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如雲的戰陣
決勝負於城下
對於斯坦因這些學者,這些詩句也許太硬。但是,除了這種辦法,還有什麼方式能阻攔他們呢?
我可以不帶劍,甚至也不騎馬,只是伸出雙手做出阻攔的動作,站在沙漠中間,站在他們車隊的正對面。
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的,一定是蔣孝琬。我扭頭不理他,只是直視著斯坦因,要與他辯論。
我要告訴他,把世間文物統統拔離原生的土地,運到地球的另一端收藏展覽,是文物和土地的雙向失落、兩敗俱傷。我還要告訴他,藉口別人管不好家產而佔為己有,是一種與軍事掠奪沒有什麼區別的文化掠奪……
我相信,也會有一種可能,儘管機率微乎其微——我的激情和邏輯終於壓倒了斯坦因,於是車隊果真被我攔了下來。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當然應該送繳京城。但當時,藏經洞文物不是也有一批送京的嗎?其情景是,沒有木箱,只用席子捆紮,沿途官員縉紳伸手進去就取走一把,有些官員還把大車趕進自己的院子裡精挑細選,擇優盜取;怕到京後點數不符,便把長卷撕成幾個短捲來湊數搪塞。
當然,更大的麻煩是,那時的中國處處軍閥混戰,北京更是亂成一團。在兵丁和難民的洪流中,誰也不知道腳下的土地明天將會插上哪家的軍旗。幾輛裝載古代經卷的車怎麼才能通過?怎樣才能到達?
那麼,不如叫住斯坦因,還是讓他拉到倫敦的博物館裡去吧。但我當然不會這麼做。我知道斯坦因看出了我的難處,因為他一次次回頭看我。
我假裝沒有看見,只用眼角餘光默送他和蔣孝琬慢慢遠去,終於消失在黛褐色的山丘後面。然後,我再回過身來。
長長一排車隊,全都停在蒼茫夜色裡,由我掌管。但是,明天該去何方?
這裡也難,那裡也難,我左思右想,最後只能跪倒在沙漠裡,大哭一場。
哭聲,像一匹受傷的狼在黑夜裡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