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一笑,說:「我聽懂你的意思了。」
我在上海東北角的一個小房間裡又開始了苦讀,時間長達七年。從古希臘、古印度開始,一點點往下啃,一共鑽研了十四個國家的人文經典。其實,這項苦讀我在文革後期已經悄悄開始,現在可以公開、大方地進行了。我從一家家圖書館借書,當時很多著作還沒有翻譯成中文,我翻著辭典一句句摳,不斷地去請教隱居在上海街道間的老一代學者。到第七年,我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讓我脫胎換骨的,有三十幾位不同時代的智者,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是德國古典哲學家康德(immanuelkant)、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arlgustavjung)和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jeanpaulsat-tre)。有了他們,我對於在半山老樓接觸過的中國古典,也有了新的認識。
我在這個過程中寫成了四部學術著作,《世界戲劇學》、《觀眾心理學》、《中國戲劇史》、《藝術創造學》。
這些書出版時都遇到一個困難:撞上了「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風潮,幾乎註定夭折。但是,八十年代畢竟是八十年代,一切思想障礙都能快速衝破。我正咬著牙齒準備堅守風骨呢,事情卻已逆轉。這些學術著作不僅一一齣版,而且相繼獲得各種大獎,其中包括文化部全國優秀教材一等獎、上海哲學社會科學著作獎等。不久,我在復旦大學、華東師範大學一批著名老教授的合力推薦下,破格晉升為當時中國大陸最年輕的文科正教授。那就是說,我連一天「副教授」也沒有做過。
更沒有料到的是,國家文化部根據連續三次全院的「民意測驗」,決定由我執掌學院。
我推辭了四個月,還是抗不住老師們的細磨慢勸,勉強答應了。同時,上海市教育委員會為了破除「論資排輩」的頑疾,任命我為上海市中文專業兼藝術專業教授資格評審的負責人。
有一天,上海各報都刊登了一條訊息,上海市有關部門為了表彰我的學術成就,給我連升兩級工資。我們學院的教師還為此聚餐慶祝,但細問起來,是從月薪七十八元人民幣升為八十七元。一位與我同年齡、同專業的香港教授對此深感驚訝,說他的工資是我的整整一千五百倍。我卻為他擔心,說:「這怎麼用得了?」
當時我和很多人一樣,沒時間考慮待遇,只想趕快多做一點事。我知道天下的局勢不會那麼順利,遲早會有反覆,如果能在新的災難來到之前做出一個樣子,那就能給中國留下一個看到過的文化之夢。
各種衝突幾乎天天發生。所有長期扭曲的歷史力量全部釋放了,立即產生糾纏和打鬥,一次次讓我目瞪口呆。
例如那些老幹部,在「文革」中受盡造反派的衝擊,現在又出來擔任各級領導了。但其中不少人,竟然左得比造反派還厲害。那天,一位很有「革命資歷」的老太太在會議桌邊霍地站起身來,手上拍著一個油印的本子大聲說:「反動!反動!」我細問,原來,這是一個叫趙耀民的學生寫的劇本,第一句話是舞臺裝置的說明:「舞臺中央放著一把空椅子。」
老太太說:「舞臺中央,當然是影射黨中央;空椅子,什麼意思?說是中央沒人,他們要來坐天下嗎?」
另一位與她一樣資歷的老太太比較平靜,拍著她的手臂要她坐下,說:「這樣的人現在也不必抓了,戴上‘反動學生’的帽子,開除吧。」
所有的眼睛都看著我。我說:「這是文字獄。今天終於明白,造反派的極左是有來源的。被打的人,很可能是打手的師傅。」
兩位老太太一起站了起來,衝著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包庇反動學生,應該立即下臺!我們會向上級反映,等著吧!」
我說:「請趕快反映,我從一開始就不想上臺。」
過後,我在辦公室等著下臺的通知,但沒有等到。
在辦公室等到了一個我認為非常重要的人,一個蒙冤二十幾年的教師獲得平反昭雪,從流放地新疆回來了。荒沙大漠中瘦骨嶙峋的知識分子,自然應該成為我重振教育的骨幹力量。見面後談得不錯,但後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我不知所措:他幾乎每星期都給我寫紙條,報告教師中的「不良思想」。我幾次勸阻,他只是改換了紙條上的語氣,仍然頻繁交送。原來,這是他在受難期間養成的習慣,戒不掉了。
我看著老人的背影,在筆記本上愴然寫道:
災難的最後惡果,
是人格崩潰;
崩潰的第一標誌,
是毀損他人。
中國千年官場,歷來鼓勵互相揭發,而不在乎揭發的真假。一次次政治運動,更是以毀損他人為基礎。這種長期訓練,積累成一種集體本能,時時在很多人身上迸發。
不久之後,有一個機會,讓我更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那就是我在擔任上海市中文專業兼藝術專業教授評審組組長時,不斷地收到各校教師對申報者、候選人的各種實名揭發,數量很大。照道理,對這種實名揭發,不能置之不理。我們派出不少人與各校相關部門會合,進行調查。調查的結果是:完全誣告,大約佔七成;嚴重誇大,大約佔二成;事出有因,大約佔一成。
而且,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一個有趣的事實:揭發別人有什麼問題的,往往自己在這方面劣跡斑斑。
我聽了一笑,說:「當然只能如此。漢奸眼中,人人都會變節;色鬼眼中,天下只有淫慾;盜賊眼中,世間無偷不立。」
但在當時,我們對此毫無辦法。能做的,除了專業公正外,只對申報者中那些確實的「文革打手」,予以否決,靜觀他們今後的作為。
這種「靜觀」的結果也很幽默。十年後,我所受到的種種誣陷,大多來自他們。要他們不報復,是不可能的;而要十年後的民眾知道起因,也是不可能的。
對我而言,如果預知這種結果而當初收手,更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