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那麼一致,使我有點吃驚,卻又很快在吃驚中領悟了。我說:「我知道了,你們看我猜得對不對。找公平,其實是找傾訴者。如果讓村裡人調解,一定會有一方覺得不太公平。薩瑪老祖母只聽不說,對她一說,立即就會獲得一種巨大的安慰。」
他們笑了,說:「對,什麼事只要告訴她了,都成了小事。」
就這麼邊說邊走,我們走進了薩瑪祠。
我原想,裡邊應該有一座塑像,卻沒有。
眼前是一個平臺,中間有一把小小的布傘,布傘下有很多鵝卵石,鋪滿了整個平臺,平臺邊沿有一圈小布人兒。
那把布傘就是薩瑪。鵝卵石就是她庇廕著的子孫後代,邊沿上的小布人兒是她派出來守護子孫的衛士。
老祖母連自己的形象也不願顯露出來,全然化作了庇護的心願和責任,這讓我非常感動。我想到,世間一切老祖母、老母親其實都是這樣的,捨不得留給自己一絲一毫,哪怕是為自己畫個像、留個影。
於是,這把傘變大了,浮懸在整個村寨之上。
一位從小就住在薩瑪祠背後的女士走過來對我說,村民想把這個祠修得大一點,問我能不能題寫「薩瑪祠」的三字匾額。
我立即答應,並深感榮幸。
世上行色匆匆的遊子,不都在尋找老祖母的那把傘嗎?
我還會繼續尋找生命的歸程,走很遠的路。但是,十分高興,在雲貴高原深處的村寨裡,找到了一把幫我遠行的傘。是鼓樓,是歌聲,是寨老,是薩瑪,全都樂呵呵地編織在一起了,編織得那麼小巧樸實,足以擋風避雨、濾念清心,讓我靜靜地走一陣子。
秋雨注:這篇文章在網際網路上貼出後,據貴州省黔東南旅遊局的負責人來電話說,當地的外來遊客量立即上升了84%,多數遊客都說是看了我的文章才去的。這讓我很高興。真的,我很希望我們的旅遊能更多地向邊遠地區延伸,那兒有一些被我們遺忘已久的人文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