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想了一想,說:「沒憑沒據,上門要債,他們一尷尬反而會把賬全賴了。這樣吧,我領著孩子上門去向他們一一討教賣房事宜。這比較自然,順便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還債的心思。你就不要去了。」
從第二天開始,祖母就領著兩個最小的孩子,在三天之內「討教」了五個人。結果比祖母想象的還要糟糕:他們誰也沒有提到那些賬。
一雙大人的腳,兩雙小人的腳,就這樣在上海的街道上走了整整三天。
很快,原來在英租界戈登路的房子賣掉了,去償還祖父生前欠下的全部債務。
還債的事,祖母叫十八歲的大兒子和十五歲的二兒子一起去完成。大兒子叫餘志雲,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大伯伯;二兒子叫餘志敬,那就是我的父親,他後來習慣於「以字代名」,叫餘學文。
兩兄弟把一沓沓賣房得來的錢用牛皮紙包好後,放在書包裡,一家家去還債。很奇怪,好幾家都在準備搬家,房間裡一片凌亂。搬家最需要用錢,一見有人來還債都高興地說是「及時雨」。只有最後到一家鴉片煙館老闆家還債時,那個黑黑瘦瘦的老闆不說一句話,也並不數錢,只是用手按了按紙包,便翻開賬簿,用毛筆畫掉了欠債。
兄弟倆正準備離開,忽聽得屋子角落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慢慢交走!」
隨著聲音,一個濃妝豔抹的高挑女子趿著繡花拖鞋從背光處走了出來。她嘴上叼著一支香菸,懶懶地走到兄弟倆跟前後舉手把香菸從嘴裡取下。她的手指又長又細,塗著指甲油。
她問志雲:「聽你剛才說,這煙債是你父親欠下的。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志雲懶得理她,低頭輕輕地說:「他剛過世。」
女人頓了頓,問:「他過世,與鴉片有關嗎?」
志雲點點頭。
女人停頓的時間更長了。
終於她又問:「那你們為什麼急著來還鴉片債?」
志雲不語。弟弟志敬搶著說:「媽媽說了,好債壞債都是債……」
女人又問:「這麼多錢是從哪裡來的?」
志雲想拉住志敬不要說,但志敬還是說出了口:「我們把房子賣了!」
女人又緊接著問:「你們有兄弟姐妹幾個?」
志敬說:「七個。」
女人走到桌子跟前,看了黑黑瘦瘦的老闆一眼,說:「這事我做主了。」順手就把那包錢拿起來,塞在志雲手上。
志雲、志敬大吃一驚,連忙把錢包放回桌上,說:「這不行,這不行……」
女人又一次把錢包塞給志雲,說:「回去告訴你們媽媽,我敬佩她這樣的女人!」
志雲畢竟懂事,拉著志敬向著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阿姨,你退還給我們這筆錢,等於救了我們家。我想請教你家老闆的尊姓大名,回去好向媽媽稟報。」
女人笑了,說:「他叫吳聊,一聽就是假名。真名我也可以偷偷告訴你,叫吳瑟亞,琴瑟的瑟,亞洲的亞。」