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繡花嬰兒鞋

吾家小史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馬蘭當時還覺得埃及朋友把我們說成「中國英雄」太誇張,可能是一種友情語言,便上臺唱了一首小時候學的埃及民歌感謝他們。埃及樂手們毫無思想準備,愣了一下,隨即熟練地伴奏起來。

後來我們終於知道,埃及朋友的隆重送別並非誇張。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我和幾個夥伴要在無法辦齊一切手續的情況下冒險進入伊拉克,此後全部行程的恐怖層級將大大提高。馬蘭未被允許進入,要坐車返回,我們夫妻倆在約旦佩特拉的山口告別。

我們早已感受到一路越來越不祥的氣氛,因此彼此不說話。她上車後,我繞到她坐的視窗,那窗是密封的,她的臉貼著窗,我的手掌從外面撥去窗上的塵沙,畫著,按著。

她後來告訴我,車開走後,她看我像一根木頭一樣在中東的曠野裡站著,一動不動。等到看不見了,她的手就從窗裡邊合著我剛剛留下的手掌印,很久。這兒的天氣已冷,車窗很涼,她只想,什麼時候,我的手掌印能夠重新回暖。

當天我日記上寫的是:「妻子,但願我們還能見面。」

但是,當她回到國內家裡,開啟電視,聽到的是我們幾個在伊拉克失蹤的訊息。

其實是伊拉克當局封死了我們所有的通訊工具,包括手機,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到處亂竄。

她知道中東的局勢,判斷我凶多吉少,就每天不出門,不吃飯,不睡覺,不梳洗,成天趴在電視機前,面無人色,蓬頭散發。直到我們找到大使館,報告我們還活著,她才大哭一場。

其實,比伊拉克更兇險的,是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的邊境地區。

在那裡工作了十幾年的外交官和記者都不敢去,他們都曾經無數次地來勸阻我們,特別是勸阻我。勸阻的理由很充分,因為當地的恐怖主義組織早已習慣通過綁架外國人質來索取贖金,包括一次次綁架中國人質。

但是,我為了更直觀地瞭解古代文明發祥地與當代恐怖主義的關係,並及時向全世界報道,還是壯膽進去了。

當無限輝煌全已淪於無限恐怖,我一路感受著人類文明的逆反泥淖。

真正完整地穿越全部逆反泥淖的第一人居然是中國學者,我聽到了張騫和司馬遷的遙遠笑聲。

終於活著回到了國內。

好幾個國家在第一時間翻譯了我每天傳回的考察日記,出版後極為轟動。我也想把一路的災難感受好好地告訴國人,完成一系列宏觀的文明比較。然而沒想到,國內正用一種濃縮的災難「歡迎」我。

明明看到了老家的炊煙卻又遇到了剪徑的馬幫,這實在不可思議。但細細一想,還是有最通俗的原因。

原來,我的漫長曆險,香港鳳凰衛視全都每天播出,世界各地均有大量觀眾追著看,大家都認識了我。隨之,聯合國世界文明大會和華盛頓美國國會圖書館,都邀請我去演講。這下,按照一種典型的「中國邏輯」,麻煩就來了。這種邏輯的核心,除了我太受歡迎,更由於我毫無官職。

那天,妻子挽著我的手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像是揀回了好不容易沒有摔破的家傳舊瓷器,小心翼翼地捧持著。今天她也一直走在路的外側,讓我走裡側。但奇怪的是,每當走過書報攤時,她總是拽著我往前走,一連幾次都是這樣。我終於在一個書報攤前停住了,掃一眼,就立即知道了妻子拽我走的原因,因為那裡有很多我的名字,我的照片。

打眼全是與我有關的盜版書,一堆又一堆,上面還都明目張膽地標著「首印五十萬冊」、「首印三十萬冊」。我想找一本正版,找了好久沒找著。邊上還有很多署了我的名字而我自己卻從來沒聽到過的書,隨手翻一下,大多是粗陋的色情小說。在這些書的上面,掛著不少報刊,標題都很刺激:《餘秋雨是文化殺手》、《藝術的敵人餘秋雨》、《餘秋雨為什麼不懺悔》、《剝餘秋雨的皮》、《我要嚼餘秋雨的骨髓》……

妻子慌張地看著我,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中國文人對血腥的幻想,舉世無雙。」說著還是把我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