已經不早,怕還要下雪」,弦止韻餘。(廖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