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書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我所站立的杉木陽臺,是農家旅館的頂層三樓,在村寨裡算是高的了。但我越來越覺得,對於眼下的村寨,萬不能採取居高臨下的考察視角。在很多方面,它比我們的思維慣性要高得多。如果說,文化生態是一門最重要的當代課程,那麼,這兒就是課堂。

當地的朋友取笑我的迷醉,便在一旁勸說:「還是多走幾個村寨吧。」

我立即起身,說:「快!」

離肇興不遠,有一個叫堂安的寨子。我過去一看便吃驚。雖然規模比肇興的寨子小,但山勢更加奇麗,屋舍更有風味。這還了得,我的興頭更高漲了,順著當地朋友的建議,向西走很遠很遠的路,到榕江縣,去看另一個有名的侗寨——三寶。

一步踏入就站住了。三寶,實在太有氣勢。打眼還是一座鼓樓,但通向鼓樓的是一條華美的長廊,長廊兩邊的上沿,畫出了侗族的歷史和傳說。村民們每天從長廊走過,也就把祖先的百代艱辛慰撫了,又把民族的千年腳力承接了。這個小小的村寨,一開門就開在史詩上,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荷馬。

鼓樓前面,隔著一個廣場,有一排榕樹,遒勁、蒼鬱、繁茂,像稀世巨人一般站立在江邊。後面的背景是連綿的青山,襯著透亮的雲天。這排榕樹是力量和歷史的扭結,天生要讓世人在第一眼就領悟什麼叫偉大。我簡直要代表別的地方表達一點嫉妒之情了:別的地方的高矗物象,大多不存在歷史的張力;別的地方的歷史遺址,又全都失去了生命的綠色。

在這排大榕樹的左首,也就是鼓樓的右前方,有一座不大的薩瑪祠。薩瑪,是侗族的大祖母,至高無上的女神。

我早就推斷,侗族村寨一定還有精神皈依。即使對寨老,村民們已經給予了輩分性、威望性的服從,卻還不能算是精神皈依。寨老會更替,世事會嬗變,大家還是需要有一個能夠維繫永久的象徵性力量,現在看到了,那就是薩瑪。

問過當地很多人,大家對薩瑪的由來和歷史說法不一,語焉不詳。這是對的,任何真正的信仰都不應該被歷史透析,就像再精確的尺子也度量不了夜色中的月光。

我問村裡幾位有文化的時尚年輕人:「你們常去薩瑪祠嗎?」

他們說:「常去。遇到心裡不痛快的事就去。」

我問:「如果鄰里之間產生了一點小小的矛盾,你覺得不公平,會去找村裡的老人、智者去調解,還是找薩瑪?」

他們齊口同聲:「找薩瑪。用心默默地對她訴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