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書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我很喜歡讀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但又覺得他把蘇東坡在黃州的境遇和心態寫得太理想了。其實,就我所知,蘇東坡在黃州還是很悽苦的,優美的詩文是一種掙扎和超越。

蘇東坡在黃州的生活狀態,已在他自己寫給李端叔的一封信中描述得非常清楚。

信中說: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我初讀這段話時十分震動,因為誰都知道蘇東坡這個平素樂呵呵的大名人是有很多很多朋友的。日復一日的應酬,連篇累牘的唱和,幾乎成了他生活的基本內容,他一半是為朋友們活著。但是,一旦出事,朋友們不僅不來信,而且也不回信了。

他們都知道蘇東坡是被冤屈的,現在事情大體已經過去,卻仍然不願意寫一兩句哪怕是問候起居的安慰話。蘇東坡那一封封用美妙絕倫、光照中國書法史的筆墨寫成的信,千辛萬苦地從黃州帶出去,卻換不回一丁點兒友誼的資訊。

我相信這些朋友都不是壞人,但正因為不是壞人,更讓我深長地嘆息。

總而言之,原來的世界已在身邊轟然消失,於是一代名士也就混跡於樵夫漁民間不被人認識。原本這很可能換來輕鬆,但他又覺得遠處仍有無數雙眼睛注視著自己,只能在寂寞中惶恐。即使這封無關宏旨的信,他也特別註明不要給別人看。

日常生活,在家人接來之前,大多是白天睡覺,晚上一個人出去溜達;見到淡淡的土酒也喝一杯,但絕不喝多,怕醉後失言。

他真的害怕了嗎?也是也不是。他怕的是麻煩,而絕不怕大義凜然地為道義、為百姓,甚至為朝廷、為皇帝捐軀。他經過「烏臺詩案」已經明白,一個人蒙受了誣陷即便是死也死不出一個道理來。

你找不到慷慨陳詞的目標,你抓不住從容赴死的理由。你想做個義無反顧的英雄,不知怎麼一來把你打扮成了小丑;你想做個堅貞不屈的烈士,鬧來鬧去卻成了一個深深懺悔的俘虜。

無法洗刷,無處辯解,更不知如何來提出自己的抗議,發表自己的宣言。這確實很接近柏楊先生提出的「醬缸文化」,一旦跳在裡邊,怎麼也抹不乾淨。

蘇東坡怕的是這個,沒有哪個高品位的文化人會不怕。但他的內心仍有無畏的一面,或者說災難使他更無畏了。

他給李常的信中說:

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於死生之際……雖懷坎於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