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書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小兒誤喜朱顏在,

一笑那知是酒紅!

有時酒沒有了,米也沒有了,大陸的船隻好久沒來,他便掐指算算房東什麼時候祭灶。因為他與房東已成了好朋友,一定能美滋滋地飽餐一頓。

他還有好幾位黎族朋友,經常互相往訪。遇到好天氣,他喜歡站在朋友的家門口看行人;下雨了,他便借了當地的椰笠、木屐穿戴上回家,一路上婦女、孩子看他怪模怪樣哈哈大笑,連狗群也向著他吠叫。他衝著婦女、孩子和狗群發問:「笑我怪樣子吧?叫我怪樣子吧?」

有時他喝酒半醉,迷迷糊糊地去拜訪朋友,孩子們口吹蔥葉迎送,他只記得自己的住處在牛欄西面,就一路尋著牛糞摸回去。

蘇東坡在海南島居留三年後遇赦北歸,歸途中吟了兩句詩:

九死南荒吾不恨,

茲遊奇絕冠平生。

海南之行,竟是他一生中最奇特,也最有意思的一段遭遇。文化大師如是說,海南島也對得起中國文化史了。

對海南島來說,無論「五公」的恨,還是蘇東坡的冤,它都不清楚。它只有滋潤的風,溫暖的水,暢快的笑,潔白的牙齒,忽閃的眼。大陸的人士來了,不管如何傷痕斑斑,先住下,既不先聽你申訴,也不陪著你嘆息,只讓你在不知不覺間稍稍平靜,然後過一段日子試試看。

來了不多久就要回去,揮手歡送;盼不到回去的時日,也儘管安心。回去時已經恢復名譽為你高興,回去時依然罪名深重也有輕輕慰撫。

初來時是青年是老年在所不計,是獨身是全家都可安排。離開時要徹底搬遷為你挎包抬箱,要留下一些後代繼續生活,更悉聽尊便,椰林下的木屋留著呢。

——這一切,使我想到帶有母性美的淳樸村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