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書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對於這樣的疫情我已無能為力,只能站在一個能讓很多人聽得到、看得見的高臺上呼喊幾句:這是病。有不少文化人原先很不贊成我參加這樣通俗的電視活動,發表文章說讓一個資深學者出來點評年輕人的文化素質,是「殺雞用牛刀」,可見他們都不在意疫情的嚴重和緊迫,因此也無法體會我急於尋找高臺的苦心。

捷克前總統哈維爾說,只有得過重病的人才知道什麼是健康,同樣,只有見到過真正健康人的人才知道什麼是疾病。真是天助我也,正當我深感吃力的那些日子,一些來自邊遠地區的少數民族歌手來到了我的高臺邊。他們從服飾、語言到歌聲都是原生態,從家鄉走到縣城都要花幾天時間,卻長途跋涉地來到了北京。他們顯然沒有受過什麼訓練,但一開口就把所有人的耳朵勾住了。熱鬧的賽場裡立即出現了遠山叢林間的夜風豪雨,以及一切生命的質樸起點。

每支歌唱完,是我與歌手對話的時間,全國電視觀眾都在傾聽。

你看這位少數民族女青年,二十來歲,漢語還說得相當生硬。我就簡單問了她一個小問題:「這首歌,是從媽媽那裡學來的嗎?」

「我媽媽不唱歌。」她遲疑了一下又說,「但她最會唱歌……」

「這是怎麼回事?」我好奇地問。

「我爸爸原是村子裡最好的歌手,他用歌聲引來了另一個村子的最好歌手,那就是我媽媽。但是,在我出生不久,爸爸就去世了,媽媽從此就不再唱歌。」

幾句結結巴巴的話,立即使我警覺,此刻正在面對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生故事。

她還在說下去:「前些天初賽,媽媽在電視中看到了,我剛回家,她就抱住了我。這時,我聽到耳邊傳來低低的歌聲。這是爸爸去世那麼多年後她第一次開口,真是唱得好。」

兩位歌王的天作之合,二十年的封喉祭奠,最後終於找到了再次歌唱的理由……我還沒有來得及理清自己的感受,抬頭看見這位歌手正等著我的講評和打分。我說:「請代我問候你的媽媽——這位高貴的妻子、高貴的母親!」

現場的掌聲如山洪暴發,我看到很多擔任評委的著名音樂家在擦淚。我輕輕地加了兩個字:「滿分。」

本來我還想通過電視問候那個村子裡的鄉親。整整二十年,這些鄉親知道他們的女歌王為什麼封喉,因此你一句我一句地教會了她的女兒。但是,我要表達這種問候需要用不少語言,而當時比賽現場的濃郁氣氛已容不得語言。後來才知道,當時幾乎整個中國都被這個樸實的故事感動了。

我想,這下,那些用空洞重複的套話來敘述自己父母親的歌手,該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他們及格了。

此刻,我在呼倫貝爾草原又想起了祖國西南地區的那個村莊。兩個地方隔得很遠,但它們的歌聲卻能互相聽到,因為它們屬於同一種美學範疇。其實,這也是人類學範疇。

從眼前的十多歲的小孩子,到中央電視臺比賽現場的那位二十歲左右的女青年,到她的母親和鄉親,再到在評委席裡擦淚的著名音樂家們,這一連串面容,在我腦海中連成了一條線。這條線,就叫「人類深層藝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