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書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畢竟剛剛從相當原始的游牧生態過來,任何較大的進步都會讓原來一起奮鬥的首領們跟不上,造成一次次衝突。不少首領反目成仇、舉刀威脅,甚至重返叢林。在很長一段時間,主張接受大唐文明的先進分子必然是孤獨的悲劇人物。他們很可能被看成是數典忘祖的「親唐派」,但唐朝,又未必把他們當做自己人。

在這一點上,唐玄宗時期渤海國的大門藝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的哥哥一度是渤海國的統治者,一直想與唐朝作對,他爭執幾次無效,就逃到唐朝來了。哥哥便與唐朝廷交涉,說我弟弟大門藝對抗軍令躲到了你們這兒,你們應該幫我把他殺了。

唐玄宗當然不能殺大門藝,但又不能得罪實際掌權的哥哥,左思右想,便用了一個計謀。他派了幾名外交官到渤海國,對那位哥哥說,大門藝走投無路來找我,我殺掉他說不過去,但你的意思我們也該尊重,因此已經把他流放到煙瘴之地嶺南。

本來事情也就過去了,不想那幾個外交官在渤海國住的時間長了說漏了嘴,透露出大門藝並未被流放。於是那位哥哥火了,寫信給唐玄宗表示抗議。唐玄宗只能說那幾個外交官胡言亂語,並把他們處分了。

歷史學家司馬光後來在《資治通鑑》中對此事曾作過有趣的批評,大意是說:唐朝對於自己的隸屬國應該靠威信來使它們心悅誠服。渤海國那位弟弟為了阻止一場反唐戰爭來投靠你,你應該有膽量宣告他是對的,沒有罪,而哥哥則是錯的,即便不去討伐,也要是非分明。不想唐玄宗既沒有能力制服那位哥哥,又不能堂堂正正地保護那位弟弟,竟然像市井小人一樣耍弄騙人伎倆,結果被人反問得抬不起頭來,只好對自己的外交官不客氣,實在是丟人現眼。(參見《資治通鑑》卷二—三)

司馬光說得不錯,但他太書生氣了。歷史上,除了少數偉大人物的響亮行為外,多數政治都是現實的。唐玄宗管理龐大的朝廷事務已經十分吃力,他怎麼會為一種遠離自己的權力之爭,付出太大的代價?

於是,那位可憐的大門藝只能在長安城裡躲躲藏藏。怕被渤海國的人發現,怕暴露唐玄宗為他編制的謊言。他寄情故鄉,故鄉容不了他;他親近唐朝,唐朝幫不了他。

讓他稍感安慰的是,由於他和別人努力,渤海國還是逐漸領受了唐文明的光照。更由於自然規律,保守勢力一批批老去,連他們的子孫也被唐文明吸引。因此,終於迎來了西元九世紀的大仁秀時代(817-830)。

大仁秀時代的渤海國在各方面都達到鼎盛,被稱為「海東盛國」。一度,這兒的「上京龍泉府」和中華版圖西邊的長安城,一東一西,並立於世,成為整個亞洲的兩大文明重鎮。

乍一看,渤海國內部的危險解除了。那就轉過身來,看看外部的危險吧。

周圍的部落,仍然未脫游牧習性,因此與渤海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差帶來了羨慕與趨附,但在羨慕和趨附背後,卻藏著強烈的嫉妒和仇恨。九世紀前期的渤海國器宇軒昂,但包圍著它的,卻是大量越來越閃爍的目光。它擁擠的街道太刺激那些渴望人煙的馬蹄了,它顯赫的名聲太撩撥那些企盼成功的山民了,它如潮的財寶太吸引那些背囊寒薄的騎手了。

於是,那一天終於到來。來得出乎意外,又來得理所當然。大仁秀時期才過去一百年,西元九二六年,渤海國竟一下子被契丹所滅。

人們會問:作為渤海國的宗主,唐朝為什麼不出手來幫它一把?

答案是:在十九年前,唐朝已先於渤海國滅亡。

其實,即使唐朝沒有滅亡,也幫不了。安史之亂之後,氣象已失,門閥林立,哪裡還管得上東北亞的一個自治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