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懸崖守護

吾家小史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我拆開,看了一遍。不相信,再看一遍。

馬蘭發覺我的鼻子輕輕抽搐了一下,趕緊過來,問我怎麼了。

我閉了一會兒眼,抬起頭來對她說:「這是美國紐約市文化局、林肯藝術中心和美華協會聯名寫給你的一封公函,通知你,你已被他們評為亞洲最佳藝術家。而且,還是終身成就獎獲得者。」我儘量說得平靜。

「這不可能。我已經好幾年沒演了。」她搖頭。

「信上說,這是美國二十四位資深戲劇評論家投票的結果。他們中不少人,在十年前看了你在洛杉磯的演出。其他評委,也看了你的錄影。」我說。

她的表情開始凝凍。

我繼續說下去:「信上還說,這個獎的評判標準很嚴。‘亞洲最佳藝術家’已經很不容易,而其中的‘終身成就獎’更是少而又少,除了電影藝術家黑澤明,舞蹈藝術家林懷民外,中國戲曲界只有張君秋、袁世海等寥寥數位得過。你是幾十年來這個獎項的最年輕獲得者。他們正在安排時間,你要親赴美國紐約領獎,還要準備做一個獲獎演講。」

她不說話,一直呆坐著。

我說:「我陪你到外面散散步吧。」

這是傍晚時分,深圳的空氣中充滿潮氣,有點悶。我們在一條木架路上默默地走了很久,她突然說:「這事千萬不能讓國內的媒體報道。」

我一聽,苦笑了一下。前兩天,到深圳書城走走,被總經理陳錦濤先生髮現。陳經理到辦公室拿出一份印刷品,上面有全國近十年來最暢銷的十本書排行榜,十本中,我一人竟佔了四本。我一見就讓陳經理趕快收起來,不要讓很多人看見。因為,這就是我遭受圍攻的原因之一。

北京《中關村》雜誌來信,說我被投票評上了「中國最值得尊敬的文化人物」。我立即回信央求他們,儘量不報道、少報道。他們很驚訝,但還是答應了。

然而,不管怎麼掩蓋,也總有缺口被那些人擠進來。眼前又有了一件:我在家鄉出生的老屋,由於經常有不少海內外的讀者來參觀,給現在的屋主帶來很大的困擾。我聽說後就把它買下,贈送給鎮裡,請他們見到參觀的人開一下門。但是,老屋已是危房,維修、打掃、看管的事情超出了鄉親的能力,因此鎮裡就問縣裡,能不能由縣裡保管。

這本是一件芥末小事,不知怎麼被一個年輕村民捅上了網,那些「啃餘族」一見,又在全國掀起軒然大波。所有的矛頭都針對著我可憐的鄉親,罵他們怎麼膽敢把我家老屋當作「文物保護單位」而試圖賺錢。

我知道,這鋪天蓋地的網上風潮,一定把鎮裡的鄉親和縣裡的官員嚇著了,哪裡還敢再儲存老屋。我連忙寫信給鄉親,請他們在村莊建設時把老屋拆除。

我想,拆了也好。老屋有太多牽動我情感的故事,千萬不能被現代邪惡糾纏。一來糾纏,不如淪為瓦礫。

於是,我又和馬蘭一起,回了一次老家,特地在老屋前拍照。這屋,確實破敗了。但是,就在這些老舊的磚瓦間,有過父母親的結婚鼓樂,有過媽媽的油燈書信,有過祖母的大災孤居……一切美麗和悲愴,都將隨風飄散。

從老屋,又想到媽媽。

我在心中輕輕地說:媽媽,那些人不僅不讓我們在任何一座城市居住,而且還不準保留我們最早的住所!

媽媽一定會問是什麼樣的人?

我說:就像幾十年前我們經歷過的一樣,是一片叫不出名字的泥淖,是一團緊隨不放的陰雲。

媽媽一聽就懂。

我和馬蘭又趕回上海,去看媽媽。媽媽坐在一把藤椅上,我捋著她花白的頭髮,回憶著一個個與那間老屋有關的故事。但是,老屋已經不能保留的事實,卻不能向她透露。

老人家對於越老的事,記得越清楚。

我問她,從進門到灶間,一共是幾步,她快速說出。

我又問她,後門小巷間的雨水缸,直徑多大,她立即張開雙臂比畫了出來。

我還問她,我出生的那張床,床框上刻著哪幾句古詩,她也毫不頓挫地流暢背出。

但是,這一切都將變為廢墟。

馬蘭獲「亞洲最佳藝術家終身成就獎」的頒獎儀式,在哥倫比亞大學禮堂隆重舉行。紐約市文化局的局長、林肯藝術中心的總監、哥倫比亞大學的副校長,都出席了。儀式上播放了馬蘭歷來的演出片段集錦,她發表了獲獎演講,題目是《中國戲曲的昨天和明天》。她的思考等級和表達能力,讓全場大為驚訝,因而掌聲不斷。

我作為「家屬」,非常低調地陪在一旁,卻還是被哥倫比亞大學發現了。那就免不了也要發表一個演講了,我的講題是《重構中國文化史》。年邁的夏志清教授聽了鼓勵我:「你歷來在紐約的每一次演講,我都來聽了,一次比一次好。」由他熱情推薦,我再度到美國的著名大學做了一番巡迴演講。

由於我的思路比較獨特,在各大學又一次引起轟動。但我反覆地請求當地華文報刊的記者,絕對不要向國內報道。

馬蘭作為「亞洲最佳藝術家終身成就獎」的獲得者,再次受到當地華語藝術團體的移民邀請。馬蘭的回答是:「家裡還有老人,需要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